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八、今日何日兮,得遇君子共一舟

今夜的話說到這裡,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諸葛亮此時才將那塊前漢「長樂未央」瓦當錦囊小心翼翼地裝進衣襟放好,忽地又似想起了什麼,朝司馬懿一笑:「哎呀!亮差一點兒忘了,亮這裡亦有一件禮物回贈給仲達兄,還望仲達兄笑納。」說著,從身後榻席之側拿過一大卷木簡樣兒的東西,在司馬懿面前慢慢鋪展開來。

這是一大幅精巧之極的黃楊木荊州軍事地形圖,由一片片寬約三寸、長約三尺的木簡用細細的鐵絲串聯而成。圖中所鏤刻的景象為南抵洞庭湖、北達宛城、西起夷陵、東至鄂城,方圓千里的地形地貌。其中峰巒起伏、河道縱橫、丘壑密布,大江南北的郡縣、鄉亭、村落俱是一一標明、歷歷可數。這樣的一幅木圖,雕鏤製造之精緻固然不在話下,而地形地貌描繪之準確翔實更是令人嘆為天工。

「好精緻的山川河流地形圖!有此一幅,則荊州所有形勝要地可謂盡收眼底矣!」司馬懿一面嘖嘖稱絕,一面用心反覆觀看那幅木圖上的山山水水。

「亮自幼喜好遊歷四方,十餘年來走遍了荊州八郡五十六縣之地,於心目之中寸土未曾疏漏,方才繪製出了這樣一幅堪用之圖。亮眼笨手拙,實在讓仲達兄見笑了。」諸葛亮淡淡笑道。

「孔明兄之奇思妙技,懿愧不能及也。」司馬懿的目光仍是直盯在那木圖之上,始終沒有移開半分。

魯肅在旁瞥了諸葛亮一眼,心底亦是暗暗駭異。古書有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諸葛孔明年紀輕輕,竟已胸懷乾坤、目蘊海寓,而且心靈手巧、藝奪天工,更是難得!看來,日後在某些方面,自己還須得向他多多學習啊!

司馬懿慢慢看完了這幅荊州軍事地形木圖,早已憑著自己過人的記憶力將它全部牢記於心,臉上卻裝得平淡如常,微微含笑而言:「懿在此多謝孔明兄的美意了。不過,懿如今在相府兵曹署中自有荊州全境地形帛圖可看,當然那些帛圖的準確性與翔實度是遠遠不能與孔明兄的這幅木圖相比的。但就眼前而言,這件絕世木圖懿卻用它不上。倒是孫討虜那邊欲與劉皇叔聯手合作、共抗曹操,亟須了解荊州地形,這件精品木圖送給他們或許會大有益處……」

諸葛亮聞言,只是微笑不語。我送你的這幅荊州軍事地形木圖還不是完完全全正確無誤的——那最好的一幅一直放在劉皇叔那裡吶!「邦之秘器,焉可盡示於人?」你仲達卻勸我要給江東方面也送一幅,真不知是裝痴呢還是真傻啊?他心念倏定,轉頭看向魯肅,仍是淡然而道:「看來,仲達對促成我劉、孫兩家聯手抗曹的誠意,確是可鑒日月啊!亮手中這樣的荊州軍事地形木圖還有兩件,一件留在了劉皇叔那裡,剩下的一件亮到了柴桑城之後自會親手交與孫討虜,至於眼前這一幅嘛,仲達盡可收下,日後說不定終有機會用得著。」

魯肅一聽,兩眼倏地放出光來:「孔明兄竟有這等軍事要物相贈,肅在這裡先代我家孫討虜衷心謝過了。」他心底卻暗想:我江東方面早在數年之前已派細作、探子將荊州地形全貌繪成帛圖拿回來了,你這幅木圖送來也不過是做個參考罷了。誰能擔保你那幅木圖上就沒有暗藏機關誤導我們?

諸葛亮謙辭了幾句,長身而起,推開軒窗向艙外湖上望去:「如今此番正事已然談畢,仲達、子敬與亮均為儒門中人、自命風流,豈可空負這月下湖上的良辰美景乎?」

司馬懿循聲向軒窗外凝眸看去,只見一輪明月當空而照,映得湖面一片銀亮。他呵呵一笑,站起了身子,隨著諸葛亮、魯肅出艙來到船沿邊。湖面上白霧如練,風動如撫,實是令人見而心曠神怡。

司馬懿俯下身去,伸手從湖裡掬起了一抔清瑩剔透的湖水,捧在掌中,凝望著水面上閃爍的點點碎銀,一股淳厚的華麗如同款款天籟一般在他眼前流動著、炫亮著——真是水中有我、我融入水!饒是他這般縝密內斂的人,心底也不禁湧起了一派空靈飄逸之感!那一瞬間,當年在靈龍谷內那條溪河畔自己和方瑩、胡昭、桓范他們一道漫步散心、談笑風生,一幕幕情景宛若粼粼波光浮現在他眼前。

那邊,諸葛亮負手站在船頭,仰望著一凈如洗的萬頃長空,脫口深深而吟:「湖心白璧溶,散成滿眼星。俯仰流光間,心高天自近!」徐徐的夜風裹著淡淡的露氣掠動了他的鬢髮與衣襟,竟有飄飄欲仙離地飛升之狀。

司馬懿心有所感抬頭瞧來,見到他這一幕,竟看得微微有些痴了。

諸葛亮卻並不回過身來,任那陣陣夜風吹得自己衣袂飛揚,仍似一株玉樹般瀟洒而立,繼續悠悠言道:「天下之士,須當身心合一,順造化天工之勢而神遊六合,則必可捕風捉聲,洞察先機於冥冥之處,終將穩居不敗之地而屈伸自如。仲達、子敬以為然否?」

魯肅在一旁驚服於他的翩翩氣宇之餘,亦暗暗有些發笑。自古以來他只曾聽聞過有「捕風捉影」一說,卻沒料今夜這個諸葛亮書生意氣大發,竟在這裡發明了「捕風捉聲」一說!他的心性素來是抓大不顧小的,便把諸葛亮自己生造的這個詞當做笑話聽了,也不去多加理會。而那個司馬懿卻似對諸葛亮的每一句話都很在意,徑自便問:「孔明此言高妙脫俗,而懿卻仍有疑慮,敬請孔明兄指教,風有何形?如何能捕?聲有何質?如何能捉?」

「仲達,風之形就在眼前,」諸葛亮回過頭來,向他微微笑了一下,同時將手中鵝毛扇呼地往湖面上一扇,「你看——」

但見一陣清風拂過,那湖面上立刻泛起了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地擴盪了開去,躍動起星星點點的銀芒來……

司馬懿若有所悟,又問:「那麼,聲之質又何在呢?」

諸葛亮這時卻在船頭處昂首斜視蒼穹,把鵝毛扇放在身後,抱住雙膝,把下頜擱在膝蓋之上,晃了晃腦袋,忽然猛一張嘴!「瞿——」一股悠長、渾厚、沉勁的嘯音從他唇齒間迸瀉而出,像竄流在石間的清泉一樣歡暢,像劃破夜空的閃電一樣迅捷,像卷掃殘雲的秋風一樣激昂——那音調越升越高、越甩越長,最後凝成一縷直貫天際,彷彿永遠也不會折、不會斷。直到魯肅和司馬懿眼中都閃出了驚嘆的異芒,他才猛地將氣息一閉,嘯音便如從萬丈峭岩一衝而下戛然而止!

司馬懿拍掌連聲喝彩,贊道:「孔明兄扇風而發嘯,令懿豁然開悟。風自有形,不然何以翻江倒海?聲自有質,不然何以穿雲裂石?孔明兄捕風而為己驅、捉聲而為己應,天地萬機盡攬於手,巨細無遺、百務俱舉,真乃賢相之器也!」

諸葛亮卻深深看向他來,長聲一笑,慢慢而道:「仲達兄之贊,亮過耳不忘。不過,若論賢相之器,在座的子敬兄行事審慎、胸懷大局、知柔知剛,亦可算是一位。而仲達兄你身具賢相之才而胸懷雄霸之志,其實猶勝亮與子敬一籌也!」

司馬懿一聽,頓時驚得面容失色,慌忙答道:「孔明兄你此言真是折殺懿了!懿不過是忠於漢室之區區一士而已,何來賢相之才?又何來雄霸之志也?」

「天下儒士,值曹操鼎盛之強、赫奕之威而膽敢三拒其辟者,又有幾人也?仲達兄竟能毅然行之而不懼!如仲達兄者,可謂『立身之大節不可移,建功之大志不可撓,行道之大智不可亂』!非有雄豪之志不能如此自立,非有賢相之智不能如此圓融!亮之贊語又有何錯乎?加之仲達兄生性好學善思、穎悟超凡,果然不愧『冢虎』之譽,假以時日,焉能不更勝亮等一籌么?」

「『冢虎』?什麼『冢虎』?」司馬懿一臉的訝異,「懿何時竟得了這麼一個名號?」

「哦……仲達有所不知,這『冢虎』名號乃是家師水鏡先生當年在青雲山莊,品評天下青年才俊之時給你起的。不過,它並沒有在公開的場合傳揚出去,水鏡先生只限於讓我們青雲山莊眾弟子有所了解而已。」諸葛亮娓娓而言,「在這九州宇內成千上萬的青年才俊當中,只有三個人被水鏡先生贈予了非同凡器的名號。他評價亮為『卧龍』,評價亮之師弟龐統為『鳳雛』,最後評價當時還在紫淵學苑求學的仲達兄你為『冢虎』……」

「『冢虎』?」坐在一旁一直靜靜聽著的魯肅不禁插話進來,「仲達兄——水鏡先生贈予你這樣一個名號可真是有些奇怪。古語有云:『冢,高墳也。』他是比喻你為『匿形於冢之猛虎』嗎?」

司馬懿亦有此疑,只是微微搖頭笑而不言。

諸葛亮哈哈一笑,揚聲而道:「『冢』字之義,豈是『高墳』一詞而已?《爾雅》中講:『山頂,冢也』。《詩經·小雅·十月之交》里講『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鄭玄大師對其中的『冢』注釋為『山頂曰冢』。所以,『水鏡先生』評價你為『冢虎』,實乃比喻你為『山巔之虎』、『登山之虎』,日後必會『臨高一呼,萬獸臣服』也!」

司馬懿聽了,慌得連連擺手,急道:「『水鏡先生』這個名號實在是太抬舉在下了!在下如何當得起?還請孔明兄日後在別人面前休要再提!否則,懿真是羞愧欲死了。」

「仲達怕什麼?這樣赫赫驚人的名號,肅是一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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