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礁突現 三、借力采力

育賢堂上,紫金博山爐的鳳喙里噴出縷縷香煙,凌空繚繞盤旋,隨著徐徐夏風忽卷忽舒,顯得飄曳多姿、異態橫呈。

「仲達,這尊紫金博山爐還是你大哥當年贈送給為師的吶……」荀彧清瘦的面頰上溢出了一片溫煦的笑意。他伸手指了一指那峙立堂中的紫金博山爐,向司馬懿柔聲而道,「你們司馬家中人一個個都實在是太客氣了,似這等孝武大帝的御用重寶,為師實在是受之有愧啊。」

「令君老師,您才真是太客氣了。此等精美寶爐,在我司馬府中,不過亦是普普通通一件燃香器物而已。但它在您這高士滿座的育賢堂上,卻能薰散異香以寧神,飄動煙氣以織景而與眾共享,這便已是它莫大的造化了!您還說什麼愧不愧的。」司馬懿像一個新近入門的弟子面對自己衷心崇敬的師傅那樣,神態拘謹,臉上竟還帶些羞澀的紅暈。

荀彧淺淺一笑,也轉眼瞅向那紫金博山爐,微微頷首道:「是啊!『物盡其益』便是這『物』莫大的造化了。這寶爐是你們司馬兄弟送到這育賢堂上的,那四面滿座的高士們終究還是應該感謝你們的。」

司馬懿見荀彧身居高位卻仍是如此持之以恭,便也不好再與他在言語上你推我謙地禮讓下去了,只得閉上了口,望向那紫金博山爐微微搖頭而笑。在他眼帘之中,那寶爐爐身上雕刻著的仙君倚松、高士對弈、碧樹環繞、鳥獸奔逐嬉戲之奇景,在矇矓香煙籠罩之下若隱若現、似虛似幻,令他不禁心曠神怡,恬然而生御風飄舉、嘯聚煙霞之幽情逸意,栩栩然不能自已。恍惚間,他只覺眼前這位竹榻之上垂袖端坐,顯得清逸出塵的荀令君,與那紫金博山爐上雕鏤著的仙君高士互為映照,亦融亦合,洽然之際難分彼此了。是啊,荀令君本就是神仙一流的曠世高人啊,他能有這般超凡脫俗、倜儻不群的風流氣宇自然是毫不奇怪的了。

荀彧溫和平緩的聲音彷彿從那裊裊煙氣中飄然而來:「仲達,你近來在丞相府里一切都還做得順當吧?」

司馬懿在席上欠了欠身,作禮答道:「多謝令君老師關心。有崔大人、毛大人的悉心指點,小生還能應付得來。」

「相府之事千頭萬緒、繁雜交錯,你初入府中,切記不可自作聰明,要學孔聖人的『入太廟而每事必問』的慎敬好學之長,日久時深則自能圓融練達矣。」荀彧的話語聽來甚是體貼,「一時偶有失誤也不打緊,改了就好。為師當年從內廷一個小小的守宮令做起之時,不也是這樣一步一步歷練起來的嗎?若有疑難之處,隨時可來為師這裡諮詢。」

司馬懿聽得荀彧此言,心下暗暗感動,只是用力地連連點頭,滿眼儘是傾服之色。

荀彧又淺淺帶笑地望著他說道:「不怕仲達笑話,其實在二十九年前你誕生之日,為師那時便已向尊父司馬建公大人承諾過收你為徒。為師第一眼看到你時,你還尚在襁褓之中,虎頭虎腦的,憨厚可愛,直衝著為師笑,那個歡樂勁兒啊……真沒法形容!」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地哽了一下,眼眶裡淚花一閃,又粲然笑道,「當時為師就有一種莫名的濃濃的親切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呵呵呵,你這小子就是我荀彧天生有緣的貼心弟子啊。也就是從那時起,為師暗暗發誓,我潁川荀門一定要竭盡所能將你司馬仲達打造成『非常之器、棟樑之才』。」

「令君老師……真的是太感謝您了!」司馬懿也垂下淚來,伏在席上叩頭而謝。他一直都記得,當年潁川荀門族長、司空大人荀爽,就為自己入讀紫淵學苑而極為用心地向管寧先生寫過一封薦書的……

「謝什麼謝?二十九年來,為師忙於奔走國事,其間也沒幾天到你司馬府上教授過什麼。直到你如今入仕許都之後,為師才終於有了機會向你言傳身教,也算能盡一下為師身為人師的應盡之責了!」荀彧急忙擺了擺大袖,向他開口止道,「你今天能抽空到為師府上來一趟也不甚容易,曹丞相的脾氣為師是知道的,他最是看不得手下掾屬偷閑冗浮的了,一向督責得十分嚴厲。這次你只怕也是請了假過來的罷?你有何疑難之事就問吧!」

「這個……令君老師,小生今天並非有什麼疑難之事來拜訪您……」司馬懿遲疑了一下,滿面露出了關切之色,「小生是聽到令君老師似乎犯了心疼之疾,心裡忐忑不安,急忙前來探望。眼下看來,令君老師的氣色確實不佳……您一定要多加保重啊!明天小生給兄長提一下,讓他恭請丞相府里的名醫華佗來給您診視診視,他的醫術真是了得,小生當年的風痹之症都是他治好的……」

「多謝仲達關心了。曹丞相早已催請太醫令吉本和華佗神醫一同前來給為師診視過啦。為師這心疼之疾,忽發忽止,發作之時疼不能當,不發之時恍若無恙,而今只可靜坐閱文處事,再也不能躍馬駕車劇烈運動了。」荀彧面色平靜之極,徐徐然言道,「只怕曹丞相此番南征荊州之旅,為師是再也不能與他同行了。」

「令君老師雖然不能陪同曹丞相南下平逆,但有您坐鎮許都後方,居中持重應機,亦必能如官渡一戰之時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的。」司馬懿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在口頭上款款而道。

「唔……為師已建議曹丞相任命華歆大人為許都後方坐鎮統領使,今後南征軍務事宜這副擔子只怕該由他來挑了。」荀彧的眼睛從堂上敞開的一扇窗戶遙遙望了出去,投向了丞相府所在的那個方向,緩聲而道,「為師現在只管撫民庶務這一塊,為師現在也該好好地沉下心來把這一塊安民、養民、教民的庶務抓起來了。唉!如今這天下狼煙四起、群雄紛爭,終日殺伐不休,又有誰顧念了一下這芸芸眾生?」

說到這裡,他忽地想起了什麼,目光湛然一亮,凝視著司馬懿道:「對了,為師眼前就有仲達這麼一位起於郡縣的庶務練達之才啊!你當年在河內郡上計掾任上執行堂堂律法,有勇有謀地鋤除了貪官豪強,那些壯舉為師一直都牢記在胸啊,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為師感覺到你真的成熟了。其實,當時本該遵照你的想法,以大漢堂堂律法為準繩,將那些聯手作惡、魚肉百姓、橫行鄉里的貪官和袁氏豪強們公然處決、以儆效尤、以正綱紀、以澄吏治。唉,只可惜我們受制於當時的形勢而不得不放過了袁氏豪強,使此事的影響之力難以盡量發揮。但是,對仲達你當時的良苦用心,其實為師和曹丞相都是惻然洞悉、暗暗嘉許的……也就是從這件事情上,為師看到了仲達你的深沉宏大之志、剛正雄遠之才,為你將來一定能夠成為亂世經緯之器而一直欣慰不已。」

說到這兒,荀彧驀覺心頭微微一漾,盯著坐在面前正向自己欷歔道謝的司馬懿,盯著這個只有二十九歲的青年的臉龐,一陣恍惚之間,腦際里竟漸漸浮現出另外一個也只有二十九歲的年輕人的面貌,那便是大漢天子劉協……

三天前,正當荀彧為了黎民蒼生而欲捨棄一切去輔助曹操平定天下之際,天子劉協悄然御駕親臨荀府探視荀彧,還帶了前太尉楊彪一道同輦而來。見面寒暄幾句之後,他便下了龍輦,移位前來苦苦懇求荀彧要保衛漢室,不要再為曹操效力了。

荀彧當時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之中——突然,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劉協竟當著楊彪、荀攸、荀惲等在場人士的面「撲通」一聲向他倒身叩首而拜,「砰砰砰」直磕得腦門上沁血,哀哀泣道,倘若荀彧真要輔助曹操南征平定天下,他劉協亦是生無可戀,決意不再當這任人取代、任人擺布的「傀儡皇帝」,當著眾人的面一死自裁以謝漢室太廟的列祖列宗……說著,他當場就抽出了藏在腰際的一柄銀匕橫在了自己的頸側……

他這一跪一求之際,慌得楊彪、荀攸、荀惲連忙跪下膝行過來勸阻。楊彪更是老淚縱橫、擂胸大哭,聲稱自己「屍位太尉、輔國無能」以致落下今日這般「主辱臣死」的悲慘局面。他也要以三尺頸血而贖己過了,哭著喊著便要奪過劉協手中的銀匕搶著自剄。

面對著大漢天子的叩頭泣求,面對著白髮蒼蒼的楊老太尉尋死覓活地哭著要「為國殉忠」,荀彧那顆仁慈善良的心終於軟了、碎了……他淚垂滿面仰望屋頂,驀地清嘯一聲,終於在萬般無奈之中做出了畢生當中最為重要也最為艱難的一個決定——自今而後,至死不再為曹氏進設一計一謀。同時,他也深深地意識到,這意味著自己一直堅守著的那個「扶世安民、兼濟天下」的大志,可能在有生之年再也無法實現了。

一想到這一點,荀彧便覺得心口一陣刀扎般的疼痛。這一疼之下,立時又讓他的思維從記憶之中落回到了眼前的現實里來。他暗暗捂住了胸口,靜靜地瞧著司馬懿那英魁俊偉的面容,心底又有一股念想倏地冒將出來。若要本座突然舍了漢室而投向曹府以求得借力平定天下,只怕朝野上下立刻便要全盤大亂了,大亂之中又如何平定得了天下?若要本座撒手不管曹操,他又並非真的是「一代完人」、無懈可擊,倘若一時失策失算之下為勁敵所敗,那劉備、孫權之流的梟雄從此沒了他的壓制,只怕更會公然扯下假面稱王稱霸,從而導致漢室朝綱解紐、中原分崩、百姓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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