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任命東升新總局領導班子的紅頭文件下來了,轉天下午四點鐘,部黨組成員集體接見了新總局領導班子成員,李漢一代表新總局領導班子在接見會上發了言。晚上,在部機關食堂,部長超工作餐標準宴請了大家。

按說合併是件大事,往隆重上操辦,圖多大的熱鬧也是說得過去的,但部黨組的意思是飄綵球、放禮花、興歌舞不合時宜,還是不搞大場面活動,低調完成合併程序,到時就在東升職工俱樂部搞個處級以上幹部報告會就可以了。

這個會議基調,早在紅頭文件下發前就確定了,東升以外各二級單位的處級領導接到通知後紛紛趕回東升,按一局二局的原歸屬身份,分別住進了皇京大飯店和多景多大酒店,家在東升的也有回家住的。

明天上午九點,新領導班子成員集體在東升亮相。

對蘇南和溫朴來說,往明天上午九點過度的這個夜晚是百感交集的。吃過部長的宴請,蘇南和溫朴心照不宣地來到辦公室。

溫朴像過去一樣,進門後先處理蘇南的呢子大衣,然後涮來一條溫手巾給蘇南擦臉,最後再給蘇南沏了一杯綠茶。

兩人在餐桌上都喝了部長的敬酒,但都是少量,所以說這會兒兩個人身上並沒有多少酒氣。

蘇南坐進長沙發,捧起茶杯說,小溫啊,現在我才好對你說,其實我是捨不得你離開我的。

溫朴這時哪能吃不透蘇南這句話含著的意思,還沒開口眼圈就紅了。

蘇南早就表過態,並且已經做到了,那就是溫朴離開他以後,他就不再配備貼身秘書了,溫朴將成為陪他走過最後一段工作之路的貼身秘書。

蘇南的目光在溫朴臉上一過,就也帶出了潮濕的氣息。

溫朴咬著嘴唇,把頭低了下來。

蘇南拍了拍腦門,推開眼前的話題往遠扯,說,小溫啊,你就不想問問我有關袁局長的安排?

溫朴哽咽道,蘇部長,一山不容二虎,袁局長這也是顧全大局。

蘇南嘆口氣說,部文聯主席的位置,你覺得適合袁局長嗎?

溫朴抬起頭說,那也是個正局級位置。

蘇南摸著茶杯道,我跟工會孔主席交換過意見,他不打算再兼文聯主席一職了。唉,自古官場無硬漢,衰老是生命對一個人的最終回報。

溫朴盯著蘇南把玩茶杯的手,盯著盯著就站了起來,默默不語取來文件包,從裡面拿出裝著指甲刀銼刀的金屬盒,坐到蘇南身邊,打開盒子,首先取出指甲刀,什麼也不說,甚至也不像以往那樣看蘇南一眼。

溫朴拿起蘇南的右手,輕輕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低頭剪起來。

咔、咔、咔咔……對兩個男人來說,這短促而乾脆的聲音,聽著熟悉而親切,就像是在回放一段嵌入肉體的打擊樂,酥軟著血管和筋骨,尤其是蘇南,當意識到這如音符一樣旋響的咔咔聲,今後有可能長久冬眠在記憶里時,正在被溫朴修理的這根手指,情不自禁地軟麻了一下,這種軟麻的滋味他曾在他遙遠的青春期里有過。蘇南一咬牙,屏氣凝神,盡量讓這觸動心膜的咔咔咔的聲音不失真,不從耳邊風一樣匆促溜掉。毛細血管充盈的耳廓被劃顫,耳朵眼內每一厘米的軟組織都被撫慰,蘇南渾身的神經,剎那間就繃緊了,彷彿這咔咔咔的聲音,真的不是剪斷指甲發出來的,而是一顆心叩響另一顆心的簡捷語言。蘇南沉醉了,眼前一片迷濛,好似置身於某一座瀰漫著故事氣息的霧都,也像是在面對年輕時走過的某處飄雪的原野,一串串由遠而近的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散在這咔咔咔的聲音里融化,變成另一種情感的介質延伸。蘇南的心魂,在這細薄與震顫的指甲上,開始預感因未來的思念而必須置放在遠處的相視相貼,提前感受人生分分離離在每一秒鐘里的難捨與懷想,還有堅硬與柔軟的竊竊私語。蘇南的肉體滿足了,精神滿足了,幻覺滿足了,咔咔咔的聲音,這時已經覆蓋了他記憶里的雜音,他覺得自己享受到了人生情感的專場音樂會。呃,他勸告自己這時不要流淚,等到心裡的掌聲漲溢出來,溢到嗓子口和眼底的時候,眼睛自然會潮濕了……噢,又換了一根手指,這是自己哪個手上的哪根手指頭呢?

蘇南喚醒入眠的神經,試著感覺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溫朴已經把自己的十個手指頭都剪出來了,這會兒正在逐個檢驗做工質量呢。之後他聽到了一聲金屬落地的聲音。溫朴拾起落地的銼刀,送到嘴邊吹了吹,拿起蘇南第一個被剪的手指,埋頭銼起來。嗞,嗞,嗞嗞……嗞嗞,嗞……這一刀刀銼出來的嗞嗞聲,很顫悠,很呢喃,很空靈,順著蘇南的手指,電波一樣輸入到心裡。於是蘇南心裡就靜不得了,盪出了響聲,像是銼刀這會兒正在他的心尖上頑皮撥弄,撩得他痒痒,甚至讓他感覺到流動的血液也痒痒了,挑逗得各處的肌肉活力收縮。呵,這就到時候了,這時候所有的感受都需要澆灌了,蘇南的淚水說什麼也憋不下去了,緩緩地從眼睛裡流淌出來,划過皺褶的臉頰,舔過蠕動的嘴角,最後這兩股淚水,在他尖瘦的下巴底匯合,滴滴答答落到了溫朴的手上,融進了銼刀下嗞嗞嗞的輕音里。溫朴沒有把頭抬起來,他緊咬著嘴唇,他不想在這個夜晚陪著領導落淚,哪怕是高興的熱淚,他也害怕流出來,因為他知道高興的淚水一旦流出來,再熱也會變涼的,而涼下來了,人的傷感也就顯現了。可是,可是他此時沒有辦法戰勝自己的感知與眼睛,因為一股從心裡漂流而來的液體,必須要經過他的眼睛來證實他情感的流量與溫度。溫朴熱熱的淚水,在嗞嗞嗞的聲音里,匯合了蘇南在他手背上等待已久的眼淚。溫朴眼前霧氣疊繞,手裡的銼刀,到這時也就沒辦法再繼續工作了,他只能緊緊地攥著蘇南的手指,感受著從領導心底抖出來的顫動。蘇南抗著心頭的痙攣,抗著腦子裡的感激,還是一言不發。後來蘇南就把溫朴摟到了懷裡,像一個疲憊的父親在擁抱疲憊的兒子。

溫朴回到家時,朱桃桃一看他臉色有問題,就猜出了幾分,問道,跟蘇部長談感情了吧?

溫朴道,我心裡憋得慌,出去走走好嗎?

朱桃桃說,都這麼晚了還出去啊?你明天不是還要去東升上任嗎?還是早點休息吧。

溫朴澀澀一笑道,也好,那就早點休息。

朱桃桃一個肩頭靠到他身上,嫵媚地說,那就一起洗洗吧。

聽了這話,溫朴心裡抽了一下,他想一起洗洗這話,今天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呢?再一細想,不由得意識到,自己怕是有一年多沒有跟朱桃桃一起洗洗了。

夫妻同浴,是一種生活情趣,但更是精神與肉體的直接交流,夫妻間的裸體對話離心最近,因為體溫是夫妻間最有溫柔內涵的語言。

朱桃桃已經去了衛生間,溫朴一機靈,猶豫著動了腳步。

站在嘩嘩的蓮花噴頭下,朱桃桃就不好好沖洗了,摟住溫朴親吻。

溫朴撫摸著她光潔的皮膚,散亂的心開始一點點地往她身上回歸。

沒有體能,就沒有完美的愛情;沒有裸體,就沒有和諧的婚姻。這是誰說的話呢?溫朴想,這句話可能是一個叫庫基托拉米亞的音樂家說的。

男人的擴展力量,在他兩腿中間迅速聚集起來,他把身子已經柔軟的她,往浴盆那兒移動,但是她的身子不順從,三擰兩轉,反倒把他的身子頂到了蓮花噴頭下,淋了一陣子後,再一頂,就把他頂到了貼著馬賽克的牆上。她決意要學一次妹妹朱團團的做法,團團能把一個叫陳先生老外頂到椰子樹上干一次,自己怎麼就不能把老公頂到牆上整一回?

溫朴顯然不習慣此舉,但他進入後就快活起來了,屁股在牆上撞出咚咚咚的濕漉漉的聲音,他們頭頂上的蓮花噴頭都顫動了。

這過程中,溫朴聽到了自己的手機鈴聲,吃了一驚,不曉得自己的手機怎麼由震動變成了鈴聲?但他並沒有停下來。後來家裡的座機又響個不停,他們還是沒有停下來,這個新姿勢很是索要他的激情與體能。

他們幾乎是同時得到了對方的高潮,完成了一次高質量的夫妻生活。

溫朴披上浴衣,軟著兩條腿出了衛生間,拿起手機來看,是袁坤打來的,於是就打了回去。

溫朴沉靜了一下說,袁局長,我剛跟蘇部長分手。

袁坤道,明天你就要上任了,一猜你就忙。

溫朴心裡酸了一下,全然沒有了以往與袁坤通話的那種貼近感覺,看來權力這東西空談時是一回事,實際掌握又是一回事,權力賦予人的心裡感受是微妙而敏感的。繼而,溫朴忽然又意識到蘇南那會兒在辦公室里說話,就是問他袁坤出任部文聯主席一職合適不合適,現在想來,蘇南那是想在正式找袁坤談話前,先讓自己從側面與袁坤交流一下。

溫朴說,是啊,老兄你沒個著落,我能不忙嗎?

袁坤道,照你老弟這麼說,我現在有著落了?

溫朴想想說,你老兄不是想清閑嗎?那你看文聯主席這個位置怎麼樣?

袁坤笑道,蘇部長替我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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