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建奇功,遭外放 六、司馬懿被曹操玩弄於股掌之間

「噔噔噔」一陣清脆的步履聲響劃破了白玉堂里的寂靜,董昭和司馬懿很小心地踏著光滑如鏡的地板,在層層黃簾形成的一條狹長甬道里趨步而來,徑至曹操面前的那張烏玉案幾左側躬身而立。

曹操靜靜地看著他倆從遠處走近,一直是面沉如水。他慢慢從紫檀木榻之上站起了身,繞過了烏玉案幾,緩步踱到董昭、司馬懿面前,忽地停下身來,沉沉說道:「董大夫,你和諸位大人聯名推戴本相晉公加禮,本相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董昭知道曹操此刻是在假意謙讓以示風節,便急忙肅然奏道:「丞相大人功德巍巍,卻時時謙退自守,辭爵不受,令朝廷負上『薄待功臣』之名。臣等為正天下視聽,方才聯名推戴為您晉公加禮,以彰顯丞相大人之豐功偉績,激勵天下士民景仰而從!還請丞相大人順天應人,當仁不讓。」

「唉……」曹操一副很不情願的模樣,雙眉一皺,袍袖一揚,伸出手來擺了一擺,搖了搖頭說道,「不管董大夫和諸位大人如何推戴尊崇本相,本相都會拒之不受的。但,董大夫和諸位大人的這一片拳拳赤誠之心,本相卻是心領了。本相已親自擬好了奏表,請朝廷封您為千秋亭侯。」

「謝謝丞相大人!謝謝丞相大人!」董昭一聽,先是一陣驟然狂喜,然而心中暗一思忖,卻又不得不冷靜下來,緩緩說道,「董某以為,您這道奏表此時還不宜上奏朝廷。只要丞相大人能念著董某這一份拳拳效忠之心,董某已是非常知足了。董某此生別無他念,唯有肝腦塗地以報丞相,盡心推助丞相大人建下蓋世偉業!」

曹操聽罷,卻是淡淡一笑,悠然道:「董大夫這麼說,是為了避嫌哪!也是本相出於至誠本想奏請封您為千秋亭侯,但又恐朝中有人亂講什麼『國之公器,私相授受』。不過,您且放心——千秋亭侯這個爵位,本相說了給您,就一定能給您。一個月左右,您便上任去吧!」

董昭急忙拜伏在地,感謝不已。

司馬懿在旁聽著,見曹操獎賞董昭的手法當真是立竿見影,先聲奪人,一派雄豪之風,令人嘆服。他正俯頭暗暗思量之際,一抬眼才發現曹操竟已站到了他身前。

「司馬仲達,你也不愧是本相的『聖臣』哪!觀風巡檢,激濁揚清;逼殺酷吏,穩定南陽;上書言策,公忠體國……本相也著實欣賞你。就在昨天,你的頂頭上司、東曹掾崔琰還上書稱讚你『聰亮明允,剛斷英特』,推薦你接任他的職位。」曹操帶著一絲莫名的微笑,靜靜地凝眸注視著他,臉上表情卻是複雜之極,「不過,也正是昨天,本相的案頭之上又收到了好幾張奏表,舉告你在此番觀風巡檢各大州郡途中與各郡太守、刺史『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要求本相查實之後重重處罰於你!」

他這一番話便如同一串晴天霹靂在司馬懿頭上炸響!饒是司馬懿膽識過人,心頭也禁不住「咚咚咚」猛跳了起來!他微俯著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得煞是難看。

然而,他心裡雖是慌了神,但頭腦里的思維卻毫不遲滯地緊張運轉著。看來,自己在各州郡中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緊緘其口,不得輕泄其密,終究還是未能徹底捂住。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當中有人居然首鼠兩端,將自己串聯推戴曹丞相的事兒泄了出去。這事兒一旦暴露,只怕自己也難免會遭個「潛交州郡,悖公立私」的罪名。那麼,只要漢室有人緊咬不放,想藉此事大做文章,自己更是難逃被人追查了。說不定曹丞相為了撇清此事的關係,或者為了證明自己本與此事毫無關係,立刻便會翻臉把自己推出去當替罪羊。

這些念頭猶如一道道閃電般在司馬懿心底急速掠過。他暗暗一嘆,自己當時還是急於求成了一些,竟冒險給每一個州郡太守、刺史面對面串聯推戴曹丞相之事。這樣一來,人多口雜,如何能防得住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守口如瓶?終歸還是自己不夠嚴謹周密啊!想及此處,司馬懿反是心念一定,穩住了心境,理智也漸漸清明起來。自己此番私自串聯各郡太宗、刺史共同推戴曹丞相一事牽涉面太廣,而且與曹丞相自身利益亦是息息相關——他此刻正需要這四十五份各郡太守、刺史的推戴錶幫助自己晉公加禮,又豈會容許漢室中人對這件事說三道四?只怕他此刻亦是無法迴避,唯有出手替自己化解這一場危機了。若是如此,則自己可以安然無恙矣。看來,自己剛才實在是有些過慮了。

曹操冷眼覷著他,見他先是一陣驚慌失措,但轉瞬之際便又平靜如常,不由得暗暗讚歎一聲,卻不露聲色地又問他:「司馬仲達,你此刻還有何話說?」

但見司馬懿雙眉一挺,抬眼正視著他,眸中毫無懼意,沉沉靜靜地說道:「丞相大人,屬下在各州郡觀風巡檢途中,『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絕對是沒影兒的事!這些話純屬誣告。屬下唯一所做的,便是替他們帶回了一些寫給朝廷的奏表。屬下如今遭人誣陷,一時也難以自明,還望丞相大人主持公道。屬下只知我司馬氏一家深受丞相大恩,唯有粉身碎骨以報之,生為丞相,死為丞相,耿耿孤忠,可鑒日月!」

董昭聽司馬懿講得如此懇切,且又擔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萬一把他查得太嚴苛了自己也難脫干係,便禁不住開口進言:「丞相大人……司馬君為丞相大人的千秋偉業可謂是嘔心瀝血,不遺餘力。倘若他這樣忠貞篤實的部下尚且難免遭到奸險小人陷害,只怕丞相府中所有獻忠於您的屬臣見了都有些寒心哪……」

聽到董昭也站出來為司馬懿求情,曹操這才稍稍緩和了顏色,朝著司馬懿沉沉地說道:「其實,你此番到四方州郡觀風巡檢,私底下幹了什麼,你我均是心知肚明。這件事是你貪功心切而致,與本相毫無關係,本相於你本也毫無回護之責。你敢做,本就應該敢當!這才不會讓人小覷了你!你也知道,對屬下『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的行徑,任何主君都是無法容忍的。如果你司馬府中的下人也背著你這樣去做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兒回來,無論他存著什麼樣的用心,只怕你也不會『漠然而聽之』!他這是在恃才自傲,居然把主君的事兒都大包大攬過去了。長此以往,那還了得?所以,依了他們的舉報,本相應當重重懲處於你——」

司馬懿聽到這裡,心頓時一下跳到了嗓子眼處,懸得老高老高,幾乎便要脫口而出。他手心一下捏滿了濕濕的冷汗。

「但是,你在巡檢回都之後,卻又交上了一份論興建軍屯以養兵安國表,其中的遠見卓識,讓本相甚為欣賞!」曹操語氣一頓,滿臉的嚴厲肅殺之氣一斂無餘,「所以,你『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之事是過,該罰;而你『察納雅言,採風擇精,老成謀國』之事是功,又該賞。功過相抵,賞罰相當。本相也就不會讓別人揪住你亂查了。你且放心吧!」

司馬懿一聽,頓時暗暗鬆了一口大氣,急忙將頭磕得砰砰直響,一迭聲地謝道:「屬下多謝丞相不罰之恩。」

董昭在一旁深深贊道:「丞相此舉中正仁和,實在令我等心悅誠服,再無異言。」

曹操雙眉一豎,面色一寒,又向司馬懿肅然道:「不過,你這個東曹屬是不能再當了。眼下,朝廷已經採納了你興建軍屯以養兵安國的建議,準備在豫州、冀州等駐營之地儘快開拓二十餘萬頃軍屯之田,正是用你所長之時。本相任你為度支中郎將,官秩也是二千石,協助五官中郎將曹丕抓好軍屯之事。你以為如何?」

「丞相大人如此愛護、提攜屬下,屬下感激不盡。」司馬懿屈身伏跪在冰涼的白玉地板之上,謙恭異常地答道。他剛才舉目一瞥之際,竟看到了曹操眉梢間那一縷若隱若現的莫名笑意。剎那間,他的心臟猶如被一柄無形的利刃輕輕一划而過,一絲說不出的痛楚無聲地冒了上來。自己為了曹操晉公加禮而不計得失、敢闖險徑的耿耿忠心,終究還是沒有被曹操完全接納。他剛才這一唬一詐一抑一揚之際,已是隱然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企圖讓自己對他敬畏交加,束手臣服。這種被深深愚弄了的感覺,使司馬懿心頭大不舒服。但他此刻再不滿,再不快,也只得囫圇吞棗似的默默咽了下去,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仍然對曹操頂禮膜拜,唯命是從。

曹操見狀,頗為滿意地微一點頭,卻不再理他,又向董昭說道:「董大夫和諸位大人此番聯名上奏推戴本相晉公加禮,似乎選擇的時機有些不巧啊!本相大概在下一個月就要率師東征孫權了。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只怕此事一時難以善了,該不該待本相東征返回之後再做呢?」

「這個……丞相大人認為什麼時候適宜進行聯名舉奏,老夫和其他大人就什麼時候再聯名舉奏罷!」董昭本就是胸無主見的老滑頭,聽到曹操這麼一問,便俯下身來謙順無比地應道,「老夫一切行動聽從丞相大人的指揮。」

曹操一聽,卻是眉頭一蹙,不禁沉沉思索起來。

司馬懿本是不想再多言了,但在一旁按捺許久,終於忍耐不住,暗一咬牙,欠身作禮進言道:「丞相大人,屬下有話要講!」

「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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