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搶奪夏口 八、煙幕陣

長坂橋下的河床上,層層疊疊的屍體堆積著,鮮血染紅了河水,蒼涼的秋風裡捲來了濃濃的血腥味。傷兵殘卒們的呻吟呼號之聲與跌仆遍地的戰馬悲嘶之音此起彼伏,聽起來煞是凄涼刺耳。

已經是打退了曹軍虎豹騎的第四輪蹚河衝鋒了,張飛的中軍在東岸邊兀自巋然不動,左右兩翼在曹軍弩矢的射殺下稍微有些潰亂,卻在劉封與孫乾的冒死督戰下總能及時補好完整的隊形。憑著這條半深半淺的長坂河作為緩衝和屏護,劉軍終於發揮了佔盡地利的優勢,始終沒有被徹底打散。

仗打到這裡,就連曹操也沒想到這場惡戰竟會打成如今這般慘烈。看來,劉備是把他那些作戰經驗最為豐富的徐州老兵,撥給了張飛來全力阻擊曹軍的虎豹騎——於是,這場在天下第一騎兵與天下第一步卒之間展開的決戰拼得這般激烈,也就不足為奇了。

連續惡鬥了三個時辰,曹軍的虎豹騎數次蹚河衝鋒共折損了三百一十二名騎兵,而劉軍則付出了八百多人陣亡的慘重代價,還有將近三百多名傷者。即便如此,張飛、劉封、孫乾他們仍是毫不氣餒地踏著由雙方士卒的屍體堆成的肉牆率軍拚命頑抗著,大有「寧可戰死到最後一卒而絕不撤退」的狠勁。

曹操遠遠地在虎豹騎陣壘的後方望著這一切情形,滿面焦躁之色,終於他一揚馬鞭,便向身邊的親兵侍衛吩咐道:「去——馬上傳令給曹純、夏侯淵,讓他們提所有的虎豹騎全部趕到這裡來,採用迂迴包抄之計,從這條河的上游和下游兩個方向同時進擊,一定要在日落之前殺過東岸去!」

賈詡聽著,臉上表情一松。丞相早該如此部署安排了——現在如此施為,應該還來得及。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面色凝重的荀攸沉沉開口了:「丞相,且慢——」

「公達……」曹操聞言,急忙將目光轉了過來盯向荀攸。荀攸不及施禮,仰面正視著他,匆匆答道:「丞相,咱們此刻真的還要在這長坂河畔一直和這個莽夫張翼德硬耗下去嗎?就算是包圍了他們,看樣子那也是一場惡戰啊。」

「這……」曹操不禁遲疑了一下。

荀攸繼續滿臉嚴肅地進諫道:「丞相大人,如今張飛等逆賊是在狗急跳牆,負隅頑抗……俗話說,『窮寇莫追。』縱然是抽來曹純、夏侯淵等兩位將軍麾下的虎豹騎加入戰團,取得勝利,亦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殊為不佳。」

曹操冷冷地說道:「公達,只是劉備此賊詭詐多端,輕縱不得,務要將他斬草除根才行吶!

「丞相大人,荀某亦知劉備實是不可輕縱。」荀攸正色而道,「不過,劉磐、黃忠等正率領水師從長沙郡溯流直上奔襲江陵城而來,江陵城地勢險要,糧草器械堆積滿倉,亦是不可輕失啊。」

曹操聽他這麼一講,也不由得猶豫了起來。荀攸又拿眼掃了一下長坂河的東岸,徐徐而道:「況且,這張翼德身後的樹林之中似有塵土揚起,真不知他們在那裡藏了多少伏兵,丞相大人務必三思啊!」

賈詡在一旁終於按捺不住,輕聲插話而道:「荀軍師未免太過多慮了。依詡之見,那片樹林之中應該沒有多少伏兵隱藏的。他們已經隱藏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直到現在仍無一騎一卒殺將出來吶?」

荀攸冷冷地橫視了他一眼,正欲開口答話——突聽得一片喊殺之聲震天動地而來,那樹叢中這時猝然衝出了七八百騎劉軍人馬,直向長坂河東岸的張飛等將士馳援而至。

這一下,曹操這邊的虎豹騎猝逢勁敵加入,士氣頓時大遭挫折——一匹匹戰馬在他們的扯韁急勒之下噴著鼻響、吐著泡沫緊張而有序地緩緩撤了回來。

見此情形,賈詡臉上表情不禁一僵,眼中飄過了一縷迷惘。荀攸卻沒拿什麼話語擠對他,只是悠悠嘆了口氣。他這一聲嘆息,在賈詡聽來,卻宛若重重一鞭抽在了自己的臉上,有些火辣辣地發疼……

曹操的眼睛裡幾乎都迸出火星子來,一擺手,大聲下令道:「暫撤長坂坡!」

望著曹軍虎豹騎們紛紛西撤而去,張飛這才暗暗鬆了一口大氣。這一個下午的激戰,劉軍已然先後傷亡了近一千四百人,佔全軍精銳總兵力的三分之一,那最後關頭上七八百名騎兵的投入,已經可算是傾巢出動,不遺餘力了。若是再戰兩個時辰,自己以鐵腕般的控制力也必定整合不了這支絕境之兵了。那時候,定是一個全盤崩潰的殘局。然而,正在這危急關頭,曹軍居然自己西撤而退了。

這樣一個天賜良機讓張飛大喜過望,待得曹軍虎豹騎一撤離自己的視野範圍,他立刻迫不及待地下令拆掉了那座原本就不怎麼堅固的木板橋,帶著大隊人馬一溜煙兒直往漢津口疾逃而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一片殺聲突又潮湧而來,曹軍虎豹營所有騎士在曹操的親自統率下又撲殺回來了——那綿延將近十五里的火把長龍,令張飛留置在長坂河東岸沿路的斥候們見了一個個不寒而慄。

原來,在長坂坡那裡,曹純抓住了劉備幕府的一個記室掾吏,他為了保命就向曹操泄露了劉軍的所有底細。目前劉備只剩下五六千精銳老兵,全部都交給了張飛拿來殿後阻擊。

這一下,曹操的膽氣又壯了起來,急忙集合了六七千虎豹騎,轉過頭來,又向長坂河那邊疾襲而至。

當看到河面上那座木板橋竟被張飛拆毀之際,曹操更是驚喜異常。倘若張飛不拆此橋,只恐還有伏兵暗布、乘隙狙擊之詭詐;而今張飛一拆此橋,則足以證明他實際上已是意怯難固,一心只懼追兵殺來,所以才不得不斷橋而去。於是,他心念一定,不顧群僚勸阻,仍然親率大軍主力向東直追下來。

爬坡翻山地一直追到凌晨辰時初刻,由夏侯淵、夏侯尚堂叔侄二人領頭的曹軍虎豹騎先鋒部隊順著荊州驛道來到了一片方圓三四里的柏樹林前。這柏樹林周圍的地形儘是崎嶇狹窄的河流溪窪,一些略為平整之處卻又散布著鄉間水田,泥濘之深足可直沒馬膝,極不利於騎兵機動。四顧之下,只有一條寬達三丈有餘的驛道通往那柏樹林內——從路面上紛亂的鞋印蹄跡來看,劉軍顯然也是從這柏樹林中逃遁東去了。

但讓夏侯淵、夏侯尚遲疑不定的是,眼前那柏樹林里正隨著曉風冒出來一股股濃黑的煙霧,裹挾著難聞的焦糊氣撲面而來,遮蔽了虎豹騎的視線。原來那一片柏樹林,已經被潛伏在裡面的劉軍悄悄地點燃了。

「叔父大人,劉賊在那柏樹林里正縱火放煙攔截我們的去路吶!」夏侯尚一見,不禁向夏侯淵扭頭稟道。

「故弄玄虛!」夏侯淵唇角鬍鬚一翹,冷哼一聲,一勒馬韁,就要殺上前去。

「叔父大人且慢!」夏侯尚急忙勸道,「小心那林中有埋伏!」

夏侯淵聽了,微一猶豫,蹙眉而道:「他們就算伏有兵卒又能如何?咱們在那滾滾濃煙之中自是難以視物,難道他們還能目穿煙幕而看清咱們?為叔倒是不信!萬一他們這是虛張聲勢,故布疑陣呢?

「叔父大人,劉賊畢竟比咱們更為熟悉周邊一帶的地形呀。咱們在明,他們在暗,實在是不可不防!」夏侯尚並不是夏侯儒那樣的淺薄之徒,心頭清明如鏡,仍然向夏侯淵苦苦諫道。

「那麼尚兒你說該咋辦?」夏侯淵急得扯著馬匹在原地不停地打轉兒,「喪失了大好時機,耽誤了追擊劉賊,丞相大人若是怪罪下來,你我如何擔當得起?」

夏侯尚沉吟了好一會兒,只得建議道:「這樣罷,咱們先用弩箭往樹林內的驛道方向直射一通,瞧一瞧他們如何反應再說!」

夏侯淵沉著臉點了點頭,右手舉起長槊高高一揚。

他身後一排虎豹騎射手立刻打馬列定,齊齊彎弓舉弩,只聽得「嗖嗖嗖」連聲驟響,一支支利箭便似潑雨一般向那柏樹林中射了進去。

就這樣,他們一氣連射兩刻鐘左右,那片柏樹林中仍是一團死寂,彷彿一隻吞下了千百支弩箭的巨蛙悶沉沉地蹲在那裡,毫無動靜。

見此情形,夏侯淵不再猶豫,大聲下令:「眾兒郎!直殺進去,活捉劉備!」

夏侯尚還未來得及多言,那些曹軍騎兵已是齊聲呼應,追隨著夏侯淵躍馬揚鞭一頭扎進了柏樹林的重重濃煙之中。

嗆鼻的煙霧讓夏侯淵重重地咳嗽起來,但是為了追上劉軍,他也顧不得這些了,揮鞭打馬疾馳而前。往柏樹林驛道深處還沒跑出幾丈遠,一陣莫名的警兆預感在他心底驀然升起。

他急忙下意識地在馬背上往後一仰,一陣勁風從他臉上刮過,銳利的鋒刃幾乎是貼著他的皮膚一掠而去。

還沒回過神來,他陡覺自己膝下的坐騎忽地身軀一輕,像是飄了起來,然後又驟然向前一撲。隨著戰馬一串痛苦至極的嘶鳴之聲,他整個人被甩得離鞍凌空飛起,重重地摔向了地面。

刺眼的光芒在跌得稀里嘩啦的他眼前一閃,那竟是一桿長柄鐮刀,是它從距離路面兩尺左右的高度斜劃而至,以驚人的速度和異常的鋒利削斷了自己的馬腿。

糟了!自己果然中了劉賊的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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