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朝霞映紅了半邊天,漸漸地,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這一天將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一天。
邊陽火車站開來了三輛警車,其中一輛上坐著杜曉飛、郭劍鋒和張子輝。杜曉飛昨天一夜沒合眼,自從宋傑像一個黑色的精靈,一躍飛上火車之後,她就一直在擔心著他的安危。到了凌晨,得不到宋傑的信息,杜曉飛就給他打了電話,可對方不在服務區,這更加重了她的擔心。與此同時,郭劍鋒與東陽市公安局取得了聯繫,對方已經做好了準備,答應說,車一到東陽,他們立即採取搜捕行動。直等到夜裡兩點多,對方打來電話說,火車到達東陽後,他們做了認真的搜查,並沒有發現犯罪嫌疑人和宋傑。隨之,他們又組織警力,順火車道進行了一番搜查,也沒有發現什麼結果。沒想到,就在他們收隊不久,杜曉飛卻接到了宋傑的電話,說他已經逮住了於又川,現在正登上了由烏魯木齊發往西安的列車,估計一個小時後到達。聽了這樣的消息,大家興奮得高聲叫了起來,都嚷嚷著要去接宋傑。於是,一下就來了好幾輛車。
在警車的後面,還跟來了三輛採訪車,一輛電視台的,另外兩輛是報社和電台的。石楠也在其中。
昨天晚上,石楠剛回到宿舍,總編室主任就打電話通知她讓她去配音。來到台里,一看是解除對宋傑通緝的決定,她真的高興壞了,既為宋傑,也為她自己。配完了音,當她冷靜下來慢慢一想,又感到了不安,甚至,還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既然宋傑是被冤枉的,那麼於又川肯定就有問題。不知他的問題有多大,是不是就像宋傑說的那麼嚴重?她不由自主地抄起電話撥了於又川的手機,但是,他的手機正在通話。過了一會兒,她又撥了一次,還是沒有撥通。她只好放棄了。她既想儘快地知道於又川的情況,又怕知道。她說不清楚,只感到矛盾、恐慌、不安,甚至還有一點逃避。她就在這種非常複雜心態的煎熬中慢慢入睡了。早上起來,記者部接到公安局的電話通知,說火車站發生了一起槍擊案,讓他們去採訪。她根本不知道真實的情況,就匆匆趕了來。她更不知道,這起案件的兩個主角,正是她深愛和喜歡的兩個男人。
此刻,這兩個男人乘坐的由烏魯木齊到西安的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了。在列車長辦公室里,宋傑與於又川緊挨著坐在一起,他仍然用手銬一頭銬著自己,一頭銬著於又川。通過昨晚幾個小時的搏鬥,他們倆的體力已經消失殆盡了,誰也不想多說一句話,只默默地坐著……
昨天夜裡,宋傑登上的那輛火車是一輛貨車,他順著最後一節車廂搜索過去,直到第九節車廂,他才找到於又川。於又川顯然也發現了他,他們先是一陣激烈的槍戰,打光了子彈,兩人又在車廂里格鬥了起來。你來我往,打了十多個回合,於又川漸漸有些體力不支,窺一空隙,從車上跳了下去。隨後,宋傑也跳了下去。於又川不敢戀戰,急向祁連山上逃去,他以為逃進祁連山就安全了。但是,宋傑追得很緊,幾乎不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一直追到了祁連山中,兩人又經過一陣惡戰,宋傑才將於又川銬上。
他們兩個人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兩個人的臉上手上都已掛了彩,衣服也被扯破了幾處。
就這樣,他們不知坐了多長時間。
於又川說:「你贏了。」
宋傑說:「不是我贏了,而是正義贏了。正義終歸是要戰勝邪惡的。如果你早明白這一點,也不至於如此。」
於又川說:「沒想到,我終於敗在了你的手下。」
宋傑說:「我說過,我絕不會放過你。」
於又川說:「你為什麼不放過我?其實,我並沒有得罪過你呀!」
宋傑說:「是的。但是,你的行為已經傷害到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嚴重破壞了人民群眾正常的生活秩序和工作秩序,已經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所以,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法律對你的制裁。」
於又川說:「你這是站在執法者的角度想的,但是,你別忘了,我的公司一年要給我們邊陽市創造多少利潤,我要安排多少待業青年,解決多少下崗職工?你抓住了我,你只立了一個功,可是,你將要毀掉多少人的飯碗?將要為邊陽市減少多少財政收入?」
宋傑說:「我當然沒有忘記死在國道上的高市長和他的司機,死在東陽市的吳金山,死在醫院裡的李英,死在南郊的老孫頭,更沒有忘記我的戰友畢大海,還有林中飛、田七……他們還那麼年輕,卻死在了你們這夥人的手中。當我一閉上眼,那些血腥的場面就浮現在我的眼前,永遠都忘不了。如果我們的國民經濟發展,我們的勞動保障就業,我們的財政創收是靠血腥、靠犯罪來實現的話,那還有什麼意義?」
於又川說:「千秋功罪,與何人評說?」
宋傑說:「等你站在被告席上,讓人民評說,讓法律評說吧。走!」說著,他一把揪起了於又川。
他們徒步走了幾十公里,來到一個道班處,手機沒有了信號。正好就在這時,烏魯木齊直達西安的快車要在這裡停留加水。宋傑徵得列車長的同意,讓他們搭上了這輛車。
火車長鳴一聲,進站了。
宋傑拖著於又川走出車門,目光越過來來往往的人流,越過攝像機,碰到了杜曉飛,碰到了郭劍鋒,碰到了張子輝,突然,又碰到了石楠。石楠像觸電般地顫抖了一下,他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這將是對石楠的一個致命打擊,但是,他又無法不去這麼做。他在心裡默默地說,石楠,只能請你原諒了。
這對石楠來講,的確是致命的一擊。這是她無法接受的事實,但是,又是她無法迴避的事實。當她的目光碰到於又川的一剎那,她從他的眸子里看到了絕望、無助、羞愧,隨之,於又川眼帘一垂,留給她的卻是一片漆黑。當她與宋傑的目光相撞時,她明顯地感覺到,那眸子里流出來的卻是驚愕、安慰、逃避。她無法相信眼前這些是真的,她生命中最愛的兩個男人,卻是以這樣的結局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無望地閉上了眼睛,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子一軟,跌倒在了地上。
「石楠!」於又川大喊了一聲。
「石楠!」宋傑也叫了一聲。
他們倆一起向石楠跑去。
他們幾乎一起扶起了石楠。
石楠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這兩個男人,淚水一下湧出了她的眼眶……
早上十點一刻,省委郝書記、組織部呂部長,公安廳陳廳長一起來到了邊陽市。
今天早上剛上班,陳廳長就急急忙忙來到省委,向省委郝書記彙報完了邊陽市的案情。剛剛彙報完畢,邊陽市市委書記楊志清就打來電話說,劉國權自殺了。郝書記說,我已經知道了,我馬上要到邊陽去一趟,你通知在家的常委,我要聽聽你們的彙報。掛了電話,郝書記說,準備一下,你也隨我們去一趟邊陽。邊陽出了這麼大的問題,我是負有全面責任的呀。在邊陽的幹部任用上,我沒有嚴格把好關,才出現了這樣大的問題。
在市委會議廳里,楊志清向郝書記一行作了彙報。因楊志清對情況不太了解,他只知道劉國權畏罪自殺了,究竟是什麼罪,為什麼畏罪自殺了卻講不出所以然來。剛說了前三句,就急得虛汗淋漓、口齒結巴。郝書記打斷了他的話說,作為一個市委書記,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竟然什麼都不知道?你這個市委書記是怎麼當的?我看你也是一個糊塗官。等郝書記說完,楊志清就對兩位列席參加市委常委會的郭劍鋒和張子輝說,你們倆誰彙報一下?陳廳長說,老郭,你對情況吃得比較透,你彙報一下吧。郭劍鋒便從「二·二三」高中信的車禍案講起,線條明晰,詳略得當,不足三十分鐘就把整個過程講完了。張子輝又把劉國權的《一個市長的自白》向大家展示了一下說,這是劉國權臨終前寫的。那份「自白」已被劉國權的血水染紅了。郝書記說,念一念,看看一個靈魂在覆滅的時候,有什麼感悟?張子輝便從頭念了起來:
一個市長的自白
邊陽市的老百姓,我是邊陽市建市二十五周年來的第七任人民政府的市長,名叫劉國權。當我提筆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已經成了一個歷史的罪人,成了一個自絕於黨和人民群眾的罪人。我再也無法面對養育我的這片土地,無法面對我的親人和同事,更無法面對培養我的領導和曾經信任過我的邊陽市的老百姓。我知道,死不足以逃脫我犯下的罪行,但至少使我的靈魂得到了一次解脫。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怎麼從一個農民的兒子變成了一個腐敗分子?此刻,當我的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再次想起這個問題,我除了強烈的自責和後悔之外,似乎還有一縷難以言說的傷感,既為我自己,也為我們這個賴以生存的社會。
五十年代末,我出生於西北很窮的一個小山溝里。留在我童年記憶中的,最深刻的就是飢餓和寒冷對我的威脅。那時的我,唯一的需求和希望就是怎麼吃飽肚子,穿暖衣服。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奢望。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