「申儀送來了八百里加急快騎密報,向本督稟告:新城郡太守孟達與偽蜀諸葛亮暗中勾結、互送信物,已是真真切切叛我大魏,企圖與蜀寇裡應外合,肆行作亂。而今情勢如此,卻不知諸君對此事件意見如何?」
宛城鎮南大都督府署議事廳內,司馬懿那沉厚有力的聲音在四壁之間徐徐迴響,彷彿一下接一下重重地震蕩在他麾下每個將領的耳鼓中。
「那還需多說什麼嗎?請大都督立刻向朝廷請旨前去拿他問罪便是!」曹肇一步跨出列來,抱拳便道。
司馬懿撫須不言,又舉目掃視了一下案前其他將領。他們個個控背躬身一齊答道:「屬下等恭聽大都督號令,誓平逆賊!」
「說來諸君或許有些不信:其實對這孟達投敵謀叛之事,本督早有預料。你想,他當初是為何緣由背主叛蜀來歸的?只因蜀將劉封侵奪了他區區之鼓吹儀仗耳!這便可見得他實為見利忘義之徒了!這等卑鄙小人,無骨無節,見利而趨、遇害而避,豈可保其始終之操也?」司馬懿臉色一肅,凜然而道,「不過,諸君亦不須擔心——無論此賊如何騰挪使詐,如今皆已落在本督股掌之間,指日便可取他首級以正其罪!」
然後,他雙拳一抱,遙遙向北一拱,正色道:「為防此事走漏風聲,本督決定立刻行使『便宜從事』之權——在即日上奏請示陛下御旨的同時,行文徵調豫州牧賈逵手下的三萬人馬,與本督先前帳下的本部兵馬會合一處,由本督親自統率,馬上日夜兼程奔襲新城而去!」
他此語一出,大廳內頓時一片沉寂,靜得鴉雀無聲。
卻見夏侯儒雙眉微皺,終是按捺不住,出列道:「啟稟大都督,依朝廷律例,凡誅殺二千石官秩的太守以上臣僚者,必須經由陛下頒詔施行。而今新君在上、聖意未明,依屬下之見,您最好還是等到御旨批複下來之後,我等再依詔一道西襲而去!」
司馬懿眸中精光連閃,沉聲而道:「此事本督已然思之爛熟,我宛城距離洛陽有千里之遙,往返奏議之間耗時難免會在半月長短。若要在此坐等聖旨批複下來,再在半月之後發兵西襲,只怕此事已泄密失機矣!本座等不及了,今日便要拔營而下!」
「這個……大都督這等『未批先行』『先斬後奏』之舉,只怕與朝廷禮法不合,實在是大大不妥啊!」夏侯儒早時奉了文帝曹丕和太尉華歆的密囑,是專門負責監視司馬懿有何非常之舉的——今日見他居然「拜表即行、先斬後奏」,似乎忒也出格了些,忍不住仍要阻擋下去。
司馬懿卻不與他多話,兩眼如刀鋒般在他臉上倏地橫劃而過——一伸手從腰鞘之中慢慢拔出一柄長約二尺八寸的雪亮寶刀,執在手中:那刀狹長如一弧新月,白森森的刀身上鑲嵌著青、紅、黃、藍、黑、紫、碧等七顆不同光色的寶石,呈似北斗七星之狀,瑩然生輝。細看之下,此刀通體內外洋溢出一派莫名的典雅厚重之氣,令人望而生畏。
他緩緩將這寶刀橫胸而捧,恭然而語:「諸君可識此刀乎?此刀乃是當年太祖武皇帝於本督誕生之際親贈的上古神兵『九曜刀』,它已伴隨本督周旋中原近五十年——今日,本督恭奉此刀謹以顧命輔政之責而決定即刻發兵誅討叛賊孟達,言出令隨,定不可違!若有聞令不從者,便如此案!」
他話猶未了,手中「九曜刀」凌空一揮,一道寒光閃過——「嚓」的一響,他面前那張書案,頓時被他這一刀齊刷刷劈了一角下來!
夏侯儒一見,不禁被唬得悚然變色——這司馬懿平素待人接物總是慈眉善目、一團和氣,沒料到他今日臨機決斷之際卻是這般威嚴冷峻,凜然不可冒犯!看來,先帝和華太尉對他的明猜暗忌,也並非沒有緣故的……他這一股咄咄逼人的霸氣,就實在讓人有些接受不了。
看到夏侯儒一下被自己鎮得蔫了下去,司馬懿又收起了臉上的嚴霜之色,輕輕放緩了語氣,娓娓而言:「本督亦知夏侯將軍所言乃是關心本督的休咎安危,其意甚是誠懇。本督在此多謝了。待得蕩平叛賊孟達之後,本督自會獨力承擔『未批先行、先斬後奏』之責,一切均與爾等無關。」
他的話講到這般地步,夏侯儒已無言可駁,只得雙手一拱,道:「大都督憂公忘私、大義凜然,屬下自當嘆服,一切唯命是從,決不違逆。」
司馬懿聽了他這話,方才頗感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放下「九曜刀」,一下抓過令箭筒,便開始當仁不讓地發號施令起來:「夏侯將軍,你且率一萬虎豹騎火速南下,前往當陽縣與裴潛刺史的步卒會合,然後西進神農山脈,守好木闌塞口,阻斷吳虜北上新城的援救之路!」
「吳虜?孟達竟與吳虜也有勾結?」夏侯儒一愣。
司馬懿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據裴潛從江陵發來的密報:東吳近日有數百艘戰船正在向西陵方向集結,這不是與孟達遙相呼應,又是為何?吳虜若從西陵登陸,則必從木闌塞前去策應孟達!所以,我軍不可不在此處備兵預防。」
夏侯儒聽罷,卻是有些不甘:「啟稟大都督,末將甘願親率二萬鐵騎作為您的前驅直搗新城郡,而不願虛置己軍於南郡冗散之地!」
「夏侯將軍,本督調你前去木闌塞扼守,實有兩大緣由:一則新城郡位於崇山峻岭、三面環水之中,地勢崎嶇坎坷,決非你帳下虎豹騎馳騁衝殺的『用武之地』;二則木闌塞亦決非『南郡冗散之地』,它是吳虜北上策應孟達的必經要塞。你若和裴潛在那裡牢牢守好了,於我大魏而言實乃奇功一樁!本督屆時一定為你專表請功!如何?」
「末將受教,謹遵鈞令。」夏侯儒聽得心悅誠服,終於恭恭敬敬地上前接過令箭退入班中。
「州泰聽令——你在西南一域潛察日久,對新城郡一帶的形勝要害之處應是了如指掌。本督特任你與牛金共為先鋒大將,帶領八千先遣隊擔當我軍前驅,直抄最近的捷徑,先行領路疾趨新城郡,在前面為我軍逢山開道、遇水搭橋,闖出一條勝利之路來!」
在帳下諸將又驚又妒的目光中,州泰一愕之後從側席的座位上擱了手中正寫著記錄的毛筆,有些恍恍然立起身來,拚命壓抑住滿腔沸騰的熱血,微微顫聲答道:「屬……屬下遵命!」
司馬懿朝著他充滿鼓勵地一笑,又向牛恆吩咐道:「牛中郎,你立即親率五千敢死之士,也抄最近的捷徑,直接趕赴申儀所在的魏興郡,與他齊心協力守好我大魏的『西南門戶第一關』——千萬要警惕和提防諸葛亮從西乘虛來犯!」
「末將領命!」牛恆雙拳一抱,上前一步接了令箭。
最後,司馬懿伸手招來梁機,遞給他一封信函和一隻錦囊,道:「梁參軍,你且帶上本督這封寫給孟達的親筆信函與內藏本督『緩兵之計』的錦囊,待眼下這場會議散罷就火速去見孟達。在半途之中,你再打開錦囊,讀取本督所設的密計,然後依策行事,不得有誤!」
當梁機上前接過那信函和錦囊之時,司馬懿忽地伸手將他重重一握,深深注視著他:「倘若孟達起了疑心,你也切莫失了分寸!本督大軍一到,他必成齏粉!只是你定要小心行事、善自保重才是……」
「大都督請放心——屬下定當不辱使命!」梁機一咬鋼牙,滿面毅然之色,使勁兒地沖他點了點頭。
司馬懿這時才轉過身來,將「九曜刀」高舉在手,肅然下令道:「其餘諸將各率本部人馬,攜帶好所有的衝車、雲梯、霹靂車、狼牙弩等精良軍械和可支一月左右的糧草,由本督親駕統領,緊隨州泰、牛金等先遣隊之後,以一日之時而兼行兩日之程,銜枚疾進,速取新城郡!」
「陸遜也答覆要派兵從木闌塞來接應本座了!而且,他還在信中談到會建議孫權封拜本座為輔吳大將軍、荊州大都督……」孟達舉起陸遜給自己寫的親筆復函,沾沾自喜地在孟興、李輔、鄧賢等眼前晃了一晃,「如今,本座左倚西蜀、右連東吳,兩面得助,縱是曹真、曹休、司馬懿三賊齊來,又能奈我何?」
李輔聽了,他的反應卻與孟興、鄧賢二人的盲目樂觀不同,眉角邊帶有隱隱憂色,只是在此時此境之下不好多說什麼。
正在這時,書房門外守卒揚聲稟道:「啟稟太守大人,征南參軍梁機大人有事前來緊急求見!」
「梁機?他趕來這裡做什麼?」孟達面色一僵,愕然自語道。他沉吟了一會兒,把手向外一擺,孟興、李輔、鄧賢等會意,一齊退身隱到書房那座寬大屏風後面藏了起來。
只見書房木門一開,梁機滿面汗垢,似是剛下坐騎而不及休息,一頭便直撞進來,張口就喊:「孟將軍!你大事不好了!」
孟達一聽,心弦登時「刷」地一緊,幾乎便要從那席位上跳了起來,臉色微微發白:「梁君——孟某有何大事不好,還望告知!」
「孟將軍莫非還不知道?近日諸葛亮帳下偏將郭模投降了申儀,他向申儀舉報您與諸葛亮內外勾結、企圖謀反作亂——申儀已在司馬大都督面前告了您的黑狀了!」
「什……什麼?」孟達聽罷,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