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建奇功,遭外放 五、曹丕脫穎而出

丞相府的白玉堂頂上低垂而下的層層黃簾,被陣陣秋風吹拂得輕輕飄揚,猶如疊疊金波,看上去異常富麗堂皇。

曹操端坐在紫檀木方榻之上,背襯著雕有「七星拱月」圖案的高大屏風,目光灼然地看著面前的那張烏玉案幾,默然不語。黑亮如漆的烏玉案幾之上,整整齊齊地摞放著高高的一疊奏表,高度幾乎與坐在木榻上的曹操胸口平齊。

他的長子五官中郎將曹丕、次子威武將軍曹彰、三子平原侯曹植,三兄弟垂手侍立在烏玉案幾之前,神情凝重肅然。

「知道為父今天為什麼把你們召來了嗎?」曹操將目光從那高高的一疊奏表之上移到了三個兒子的面龐之上,緩緩掃視了一圈,面無表情地問道。

「孩兒不知,請父相示下。」曹丕三兄弟聞言,急忙躬身答道。

曹操慢慢抬起手來,指了指那烏玉案几上放著的一疊奏表,沉沉緩緩地說道:「這裡有四十五個州郡太守、刺史和二十八名賢士大夫共同奏請朝廷給為父晉公加禮的推戴錶……你們談一談為父此刻該如何回應此事?不要拘謹,心底想什麼就說什麼。為父都認真聽著呢!」

卻見曹植面色肅然一正,跨前一步,躬身進言道:「父相,依孩兒之見,您應當恪守謙謙君子之道,主動上奏給陛下,辭去這些太守大人和名士大夫的推戴!」

他此語一出,曹丕和曹彰都禁不住吃了一驚,詫異莫名地瞅了他一眼,卻似各懷心事,暗暗思忖,沒有多言。

曹操臉上表情沉如淵潭,不曾泛起絲毫波動,仍是緩緩問道:「你還有什麼理由嗎?」

「父相!您在孩兒心目之中,一直是一位頂天立地、濟世拯民的大英雄。當年董卓專權,擾亂漢室,您在陳留高舉義旗,躬率義師,奮不顧身,浴血奮戰,討伐董賊。後來,在荀令君的輔佐之下,您又敢為人先,迎當今陛下於許都,奉天子以令不臣,一舉蕩平袁紹、袁術、呂布等亂世奸賊,終於肅清中原,大功告成。」曹植雙眉一揚,目光炯然,面無怯色,正視著曹操,侃侃言道,「如今中原已安,天下尚待底定,值此撥亂反正之時,植兒認為父相更應以身作則,恭守臣節,秉忠誠之貞,守退讓之實,卓然立於崖岸之上,不給劉備、孫權等逆賊任何誣衊父相的借口!

「自建安十三年來,陛下冊封您為大漢丞相,獨掌朝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此等榮耀已足以表彰父相的豐功偉績。據植兒所知,大漢開國數百年來,也僅有賢相蕭何曾享此榮耀。而蕭何之功德巍巍,也只不過被特賜為『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而已。父相卻比他多了一個『贊拜不名』。這一切足以證明,朝廷對父相的尊崇實乃大漢開國以來無人能及。植兒懇請父相自重名節,不可為了虛名而損了一世英名!君子愛人以德,而不當誘人以利。這些太守大人和名士大夫的所作所為,不遵禮法,居心私隘,置我曹家以不謙、不順、不遜、不軌之惡名!請父相萬萬不可聽信啊!」

他一口氣講完了這長長的一篇諫言之後,便閉住了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表情極為認真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只見曹操一動不動地端坐在紫檀木榻之上,仍是面色沉沉,深如古井。他一字不漏地聽罷了曹植的進言,緩緩伸出雙掌,「啪啪」輕輕拍了兩下,慢悠悠地開口了:「植兒果然是出口成章,洋洋洒洒!不過,你這一番話,為父聽來怎麼覺著就像是荀彧所說的?」

「不錯。這番話正是孩兒從荀令君所授的天理大道之中領悟出來的。」曹植也毫不掩飾和迴避,坦言道,「父相既然提到了荀令君,孩兒就在此多言幾句。依孩兒所見,這蕩平諸逆、肅清中原的赫赫之功,乃是荀令君與父相併肩打拚而來的。如今荀令君尚能做到恭謹謙遜,約己以薄,祿位僅居一尚書令,既未封邑也未受侯。和他相比,父相所享之尊榮已遠遠勝出——您還不知足嗎?」

「放肆!有你這樣咄咄逼人地和父親說話的嗎?哼!你跟著他們只讀了幾篇子曰詩云,寫得幾首詩詞歌賦,就敢到為父面前來指手畫腳?」曹操聽著聽著終於再也忍耐不住,身形一挺,竟從榻上勃然而起,大袖一揮,向曹植厲聲叱道,「天理大道,禮法典章,本相難道比他荀彧還研習得差了?你不要抬出他講的那些大道理來壓本相!這七十餘張推戴錶乃是天下四方士民自願呈奏上來的,本相又能奈何?去年銅雀台建成之時,本相已經寫了一篇《讓縣自明本志令》昭告天下,我曹孟德決非貪功戀勢之徒,要於功成身退之後燕居銅雀台,安享天年。你以為本相所言乃是空話?正因如此,本相才就這七十餘張推戴錶之事諮詢你等意見……不曾想到你這孩兒竟是這般無禮!」

曹丕一見,急忙拉了一下曹植的袖角,向他連使眼色。曹植這才斂去了揚揚意氣,有些不情願地俯下頭來,低低地說道:「父相既是這般襟懷坦蕩,謙敬淡泊,孩兒剛才便真是出言無狀,冒犯您了。請父相恕罪。」曹丕見三弟已經俯首認錯,也急忙在旁躬身奏道:「父相息怒!三弟此言亦是為父相保全名節著想,不過太直率了一些,還請父相原諒!」

曹操哼了一聲,這才悻悻地坐回紫檀木榻之上,漸漸恢複了平靜,緩緩又問曹丕道:「丕兒,你對此事有何見解呢?」

曹丕聞言,眉棱倏地一跳,一瞬間心底思緒已是越過了千丘萬壑,反覆迴轉了不下百十道彎。今日來此之前,司馬懿已在私底下向自己提醒了多次,只有巧言勸說父相一意晉公而升,自己才會迎合到父相的歡心,從而換取他對自己更大的青睞和寵信。一念及此,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仰起臉來看著父親,同時欠身答道:「孩兒認為,父相長期居於丞相之位,所享封爵卻與張綉、張魯、劉琮等歸降投誠的逆臣不相上下,孩兒見了也覺心有不甘。古語有云,唯有非常之功,堪受非常之賞。父相為朝廷立下赫赫功勛,朝廷亦當不吝爵賞,公平相待才是!您辭不辭那封爵,是您的事兒;朝廷給不給那封爵,卻是朝廷自己的事兒!可是他們卻連這麼一點誠意都不願拿出來,豈不讓人寒心?還有,父相自己若是一味謙遜自持,只怕下面的將士、屬臣看著也心不能平啊!依孩兒看來,這七十三張推戴錶,正是天命所歸,人心所向——父相完全可以受之無愧!」

聽了曹丕這番話,曹植不禁全身一震,目光一轉,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的大哥曹丕,眼中露出了深深驚訝之色。而曹丕似是不敢與他正視,微微側過了臉,避開了他直射而來的凜凜目光。

曹操把這一切都瞧在了眼裡,卻是不動聲色,最後又問曹彰道:「彰兒,你又有何見解?」

曹彰雙目迎視著他,一眨不眨,揚聲答道:「孩兒覺得還是三弟講得有理。荀令君為朝廷立下的功勞與父相相差無幾——他若是亦能晉爵加禮,父相便可隨他一同晉爵加禮;他若不願晉爵加禮,一味安於現職,不求封賞,父相也只得耐心等待一番了!孩兒也希望父相能晉公加禮,流芳百世,但孩兒更希望父相的晉陞能讓天下士民心服口服,毫無二言才行!」

「唉……爾等難道不知,為父對待荀令君堪稱推心置腹,仁至義盡?這二十餘年來,為父親筆所寫的請求朝廷重重封賞荀令君的奏章就有一百七十八份!以荀令君的老成謀國、濟難破敵之功,便是封他為萬戶之侯、三公之爵也有所不足!」曹操坐直了身子,微微搖了搖頭,深深說道,「可是他一直卻謙讓不已,拼死拼活地硬是不肯受賞!朝廷待他甚厚,本相也待他不薄。然而,他這般謙退,本相也無可奈何。也罷!植兒、彰兒,你倆都認為荀令君該當享受萬戶之侯、三公之爵的殊榮,本相就派你倆前去荀府勸說他接下此賞如何?」

「孩兒遵命!」曹植和曹彰聽了,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欣然之色,齊齊躬下身來,拱手應道。

「還有,你倆順便告訴荀令君,本相決定將你們的妹妹曹蓉許配給他的長子荀惲為妻,我們曹府從此與他荀家結為秦晉之好。」曹操略一沉吟,又溫聲說道,「希望你倆能不負本相所託,讓荀令君接受本相這一番美意。你倆去吧!」

「父相把蓉妹也許配給了荀惲大哥?這真是太好了!」曹植、曹彰興高采烈地歡呼著,躬身辭了父親,竟是攜手雀躍而去。

待他倆的腳步邁出白玉堂門口的一剎那,曹操滿面的溫和之色倏地便冷卻了下來。他緊緊皺起了眉頭,臉色沉鬱難看,心底里暗暗嘆了一口長氣。想不到荀彧的影響力竟是如此之大,連自己的兩個兒子都站到了他那邊一齊來勸阻自己晉公加禮。唉,看來,不搬開他這塊擋在前面的絆腳石,自己只怕是永遠也登不上國公之位的了!可是,要搬開荀彧這塊絆腳石,又談何容易呢?瞧荀彧這舉動,他自己是決不會退讓一步的。這不是逼著自己痛下殺手嗎?但是,荀彧身為當世儒宗,又是定亂功臣,名望之盛,鮮有其匹。當初本相殺了一介狂儒孔融,尚且引來天下洶洶之言,擾得本相數年來不得清凈。若是這一次本相又對荀彧下手,只怕連植兒、彰兒他們都要對本相側目而視,怒容相對了。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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