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 九月五日,星期六 晚上十時
黑暗中,他獨自坐在哈吉卜·卡菲爾先生的辦公桌後,凝視窗外伊斯坦布爾清真寺的尖塔,似乎無視時間的流逝與窗沿上堆積的塵埃。他雖曾旅居世界各大城市,然而伊斯坦布爾卻始終是他的最愛。伊斯坦布爾之所以令他無法忘懷,並不是因為擠滿觀光客的貝伊奧盧街,也不是因為希爾頓大飯店裡的拉雷薩酒吧,而是那些只有穆斯林才知道的偏僻地點——像亞利斯和位於薩克斯旁的小集市,以及吸引許多人前往頂禮膜拜的泰利·巴巴墓園。這座墓園只埋葬他這一個人。
他有獵人般善於守候獵物出現的耐性;他的沉默寡言,讓人相信他善於控制自己的行為與情緒。他承襲了威爾士人黝黑的膚色和英俊的外表,他有濃密的黑髮和輪廓分明的臉龐,一對機警、敏銳的深藍色眸子。他至少有六英尺高,修長的身材配著結實健壯的肌肉;很顯然,他相當注重身材的保養。辦公室里充滿了令人作嘔的煙草味、土耳其咖啡的酸味以及哈吉卜·卡菲爾先生油膩膩的體味。然而,里斯·威廉並未注意到這些,他正專註思索一小時以前從法國夏蒙尼打來的電話。
「這個意外實在是太可怕了!相信我!威廉先生!我們全都嚇壞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去營救他。洛菲先生當場就……」
山姆·洛菲先生是洛氏企業的世襲總裁。這家世界第二大的製藥公司,是一個擁有數十億美元資產的王國,對全球經濟興衰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山姆·洛菲身亡的消息,的確令人難以相信。他是那麼充滿活力,精力充沛,一刻也閑不下來;他幾乎以飛機為家,穿梭於分布世界各地的分公司與工廠之間,解決員工面臨的疑難雜症,創立新理念,提高員工的生產效率。雖然他已結婚生子,但婚姻與家庭絲毫未曾減低他對工作的興趣與熱衷。山姆·洛菲向來是個才幹卓越、與眾不同的男人。誰能取代他?又有誰有這個能耐繼續經營他所遺留下來的龐大企業?顯然,山姆·洛菲並未安排繼承人,但話又說回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五十二歲就撒手西去。他認為人生未來的歲月還很漫長。
現在,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了。
辦公室里的燈突然亮了起來,乍亮的燈光炫目得讓里斯一時之間看不清任何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才向辦公室大門的走道望去。
「威廉先生!我並不知道有人在這裡。」
走進來的是蘇菲亞,公司的秘書之一。每當里斯·威廉來到伊斯坦布爾時,總是由蘇菲亞擔任他的私人秘書。她是土耳其人,年約二十五歲,擁有迷人的臉蛋及柔美性感的身材。雖然她曾用過許多微妙而古老的方式暗示里斯,讓他知道只要能讓里斯快樂,她願意獻上自己的一切。然而里斯卻一直不為所動。
此刻,她說:「我回來幫卡菲爾先生處理一些信件。」她又溫柔地說道:「也許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吧?」
「卡菲爾先生人呢?」
里斯接著問。
蘇菲亞搖搖頭,略帶歉意地說:
「他早上就出去了。」
說完,她用細嫩的小手輕輕扯了一下前襟,然後停在不斷起伏的酥胸前。
「有沒有需要我服務的地方?」
她的雙眸烏黑而濕潤。
「有,」里斯回答,「把卡菲爾先生找回來。」
蘇菲亞皺緊眉頭,顯然很失望。
「但是,我根本不曉得他現在在哪兒——」
「到東方飯店或梅爾馬拉試試看。」
也許卡菲爾現在就在東方飯店,因為他的一個情婦在那裡以跳肚皮舞為生。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永遠猜不透卡菲爾腦子裡在想什麼。說不定他現在正跟老婆在一起呢!
蘇菲亞很抱歉的說:
「我試試看。但是恐怕——」
「你就這麼跟他說,如果他沒辦法在一個小時內趕回來的話,他的飯碗就砸了。」
蘇菲亞臉色大變:
「我會儘力去找,威廉先生!」
說完,她向門口走去。
「把燈熄掉。」
里斯說。
不知何故,在一片黑暗中想事情似乎容易些。山姆·洛菲的影像不斷在里斯的腦海中浮現。現在才九月初,攀登布朗峰應該不是很困難。山姆以前曾企圖登上山頂,由於暴風雨的緣故而未能如願。
「這次我一定要把公司的旗幟插在山頂上。」
山姆曾開玩笑似的對里斯這麼說。
里斯彷彿還能聽見當他在碧拉大飯店的櫃檯辦完退房手續時,那陣急促的電話聲。在電話的另一端,說話的人餘悸猶存:
「……他們當時正好要橫越一條冰河……當時……當時洛菲先生不小心踏了空,身上的安全索也斷了……他就這樣一頭栽到無底的冰河河谷底下了。」
里斯可以想像得到山姆掉進冰河河谷後粉身碎骨的慘狀。他強迫自己不去回想那慘不忍睹的一幕,畢竟那件意外已經成了過去,而且還有一大堆問題等著他去解決呢!
分布在世界各地的洛菲家族成員仍然不知道這則噩耗,向新聞公開山姆死訊的聲明也還沒準備好。這個不幸的消息必定會對國際金融運作產生可怕的連鎖反應。如何把山姆的死訊所帶來的衝擊減到最低程度,將是決定公司能否安然渡過此一財務危機的關鍵。
※※※
里斯,威廉是在九年前認識山姆·洛菲的。當時他才二十五歲,是一家小製藥公司的業務經理。在這家公司業績蒸蒸日上而得以擴張之際,表現出色並且十分具有創意的里斯,很快就遠近馳名了。於是,洛氏企業向他表示願意給他一份工作,里斯卻婉拒了對方的好意。但是,沒想到山姆·洛菲居然買下了那家小製藥公司,直接叫里斯到他辦公室見他。即使是現在,里斯仍然清楚地感受到他們初次見面時山姆那股懾人的氣勢。
「你屬於洛氏企業!」山姆·洛菲告訴他,「這就是為什麼我連你那些差勁的同事也買下來的原因。」
里斯覺得自己被過分誇獎了,但同時也被激怒了。
「如果我不幹呢?」
山姆·洛菲微微一笑,很有自信地說:
「你會待下來的,我們倆人有太多共同點了,里斯。我們都很有野心,都想擁有整個世界,我會教你怎麼做。」
這些話彷彿具有魔力一般,滿足了這個年輕人的強烈而熾熱的渴望。
只有一點是山姆·洛菲不知道的——里斯原本只是個無名小卒,他是一個在絕望和貧困中創造出來的神話。
※※※
里斯出生在威爾士 的貫特郡及卡馬森著名的煤田地帶附近,綠色的地表下布滿了沙岩,沙岩之下則是碟狀石灰岩,而煤礦就埋在石灰岩下。赤紅龜裂的深谷將這片綠地切割成到處都是崎嶇不平、坑坑窪窪的景象。他在這個充滿古老傳說的地方長大,這裡連地名都頗富詩意;例如白蕾埂、佩泥芳、潘陀林、綠閣、夢思堤。
這裡是傳說中的國度,地底下蘊藏了二億八千萬年前就形成的煤層;這片上地還曾經是一望無際的樹海,一隻松鼠甚至可以從白蕾埂開始,一棵樹接著一棵樹的跳躍到海邊。隨著工業革命時代的來臨,原本蔥鬱的原始森林,也因鋼鐵工業對木炭的大量需求,而幾乎被燒炭人砍伐殆盡。
古老的國度與英雄傳說伴著里斯一起長大,因此他對這片土地蘊育出來的英雄有著一股強烈的憧景。例如不願履行天主教獨身的誓約,不願將其妻遺棄而被羅馬天主教會處以火刑的羅伯特·法拉便是其一;聖海威爾國王在第十世紀時,將法律帶到威爾士;還有驍勇的戰士布萊金,他生了十二個兒子和二十四個女兒,並且勇猛地擊退了所有不利於他的王國的攻擊。這是個曾經有過輝煌歷史的地方,凡是年青人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然而凡事並不盡然如此。
里斯的祖先是礦工,他們每個人——包括小時候的里斯,就常聽到他父親及其他長輩們討論生活中種種貧苦凄慘的故事。他們一再談到那段可怕的失業時期,貫特郡及卡馬森的煤田,因採礦公司與礦工之間的勞資糾紛而關閉。貧窮腐蝕了人的傲氣與自尊,礦工們被壓榨得抬不起頭來,最後只好向殘酷的現實投降。當煤礦再度開工時,另一種如地獄般的生活也隨之而來。里斯大部分的家人都因煤礦而死去,有些人在礦坑深處喪生,有些人則因為被煤灰熏黑了肺,長期咳嗽後死亡。少有人能活過四十歲。
里斯常聽父親和上了年紀的長輩們談論過去的種種;談論礦坑倒塌、礦工殘廢和罷工;談論景氣好的時期,也談論時局不好的困苦。然而,這一切對這個小男孩而言都一樣,全都是不幸。只要想到必須在黑漆漆的地底下度過他的一生,就會令他不寒而慄。里斯知道自己必須逃離這一切。
里斯離家出走時才十二歲,他將山谷和煤礦的生活遠遠拋在腦後,獨自前往灰雨灣和沙文納一帶的海岸,在這片海岸上,經常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