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仕丞相府 五、南陽卧龍——諸葛亮

曹操一捋頷下須髯,揚聲哈哈一笑,忽然開口說道:「不瞞列位大人,本相今日除了宴請諸位同堂共樂之外,還邀請了一位來自荊州的名士——韓嵩韓大人!」

「韓嵩大人?」廳中臣僚們紛紛愕然。對韓嵩這個名字,他們並不陌生:他是荊州牧劉表手下最重要的心腹謀士之一,不知為何卻突然來到了許都?而且,看來他一入許都,居然還沒去向朝廷有司報到,便徑自來謁見了曹丞相,這事兒可真有些異乎尋常。

看著眾人遲疑不已的表情,曹操捋著自己的須髯,哈哈笑道:「諸君有所不知,韓大人此番進京,除了是代表身為漢室宗室的劉表前來向陛下進貢之外,還有一些機密要事須辦。所以,本相只得以丞相之尊代表朝廷先行接見了他,對他所要求之事亦給予了臨機處置——希望諸君不要多心才是。本相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朝廷一統天下、肅清四海的萬世偉業能夠功成圓滿!」

郗慮一聽,急忙轉過頭來左右一望,向荀彧、鍾繇、華歆、王朗、楊俊等人示了示意。荀彧與他的眼神一接,目光里閃過一絲隱隱的不滿,不顧他繼續連使眼色,兀自坐在席位上一動不動。見到身為宮廷「內相」的荀彧尚且並無舉動,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跟著郗慮有所響應。

「令君大人……」郗慮不禁漲紅了臉,側頭向荀彧附耳過來,「咱們應該對曹丞相如此操勞國事有所表示才是……」

把這一切情形都瞧在眼裡的曹操略一思量,便輕輕咳嗽了一聲,正了正臉色,帶著幾分軟和的語氣向荀彧說道:「呃……令君大人啊!韓嵩到許都來的那天,本相本來是吩咐他先行到您的尚書台那裡去登門報到的,但是那天您正忙著為各州郡擬定供糧繳稅的任務分配計畫,本相怕他擾了您的公務,便將他留在丞相府這邊臨機處置了。」

聽著曹操的這番解釋,荀彧沉滯的面色這才徐徐緩和了過來,猶如春風融冰,現出一片暖意。他身形一起,郗慮、華歆、鍾繇、王朗、賈詡、楊俊等高卿大夫們也急忙跟著齊齊站起,在他的帶領之下齊聲稱道:「丞相英明睿智、公忠體國、日理萬機,我等恭服不已,豈敢妄生他念?」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難得諸君深明大義,本相在此謝過了!」曹操連忙起身深深還了一禮,然後伸手向外一招,肅然吩咐道,「有請韓嵩大人登堂!」

他話音剛落,便見堂門外一名侍從領著一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青袍長者走了進來。不消說,他便是韓嵩了。

韓嵩在廳堂之上恭恭敬敬地向曹操先行躬身一禮,然後又向坐在他兩側長席之上的名臣大夫們抱拳環揖了一圈,神色自若地平身站定,舉手投足之際不失一派凜凜風骨。

「韓大人,請上座!」曹操面帶微笑,伸掌拍了拍自己所坐的木榻左端,又用手向他招了一招,「來!到本相身邊坐!」

「這……」韓嵩微微遲疑了一下。而坐在曹操右側的朝廷高官和坐在他左側的相府僚屬們頓時吃了一驚:丞相大人竟和這韓嵩平起平坐,其收攬人心的功夫當真是做到了極致!

曹操見韓嵩遲遲不肯上來,便又催了一聲。

韓嵩定了定臉色,肅然還禮道:「曹公讓座,意在荊州——只怕韓某不敢享此殊榮啊!」

廳中諸人聞言,齊齊又是一驚,心道:這韓嵩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一眼就看穿了曹丞相禮敬於他的用意,卻不知曹丞相又當如何回應?

只見曹操並不生氣,反而撫須長笑一聲,極為自負地說道:「韓大人說錯了。在本相心目之中,區區荊州八郡之地算不了什麼。千里河山、萬斗金谷,於我也是如探囊取物。而賢士俊才方為百世難得之珍!憑著韓大人深明大義之心、赤誠為國之舉、卓爾不群之才,本相寧願用十座城池換取你效忠朝廷!」

此語一出,廳中郗慮、鍾繇、毛玠、崔琰等人驚得張口結舌,以為自己聽錯了曹操的話。只有荀彧雙眉微微一揚,深深看了一眼曹操,暗暗頷首讚許。

那左側長席末尾位置上的黑袍青年本來一直是微低著頭恭坐不動,聽了曹操這番話,身形似是微微一震,但在一瞬間便又恢複得端靜如山,讓人看不出他心中任何波動。

見到廳中諸人的遲疑之情,曹操有些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道:「諸君以為本相是在隨口謬讚韓大人么?曹仁,你把韓大人守正不移、獻忠朝廷之舉講來給諸君聽一聽。」

現任厲鋒校尉的曹仁從廳門口處邁步跨到廳堂中央,與韓嵩並肩而立,雙拳一抱,向曹操施過一禮,講道:「十日之前,劉表欲遣韓大人進貢朝廷,同時密告於他曰『如今天下大亂,未知所定,曹公奉天子、擁眾士、平袁紹、任丞相,韓君此番北上須為本牧察時觀變。』大人當時回答得大義凜然,道:『聖達節,次守節。夫事君則為君,君臣名分若定,須以死守之。韓某於今策名委身於侯爺麾下,唯侯爺之所命,雖赴湯蹈火,死固不辭也。以韓某觀之,曹公秉政肅明,必濟天下。侯爺若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必享百世之利,荊州實受其佑,則韓某此番出使進貢才有意義;而侯爺若心無定見,便遣韓某赴京出使,天子若賜封韓某一官半職,則韓某便從侯爺之部曲變為朝廷之命官矣,日後恐難再為侯爺效命了。韓某於此有言在先,還請侯爺三思而定,不得有負韓某。』此言講得甚為懇切,劉表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派遣了韓大人前來許都進貢……」

「聽一聽!你們聽一聽!」曹操用手指了指韓嵩,慨然而道,「當今天下尚未底定,四方諸侯割據,挾私自立者多而忠順守節者少。倘若各地諸侯人人都能像韓大人這般深明大義、獻忠朝廷,本相又何必身犯矢石,興師勞民大動干戈乎?諸君,對韓大人這樣的忠貞守節之士,你們認為應不應該重重嘉賞以旌其志?」

「應該!應該!」座上諸位高卿大臣紛紛應道。

曹操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臉向荀彧說道:「荀令君,請您明日早朝時向陛下奏明此事,就說韓嵩韓大人能於眾濁之中獨守其清、鐵骨錚錚、盡忠於國——依本相之見,應當冊封他為侍中之官,同時兼任零陵太守。荀令君對此意下如何?」

荀彧端坐席上,沉默片刻,才慢慢應了一聲:「可。」

「如今韓大人便是朝廷二品要員了,這侍中之官論秩級堪與劉表的荊州牧比肩而立——你回荊州之後,劉表亦不能強你屈禮而事了。」曹操哈哈笑著,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木榻左邊,「韓大人——不,韓侍中,恭請上座罷!」

卻見韓嵩恭然一拜,緩緩道:「既然朝廷和丞相大人已有意任命韓某為天子近臣、內廷要員,可謂恩澤深渥。韓某在君為君,在朝為朝,此番返回荊州之後,必定儘力說服劉荊州歸順朝廷、盛享福祿,以此回報朝廷和丞相大人的拔擢之恩。」

說罷,他站起身來,只是不敢上前與曹操並肩而坐,而是規規矩矩地坐到了黃門侍郎楊俊的下首席位之上。

曹操見韓嵩百般辭謝只是不肯上座,知他是對自己的推誠待賢之心有所懷疑,便也不再勉強,待堂下奴婢們於各座間桌几上供齊酒肴之後,方才雙手舉起面前的一尊青銅龍紋酒爵,遙遙向座下諸位臣僚隔空敬道:「本相謹以此酒與諸君共賀今日中原底定、昇平可期!」

兩側長席的朝廷高官與相府僚屬們一齊起身舉杯還禮謝道:「臣等謹賀丞相功德巍巍、大業鼎盛!」

酒過三巡之後,曹操對韓嵩說道:「韓君莫怪——本相素有私不廢公之習,便是閑暇之餘亦不敢忘了國事為重。本相請問:如今荊州之中,與韓君你一般懷有獻忠朝廷之心的人士究竟有多少?」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多禮。依韓某之見,荊州境內的名士大夫十之七八皆傾心朝廷、誓無他念。劉荊州身邊的親信重臣蔡瑁、蒯越、張允、王粲等人便是其中的錚錚守節之士。」韓嵩急忙欠身一禮謝過,款款而答,「不過,恕韓某實言相告,剩下的有十之二三的荊州人士遭到丞相大人的宿敵——劉備的蠱惑,跑到他那一邊去了……」說到這裡,他忽然停頓了一下,瞧了瞧曹操的臉色,才又繼續講道,「雖然這批荊州人士的數量不多,但其中亦不乏才識卓異之士,有些難以對付啊!」

「哦?劉備小兒還想在荊州自立門戶與朝廷相抗嗎?劉表一向量小器狹,還會容他劉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培植勢力?」曹操聽了,冷冷一笑,「韓君,你這話不合常理嘛!他劉備在劉表的百般猜忌之下,哪能放手招攬到什麼人才吶?」

「丞相大人不可大意啊!劉備招攬人才之道有些與眾不同。他一向是以質為本而以量為末,專門挑選荊州上乘的名士高人!據韓某所知,而今劉備帳下的軍師諸葛亮,便是他半年之前從南陽郡隆中三顧茅廬恭請出山的。這個諸葛亮年紀雖不滿三十,卻實乃天下奇才,謀略超凡,人稱『卧龍先生』,堪稱我荊州第一異士啊!」韓嵩急道,「劉備得到此人輔佐,已是如虎添翼,便是劉荊州也不得不將他召到襄陽附近的新野縣,以便於監控……丞相大人對他們萬萬不可輕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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