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屠殺

一個,兩個……被馬家兵反捆著的人此時就跟羊一樣,不,甚至還不如羊。羊臨死時還會拼上全力掙扎一下,而此時押到橋上的這些人,一個個像是抽掉了肋骨,再也沒有人的那份兒精神。

一切來得那麼突然。據事後孔傑璽分析,這是國民黨馬步青有意識地下了一步棋,我先讓你跳彈,不跳彈我還不知咋收拾哩,等你一個個跳到明處,我的刀,就不客氣了。

包括司徒雪兒,也是這想法。要不然,那天在西溝,她是不會那麼和顏悅色的。

但是遲了,等意識到這點,已經遲了。

屠殺是在農曆七月十六早上開始的,七月十五是鬼節,開血戒不好,馬步青多等了一天。

就這一天,讓仇家遠等人很是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孔傑璽是七月十五入夜時分接到情報的,情況十分危急,他從接頭地點奔出來,縣城四周爬滿了磕頭燒紙的人,一團團竄起的紙火令他迷失了方向,這麼多的人,如何能在一夜間全部通知到?而此時,通往廟兒溝和青風峽的路口上,馬家兵已荷槍實彈,連夜布起了防。沒辦法,孔傑璽化妝成一個拾大糞的,背著臭氣熏天的背簍,緊忙去見聯絡員。靠著聯絡員的幫忙,孔傑璽跟駱駝取得了聯繫。駱駝也是在幾分鐘前才得到消息,他的臉色遠比孔傑璽沉重,兩人緊急商量後,決計先通知縣城四周的人,要他們連夜離開古浪,實在走不了的,就地化妝隱蔽。必須得讓黃羊同志離開!駱駝命令道。

孔傑璽犯了難,這麼深的夜,這麼險的路,怎麼去通知?再說時間也來不及,從古浪到廟兒溝,騎快馬也得五個時辰,就算一路不受干擾,趕去也到天亮了。而敵人的行動時間是凌晨五點,這不正好往包圍圈裡跳么?恰在這時,縣城戲園子里賣茶葉蛋的交通員老胡跑來說,他在戲園子里看見了仇家遠,他跟司徒雪兒在一起。

「人呢?」駱駝情急地問。

「走了。」老胡因為剛剛聽到風聲,還沒從驚嚇中醒過神來。

「為啥不攔住他?」駱駝的脾氣一向暴躁,在這緊要關頭,他是不容許內部同志犯錯誤的。

「攔不成啊,掌柜的,他是跟……跟……」老胡緊張得說不出話。

「快說,跟誰走的?」

「跟……古玩行的祁老太爺走的。」

「啥?!」

駱駝跟孔傑璽同時吃了一大驚,仇家遠怎麼會跟祁老太爺在一起呢?細一問,才知今兒是祁老太爺的寶貝孫女玉蓉過生日,玉蓉跟司徒雪兒要好得很,兩家又是世交,一定是玉蓉拉司徒雪兒去看戲。兩人剛鬆了口氣,就有交通員跑來,說縣城的行動提前了,捕殺連夜開始。

這是迄今為止峽里人見過的一場最慘烈最恐怖的捕殺。天還未徹底放亮,人們還沒睜開惺忪的睡眼,就聽峽谷里槍聲四起,緊跟著,馬家兵蝗蟲一樣湧進村子,見門就砸,見院就跳,等人們穿上衣服走出屋時,天呀,峽里不像了,徹底不像了。人經幾輩子,誰見過這麼多的兵,誰見過這麼多的槍。有騎著高頭大馬指揮的,有端著槍四下瘋跑著抓人的,還有排著隊氣勢很足的在村街上走的,總之,青風峽成了馬家兵的天下。還未等人們細看清楚,就見東溝的農會骨幹一個個被五花大綁著押了出來,走在最前頭的,自然是老五糊。

馬家兵這一次是穩操勝券,按馬鴻逵的說法,絕不虛放一槍,讓共匪還有農會的頭頭腦腦一個不拉地挑到馬家的刺刀上。早在農曆六月初,峽里農會鬧得正歡時,馬鴻逵就想收拾一下,不料遠在青海的叔叔說:「不急,還沒到時候,你今兒個收拾了黃羊,明兒個又來個黃牛,你能收拾得完?要收拾,就得給他連棚帶圈還有草山一併收拾了,讓他來了也沒法活!」這草山,指的就是農會,就是黃羊賴以生存的土壤。馬鴻逵牢記著叔叔的教導,裝出一幅天地遼闊任鳥飛的架勢,對古浪縣城乃至峽里溝里的黃羊還有農會統統視而不見,讓他們由著性子鬧騰。包括仇家遠,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想,不管你姓共還是姓國,你想鬧騰只管鬧騰,等有一天,我要收拾你時,就管不得你姓什麼了。

終於,他覺得時機成熟了,那些個受不住農會折騰的大戶富戶,主動跑來找他,求他替他們作主。這就好,主動總是比逼迫好,這點上馬鴻逵秉承了馬家人的諸多優點,馬家兵為啥能鬧騰大,不就是他馬家人永遠向主動者暢開懷抱么?大戶一主動,事情收拾起來就簡單得多,馬家兵幾乎不用向誰打聽,就能準確地摸到農會和黃羊睡覺的地方,甚至你頭朝哪個方向睡,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果然,這一天的東溝,包括何家蘇家趙家這些個大戶的門前,馬家兵連腳步都沒往去里送。馬鴻逵就是想告訴東溝人,大戶就是大戶,很多地方是你小戶和窮人不能比的。

西溝的情況就更糟。

這一天的拾糧,偏巧就在西溝里。十五夜黑,等水二爺燒完紙錢回來,拾糧也提起芨芨籃子,上了路。籃子里盛著後晌留的一碗飯,平日里攢下的幾個雞蛋,一沓子紙錢,還有吳嫂偷著剪的一件紙衣裳。年頭節下,逢著燒紙的時候,拾糧總是提前幾天就做準備,然後等水二爺打墳上回來,他才踩著星光孤獨地朝墳上走去。這一個夜,必是拾糧一年裡最痛苦的一夜,也是最幸福的一夜。從院里往墳上去的路上,他會把小時候的事兒細細想上一遍,想到動情處,他也會停下腳,哭上一鼻子。等到了墳上,就不能再想了,他要一心一意的,陪妹妹拾草喧謊。溫暖的紙火中,拾糧面帶著微笑,用小時候調皮的語言,告訴妹妹,這一年或是幾個月里,他又做了啥,學會了哪些,記住了哪些葯。他還要告訴妹妹,爹的日子越來越好了,就是現在有些貪,不過不打緊,他會管住不讓爹貪的,人貪了沒好處,牛貪了會脹死,棚里就有頭黃牛,吃得太貪了,結果肚子脹得幾天松不下來,最後活活給脹死了。有時他也會提起哥哥拾羊,不過口氣就會變得傷感。「我雖是半個藥師,可還是治不好他的病,我悔呀。」說到這兒,他會馬上露出笑臉:「草,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治好你的病,我已找到那種葯了,喜財叔說,你得的不是什麼鬼纏身,那是蠻婆子騙人哩。是血液病,你身上沒血了,氣血不足,你的身子就一天天弱。喜財叔也說是這病,他也找到治這病的葯了,你等著,總有一天,你會好起來。」

農曆七月十五的星空下,青石嶺的小藥師拾糧,就這樣坐在墳地里跟妹妹拾草喧謊兒,那景兒,讓外人瞧見了,還以為這人神經不對哩,其實,拾糧的神經對得很,因為在他心裡,妹妹拾草永遠沒離開他。妹妹只不過換了個地兒睡覺,一覺睡醒的時候,也是他把治病的葯還有方兒全找到手的時候。

紙火終於燃盡,該跟妹妹說的,也全都說了。剩下的時間,要麼睡在墳地里,要麼,就坐到天亮。但這一天,拾糧突然就有些坐不住,跟妹妹的話剛說完,腦子裡,突然就跳出了爹,很清晰,很強烈。七月十五想活人可不是個好兆頭,拾糧不敢猶豫,提上藍子就往西溝走。剛到了坡下,就聽二嬸說:「你是拾糧吧,我就知道你要來。」

「我爹呢,我爹咋了?」拾糧一把抓住二嬸,脫口就問。

「叫我鎖屋裡了。」二嬸很神秘地說。

「鎖屋裡了?」拾糧邊疑惑邊跟著二嬸進院,坡下二嬸家的院子靜悄悄的,一間窯亮著燈,一間黑著。二嬸打窗根下聽了聽,笑著罵:「這老鬼,才些還扯天喊地罵我哩,這陣,倒睡得跟死人一般。」

等進了屋,二嬸才告訴拾糧,坡上小伍子家開會,說是商量啥大事兒哩,來路跳落落的要去,硬是讓她給攔住了,怕他偷著去,才將他反鎖在屋裡。

「對著哩,那些事,不是他參與的。」

「我就說嘛,可你爹偏是不聽,一心心要當個啥組長,你一個斬穴人,當組長誰聽你的?」二嬸邊數落,邊要給拾糧倒茶。拾糧說不喝,後晌吃的飽。

「誰信哩,你在他家,能吃飽?」二嬸還是堅持著給拾糧倒了茶,遞過來一個饃,硬要拾糧吃。這工夫,拾糧就看見,炕上多了兩個娃。二嬸笑著說:「都怪小伍子,自個鬧騰也就夠了,還把媳婦也拉進去。知道不,他媳婦也姓共哩。」拾糧差點讓饃噎著。瞪大眼睛望了二嬸半天,才道:「二嬸,這話可千萬不敢往外傳啊。」二嬸吐了下舌頭,知道自個又多嘴了。不過不說出來,她心裡堵得慌。

這夜,二嬸沒讓拾糧回坡上,一條破被子,一半蓋著哥哥拾羊,一半,蓋著睡不著的拾糧。剛剛眯盹過去,就聽坡上響起密集的腳步聲,二嬸朝窗外巴了一眼,媽呀,天上下兵了呀——農曆七月十六早上,拾糧是親眼望著小伍子倆口子被馬家兵帶走的。馬家兵來了有足足三十號人,黑壓壓將坡上那座新院子圍起來,小伍子縱是長上翅膀,也難逃魔掌。

場面著實子駭人,東西二溝的鳥都嚇得飛光了,溝里老小,更是驚得沒了魂兒。三天後的晌午,拾糧提懸著心回到青石嶺,剛進院,就遭到狗狗的一頓猛捶。「你個狠心的,丟下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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