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花開花謝故人別

季春之月,二八日,防風意映病危,防風族長趕往青丘,探望女兒。

兩日後,塗山長老和防風族長一起宣布防風夫人病逝。

大荒內各大氏族都派了人去弔唁,可真正為防風意映傷心的人沒有幾個,所有人關

心的是未來的塗山族長夫人會是誰。中原風俗:妻死,夫為妻齊衰杖期,一年後方可再娶,可一些性急的族長已經託人去詢問塗山長老,打探璟的喜好。

辦完葬禮,璟從青丘返回,依舊常居於軹邑。

有黃帝的允許,璟出入神農山很方便。他每日都來小月頂,卻不是陪小夭,而是在黃帝的要求下,陪黃帝下棋。用神族特製的棋盤,方寸棋盤就是一個世界,天地山川都在其中,可四野征戰、逐鹿天下,下完一局棋常常要幾個月。

小夭窩在他們身畔,看看醫術,打打瞌睡。

一日傍晚,一局棋終於結束。

黃帝凝視著棋局嘆道:「可惜,你志不在此;可慶,你志不在此!」

小夭端著酸梅湯過來,探頭看了看棋局,什麼都沒看明白,問道:「誰贏了?」

璟說:「當然是我輸了。」

小夭甜甜一笑,先將一碗酸梅湯奉給黃帝,再遞給璟一碗。

黃帝突然不滿的說:「中原風俗最討厭,守喪有何意義?若心裡真存了亡者,世人不讓守,也自會惦念一輩子。若心裡無亡者,就算守了一年、三年又如何?還不是人前哀戚,人後作樂?在這些事情上,西北的氏族要比你們看得通透,亡夫去,只要小寡婦樂意,就是墳頭土未乾,都可以再洞房花燭,所以部落里多的是早上喝喪酒,晚上喝喜酒的事。」

小夭一口酸梅湯笑噴了出來:「外爺,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人說老小孩老小孩,如今我算是信了!」

黃帝看著小夭搖搖頭:「你啊,我這是在為你操心!」

小夭有些臉紅,嚷道:「我又沒急著出嫁!」

「你不著急,有人著急。要不然為什麼明明防風意映還活著,他卻急急地發喪?」

小夭飛快的瞟了一眼璟,嘟囔:「他也是看防風意映太可憐了,才出此計策,防風意映死了,就不用再祭養識神,能看著兒子長大。」

璟卻坦然說道:「幫防風意映只是順便,我的主要目的是想儘早迎娶小夭。」

小夭想瞪璟,可目光與璟一碰,心突突地跳著,有些羞惱,更多的是甜蜜,她低下了頭,裝作專心致志地喝酸梅湯,雙頰卻盡染霞色。

璟對黃帝說:「陛下,有一事請求。」

黃帝說:「講!」

「我想帶小夭出去走一走。」

黃帝沉吟不語,璟說:「我知道陛下擔心小夭的安全,但小夭不可能永遠躲在神農山。這幾個月來,小夭把丟掉的箭術又撿了起來,也一直在煉製各種毒藥,一點自保之力是有的。」

黃帝嘆道:「我一直知道圈養的羔羊,雄鷹一定要放養,也一直希望我的子孫都是雄鷹。可也許年紀大了,總是不放心。」

「若陛下不放心,可以派侍衛暗中跟隨我們。」

小夭不滿的囔道:「外爺,你可別忘記了,我獨自一人在外流浪了幾百年,我是自己養大了自己!」

黃帝道:「小夭是該出去散散心,你們去吧!」

璟忙行禮,」謝陛下!」

顓頊聽聞小夭要和璟出去遊玩,不同意,可黃帝已經答應了小夭和璟。小夭又不停地央求顓頊,顓頊無可奈何下,只得放行,條件是小夭必須帶瀟瀟和苗莆隨行。

仲夏之月,璟帶著小夭離開了神農山。隨行的有靜夜、胡珍、胡啞、瀟瀟、苗莆。

一行人一路南行,一直行到了赤水,在赤水乘船,繼續南行,進入了高辛國界。

小夭驚疑不定的問璟:「你這究竟是要去做生意,還是另有打算?」

璟笑道:「生意要做,別的打算也有。」

「什麼打算?」

「打算之一就是遊山玩水。」

小夭走到船頭,眺望著熟悉的景緻,氣悶的說:「天下好山好水多的是,何必眼巴巴地帶我來高辛?難道你不知道這方土地上,從國君到百姓都不歡迎我嗎?」

璟將一瓶親手釀造的青梅酒塞到小夭手裡,摟住了她的腰:「赤水秋賽那一年,你離開時,我很想去送你,人到了碼頭,卻只能坐在馬車裡,讓侍從把一籃子食物送過去。本想遠遠看你一樣,可只看到顓頊、阿念、豐隆、馨悅四人話別,知道船消失在赤水上,也沒有看到你。明知道這一去你就會恢複王姬身份,我和你不見得能有緣分,心裡很難受,卻不停地安慰自己,將來我會陪著你一塊兒再走一次這條路,也會親口告訴你,那天我去送你了。」

小夭鼻子有點發酸,倚在璟懷裡,一邊喝著青梅酒,一邊看著兩岸景緻飛掠後退。

一路行去,璟還真的是遊山玩水,並不急著趕路,時不時讓船靠岸,帶小夭去尋幽探秘。

雖然小夭曾在大荒內流浪百年,可只在中原一帶遊盪,並未真正在高辛遊玩過。璟卻不一樣,自小被作為未來的族長嚴格培養,剛懂事就跟著塗山氏的商隊行走於大荒內,不管是毒蟲惡獸聚集的九黎,還是風雲變幻的海上,他都曾經走過,這一次帶著小夭遊玩,就像是舊地重遊,哪裡有好看的景緻,哪裡有好吃的食物,他都一清二楚,凡事安排得妥妥帖帖,一點不需要小夭操心。

自母親離去後,小夭第一次覺得她依舊可以做個孩子,什麼都不用考慮,什麼都不用操心,只需吃喝玩耍。

晚上,兩人露宿在山頂。

小夭笑道:「給你露一手!」她像只猿猴般,攀上樹去挑地方,打算在樹上歇息。

璟卻拿出一個一尺長的玉筒,擰開蓋子,幾隻蜘蛛爬了出來,揮舞著八隻腳,在樹與樹之間忙碌。

小夭辨認了一下:「盤絲蛛?你要紡紗嗎?」大荒內,和鮫綃齊名的盤絲紗就是用盤絲蛛吐出的蛛絲紡成,薄如蟬翼,柔若流雲,水火不傷,刀砍不斷,十分珍貴。

璟飛躍到小夭身旁,攬住她,將帶著寒意的山風擋在了外面:「這是我小時養的盤絲蛛,不過養它們可不是為了紡紗。」

小夭目不轉睛的看著,八隻蜘蛛一邊吐絲,一邊忙忙碌碌地織網,它們就如世間最靈巧的織女,不過一盞茶功夫,一張精巧的網就織好了。

八隻蜘蛛向著璟爬來,璟給它們各餵了一滴玉髓,八隻蜘蛛好像很滿意,搖搖晃晃地爬回了玉筒里。

小夭打量著蛛網,不知道璟用什麼常年餵養盤絲蛛,它們吐出的蛛絲是海藍色。這張海藍色的蛛網呈八卦形,八個角與樹椏相連,中間懸空,蛛絲橫豎有序,呈細密的格紋,卻又一圈圈交纏,猶如漣漪,朦朧的星光下,整張蛛網好似一匹精美無比的藍色綢緞。

小夭左看右看,都想不出璟要這麼一張蛛網幹什麼,困惑的問:「你打算帶回去做衣衫?」

璟笑,猛地抱住小夭向下躍去,小夭還未來得及驚呼,就發現自己掉到了蛛網上,非常舒服,就像躺在一張柔軟的睡榻上。

小夭好奇的摸著蛛網,不但柔軟,還帶著一點暖意,她大笑起來:「璟,你小時也真是個淘氣的,竟然想出這種露宿荒野的方法,不過,也只有你們塗山氏才住得起。」

璟眼中有對過去的緬懷和傷感,微笑道:「母親和大哥一直很縱容我。」

小夭仰躺在盤絲榻上,望著頭頂的廣袤蒼穹,璀璨星辰。

自從流落民間,小夭露宿過無數次,露宿在她眼中,並不是風雅有趣的事,而是無家可歸,意味著各種危險,睡覺時要保持警醒。可今夜,露宿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小夭低聲說:「璟,這段日子我覺得我好想變得小了,又變成了一個小孩,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就像是在娘身邊。」

璟猛地咳嗽了幾聲,無奈地說:「這實在不像是誇我。」

小夭翻了個身,兩人四目相對,她含著笑說:「不是說你想我娘,而是說……就像小時候,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憂慮,每天都很快樂。」小夭唇畔的笑意漸漸地消失,「一切都像是做夢,我真怕像以前一樣,一下子夢就醒了。」

璟輕輕地親了她一下,說:「這不是夢,我們會這樣一直走完一輩子。」

小夭微笑:「嗯」

山風搖著他們的盤絲榻,兩人相依相偎,看著滿天星斗為他們而璀璨。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個多月後,季夏之月的月末,璟和小夭的船行到了歸墟海中。

再往東南行駛,就要進入五神山的警戒區域,一直聽命行事。從不多言的瀟瀟委婉地對璟說:「族長,如果想去海上遊玩,不如往北行,東海的風光也是極好。如果要談生意,不如讓小姐在這裡等候。」

璟說:「也好。」

璟命大船改變了航道,向北行,去東海。他帶著靜夜和胡啞乘小舟去五神山,等談完生意,他會去東海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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