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1941
克里斯琴·巴貝悶悶不樂。這個禿了頂的矮個子偵探坐在寫字檯旁,上下兩排被熏黃的、缺損的牙齒之間咬著一根香煙,眼睛陰鬱地注視著面前的文件夾。文件夾里的情報將使他失去一位主顧。他為諾艾麗·佩琪辦事收的費用很高。今天他悶悶不樂的原因不僅是因為將失去巨額的收入,而且是因為今後接觸不到諾艾麗了。他恨諾艾麗·佩琪,然而在他遇到過的女人當中,數她最能撩撥他的心。巴貝想入非非,以諾艾麗為中心在腦子裡虛構了許多駭人聽聞的故事,故事的最後都是以她被他所佔有而結束。現在,他的使命即將結束,他再也不能見到她了。他故意讓她在接待室里等著,而自己則在想方設法,如何巧妙地處理她的委託,不致讓偵探工作中斷了,既是為了錢,為了從她身上擠出更多的油水來,更是為了可以保持同她的聯繫。但事與願違,他感到束手無策。巴貝嘆了一口氣,把香煙掐滅了,走去打開了門。諾艾麗坐在黑色的人造革長沙發上。他仔細地端詳著她,頓時感到萬分驚異,天下居然會有如此美麗的女人。這對其他的女人來講,似乎有些不公平。
「下午好,小姐,」他說,「進來。」
她走進他的辦公室,她的風度宛如模特兒。有諾艾麗·佩琪這樣有名聲的主顧,對巴貝的好處可不小。他經常在同別人講話時有意無意地提到她的名字,用以吸引其他的主顧。巴貝不是那種會因受良心譴責而睡不著覺的人。
「請坐下,」他指著一張椅子說,「要不要我給你倒一杯白蘭地酒,或者開胃酒?」
他有點異想天開地想把諾艾麗灌醉,這樣……
「不,」她回答說,「我是來聽取你的報告的。」
她連最後一次和他一起喝酒都不肯!
「好的,」巴貝說,「我有好幾條新消息。」他把手伸到寫字檯上,裝著在研究那些材料的樣子,其實他把一切早已記在腦子裡了。
「首先,」他告訴她說,「你的朋友已經被晉陞為上尉,並被調到第133飛行中隊,他是那兒的指揮官。機場在劍橋郡的達克斯福德市,在該市的克爾蒂薩厄鎮。他們原來駕駛——」他講得很慢,顯得不慌不忙,他知道她對軍事方面的內容不感興趣——「颶風飛機和烈火2型飛機,後來又駕駛馬克5型飛機。接著他們又駕駛——」
「這些都無關緊要,」諾艾麗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他現在在哪兒?」
巴貝一直在等她提這個問題。「在美國。」她還來不及控制自己的感情,巴貝就捕捉住了她臉上的反應,因此他感到一陣狂喜。「在華盛頓市。」他繼續說。
「休假?」
巴貝搖搖頭。「不。他已經從英國皇家空軍退役。他現在是美國陸軍航空兵團的上尉。」
他觀察著諾艾麗聽到這消息時的反應,但她的表情使他無法猜測她的感受到底如何。但是巴貝還有事和她談呢。他用熏黃了的瘦長的手指夾起一張剪報,把它交給她。
「我想這會使你感興趣的。」他說。
他發現諾艾麗變得緊張起來,她似乎知道她將讀到些什麼。這條新聞是從紐約的《每日電訊報》上剪下來的。標題是「王牌飛行員結良緣」,標題的上面刊有拉里·道格拉斯和新娘的照片。
諾艾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拿其他的材料。
克里斯琴·巴貝聳聳肩,把其他的所有材料塞進牛皮紙做的文件袋,交給了她。
他正要開口向她告別時,諾艾麗說:「如果你在華盛頓沒有提供消息的人,就去找一個。我希望每星期都有報告。」
她走了,剩下克里斯琴·巴貝一個人。他迷惑不解地盯著她離去的背影。
※※※
回到住處之後,諾艾麗走進卧室,鎖上門,把剪報從文件里取了出來。她把這些材料放在她面前的床上攤了開來,仔細地看著。
照片中的拉里與她記憶中的形象絲毫不差。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麼她心目中的拉里比報紙上的形象更加清晰,因為在她心中的拉里比現實中的拉里更富有生命力。
諾艾麗沒有一天不回味以往和拉里一起度過的日子。她感到他們彷彿在很久以前一起主演過一部劇,她能夠隨意回想起過去的一幕幕情景,有些日子她回味其中的幾幕,留下其他的到以後的日子裡再去體會,這樣她記憶中的每一件事永遠是活生生的,似乎剛發生一般。
諾艾麗把注意力轉到拉里的新娘。她看到的是一張漂亮、年輕而又聰慧的臉,嘴唇上還帶著笑容。
這是敵人的臉。一張和拉里一樣將被毀滅的臉。
諾艾麗整個下午都在研究這張臉。
數小時之後,阿爾曼·戈蒂埃敲著她卧室的門,諾艾麗叫他走開。他在外面的客廳里等著,但是諾艾麗最後出來時,似乎顯得異常歡快,彷彿她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她不向戈蒂埃做任何解釋;他知道她的脾氣,也不追問。
這天晚上,諾艾麗·佩琪夢到了穆勒上校。這個禿頂的「天老兒」蓋世太保軍官,正在用烙鐵折磨她,在她的身體上燒出了納粹黨黨徽的印記。他不停地盤問她,聲音很低,諾艾麗根本聽不見。他不斷地把那塊灼熱的金屬烙進她的肉里。突然,桌子上的人變成了拉里,他在痛苦的尖叫著。諾艾麗驚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心也在劇烈地跳動著。她把床邊的燈打開,點燃了一支煙,點煙時手指都在顫抖,但她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她想起了伊舍利爾·凱茲。他的一條腿已經被斧頭砍去了。自從那天下午在麵包店見面之後,她再也沒看到他。大樓的看門人告訴她,他還活著,但是很虛弱。要把他隱藏好變得越來越困難了,而他自己又無法行動。蓋世太保加緊了對他的搜捕。如果要把他送出巴黎,就必須立即採取行動。其實,諾艾麗並沒有做什麼事足以使得蓋世太保逮捕她,但這只是就現在而言。這個夢是不是一個預兆,警告她不要去幫助伊舍利爾·凱茲?她躺在床上,回憶著往事。她墮胎時他曾經幫助過她。他幫她殺死了拉里的孩子。他接濟過她,幫她找到了工作。與他相比,有幾十個人幫了她更大的忙,但是諾艾麗並不感激他們。他們每一個人,包括她的父親,都想從她那兒得到什麼,她為接受到的每一樣東西都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伊舍利爾·凱茲從未向她提任何要求。她得幫助他。
諾艾麗並沒有低估問題的嚴重性。穆勒上校早已懷疑她了。她想起了剛做的夢,不禁一陣戰慄。她必須使穆勒永遠也抓不到她的把柄。必須把伊舍利爾·凱茲偷偷地送出巴黎。但是怎麼送呢?諾艾麗斷定所有的出口都受到嚴密的監視,他們必定會看守住公路和河流。納粹分子也許稱得上是些下流的豬,但是他們是些效率很高的豬。這將是對她的挑戰,而且可能會使她喪命,但她決心去試一試。問題是她沒有人可以求助。納粹已經把阿爾曼·戈蒂埃嚇得縮成一團,直打哆嗦。不,她將不得不單獨來干。她想起了穆勒上校和謝德將軍,心想如果他們發生衝突,不知道他們中哪一位會成為勝利者。
諾艾麗做夢後的第二天晚上,她和阿爾曼·戈蒂埃參加了一個晚餐會。主人是萊斯利·羅薩,一個富有的藝術贊助人。赴宴的客人各式各樣——銀行家,藝術家,政治領袖,還有一群美貌的女人。諾艾麗感到她們到這兒來主要是為了陪伴那些參加晚餐會的德國人。戈蒂埃注意到諾艾麗在沉思,但是當他問她出了什麼事時,她告訴他一切都很好。
晚餐正式開始前十五分鐘,一位新到的客人拖沓地走進了門。諾艾麗一看到他,就知道她的難題可以解決了。她走到女主人身邊說:「親愛的,做件好事,把我的座位安排在阿爾伯特·埃勒旁邊。」
※※※
阿爾伯特·埃勒是法國最主要的劇作家。他身材高大,步履蹣跚,像頭熊,已經六十多歲了,有一堆亂蓬蓬的白頭髮和寬闊的斜肩膀。作為法國人,他的身材可算是異常高大,但是不管怎樣,他都會在一群人中顯得很突出,因為他的臉丑極了。那雙綠色的眼睛十分犀利,什麼事情都不會漏過。他的想像能力豐富,極有創造力。埃勒寫過二十幾個戲劇和電影劇本,都是風行一時的作品。他一直在要求諾艾麗主演他新寫的一部劇,已經把腳本交給了她。
吃飯時,諾艾麗坐在他身邊。她說:「我剛讀完你的新作,阿爾伯特。我非常讚賞這部劇。」
他不禁喜上眉梢。「你願意演嗎?」
諾艾麗把手按在他手上。「但願我能演,親愛的。阿曼德已經安排我去演另一部戲了。」
他皺了皺眉頭,然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狗屎!啊,算了,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合作的。」
「那我會感到很高興,」諾艾麗說,「我喜歡你寫劇本的技巧。你的手法就像作家構思出吸引人的情節那樣使我入迷。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寫劇本的。」
他聳聳肩。「就像你演戲那樣。這是我們的行當,我們靠這謀生。」
「不,」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