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拾草

天啊,她笑了,笑得那麼可愛,笑得那麼開心。英英也還以微笑,並嘗試著,要抱一抱拾草。就在她把雙手伸到拾草身下的時候,突然,炕上那雙眼睛滅了。

拾糧是在三天流水席拉過後來到院里的,來了,也不跟水二爺問聲好,悄沒聲息地趷蹴在馬廄旁的草棚里,筒著個袖筒,痴痴地望著南院。

他像是丟了魂般,既可憐又無助。

夜黑時分,藥師劉喜財正好轉到馬廄這邊,聽見聲息,輕輕走過來,就看到一張枯瘦蒼白的臉。

「糧,來了?」

拾糧趕忙站起,用目光回答了劉藥師。

「還沒吃吧?」劉藥師說著,就要牽拾糧的手,拉他去廚房。拾糧兩條腿兒長地上般,屁股死勁地往後墜著,不肯挪動身子。劉藥師嘆了一聲,知道他不會去廚房,遂鬆了手,在他身邊蹲下。

兩個人先是無話,無聲地,就那麼蹲著。一向不善言辭的劉藥師這幾天也是心事重重,除了偶爾地跟曹藥師說上幾句水家財大勢大之類的話外,好像,對院里發生的事,提不起興趣。加上副官仇家遠突然不知去向,水家娶親以前就沒了身影,到現在也沒個信兒,把他們丟在這荒山野嶺上,心裡,難免有幾分惆悵。夜色悄無聲息地裹住了大院,也裹住了這一老一少。兩個人悶聲蹲了一會,劉藥師突然問:「糧,教你的那些,可都記住了?」

拾糧猛地來了精神:「記住了,叔。」

「記住還不行,這種葯,不跟種莊稼,種莊稼是死理,能吃苦操心便成。這種葯,還講個悟性,講個人葯合一。這話你興許聽不明白,不過不打緊,趕明兒,你跟我到地里,看看我種的葯,再看看曹藥師種的,你就明白了。」

拾糧聽得懵懵懂懂,心裡,還是使勁地點頭。劉藥師見拾糧一副虔誠,心勁就上來了。人就是這樣,啥都講個投緣,水二爺對葯的心思比拾糧重,但心機也重,這就讓劉藥師小看他了。拾糧不一樣,這娃,劉藥師雖說帶了才幾天,可他跟葯,彷彿天生一對兒,尤其他對藥材的那個喜歡勁,是打心眼裡淌出來的。這一點劉藥師不會看走眼,若不然,劉藥師也不會喜歡藥材一樣喜歡他。

兩個人順著種葯這話題,又扯了會,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後院里寂靜一片,夜把一層兒一層兒的恐怖襲來,令人忍不住發怵。畢竟,這院里剛剛辦完一場陰婚,草兒秀和寶兒的魂靈,還在院里盤伏著。劉藥師起身道:「太遲了,不喧了,你也早些睡。」

拾糧嗯了一聲,卻捨不得劉藥師走。劉藥師沒再留戀,拍拍身上的土,回屋了。

拾糧哪有睡意?望著墨黑一片的天,還有黑魆魆的後院,心,狼抓一般難受。忍不住起身,鬼似的往南院去。走幾步,停下,耳畔里響起來時爹安頓過的話:「娃,這回去,記住了,千萬甭打聽草草……」

「草草……」

拾糧自然明白爹的意思,爹這話,是有道理的。草草既然給了人家,就成了人家一個物件,怎麼處置,就成了人家的事。你再扯心,非但起不上作用,反而讓人家覺得你死拉活扯的,不是對親戚的料。水二爺是啥人?他是青風峽的一隻虎,青石嶺的一隻鷹,他要是牙巴骨稍微使點勁,就能把你一家子嚼碎。

正是因為這個,來路才擔心拾糧。打小,拾糧就跟拾草要好,比哥哥拾羊要好得多。拾草得病,最難受的,不是他來路,是拾糧。拾草得病的那天起,拾糧的一半天就陰了,現在,拾糧等於是沒了天,他的日子,全陷在了黑夜裡。拾草嫁到水家,不論是死是活,是做鬼還是做人,最最揪心的,還是拾糧。

來路怕啊。

丫頭是沒救了,可兒子,說啥也得好好活下去。

半夜時風,天起了風。風從二道峴子那邊刮過來,一吼兒一吼兒,扯著天,扯著地,扯著這深宅大院。風中,已經過了十五歲生日的拾糧像根瘦弱的芨芨草,瑟瑟的,發著抖兒,發著狠兒。那狠兒,是這樣的墨夜看不出的。

怕是沒人想到,草草嫁到水家大院那天,五月十六,恰好是拾糧的生日。來路啥也沒記住,就把這個日子記住了。但是記住了又能咋,那樣一個日子,他還能有心思給兒子過生日?

就在拾糧跟天爺較勁的時候,另一個影子,也立在風中,立在南院院牆外。不過,他立得像棵樹,老樹,只是那目光,比拾糧的還駭人。

青石嶺旋即讓另一片歡騰包圍。五月過後,天連著降了兩場透雨,一場比一場喜人。遂後,便是雲開霧散,太陽像剛娶了親一般,精神抖摟得很,照得一嶺光燦燦的,哪兒望一眼,都能讓人的心發出歡叫。

借著地氣和陽光,四月底才下種的中藥,齊唰唰地冒了出來。這中藥果然不比莊稼,莊稼既或是長,也是背著人的,當著人的面,它老是慢悠悠的,除非你幾天不見,才能看見它一點長勢。這中藥,竟在人的眼皮底下往高里竄,前腳走過去,它還在地里伏著,一轉身,忽兒一下,它高了,挺直了脖子。嘿嘿,這景兒,真是讓人沒經過。

放眼望去,六月的青石嶺,山變了,草變了,就連風,也變得柔柔軟軟。風吹風落處,一眼的葯,從山上冒出來,從草中冒出來,硬往人眼裡鑽,攆都攆不掉。可誰捨得攆呀?這前所未有的景兒,看都看不夠呢。那些往年搶眼的花兒,金打碗、蘭花、野百合、狗串串、紫秧子,此刻全成了縮頭烏龜,再也不敢囂張,再也不敢把自個當成個風景。這一山的葯,頓時令它們氣短。空氣里,橫溢出一股怪怪的味兒,起初聞不慣,接連聞幾天,就舍不下了。這瀰漫著苦澀味兒的,初聞有點兒鬧心,再聞有點兒潤肺,吸進肚裡打幾個來回,吐出來竟是一腔子的舒暢味。中藥,百草之王的中藥!天老爺,青石嶺上能聞到中藥味兒了!

原來冷中醫屋裡藏的包的那些個古兒怪兒的神草,就是這麼種出來的!

人們揣著千奇百怪的心思,以前所未有的虔誠勁兒,往青石嶺去。

水二爺拄著拐杖,身披一件紫紅色藏袍,站在嶺頂,像個佛爺一樣笑看著這綠瑩瑩的風水寶地。

流水席過後,水二爺有意地打發走一半幫工。都是因看不慣吃相攆走的。三天的流水席,水二爺備足了牛羊肉,甚至每桌上都上了一大盤純粹的白氂牛肉。這道菜稀奇吧,夠面子吧,比何家仇家過事兒強多了吧?可一吃起來,水二爺心頭的那層美感頓然就沒了。桌子上圍的,無論親戚還是鄉鄰,包括在水家吃喝了一月的幫工,全都一個相,貪!你瞅瞅,你再瞅瞅,像是八輩子沒見過五穀,像是打娘肚子掉下來就沒見過個席。爭的,搶的,打翻碗的,把菜碟子抱懷裡狼吞虎咽的,還有一上來就往自個早就備好的碗盆里倒的,把水家這麼體面的一場子喜事全給攪了!水二爺平生最見不過人在吃上貪,尤其吃席!吃上貪,是窮貪!這號人,貪一輩子,還是個窮鬼!對親戚他沒法子,對鄉鄰他也不好說什麼,不怕撐死你只管吃,三天的席哩,你吃!對幫工,他就沒那麼客氣了,第一天忍著,第二天還忍著,第三天,他不忍了,忍不住了,瞅見一個罵一個,就一個字:滾!罵來罵去,竟罵走了一大半幫工。

罵走好,罵走好啊。水二爺望一眼水家大地,再望一眼二道峴子,心裡,就一點兒氣都沒了。若不是罵走,留下那麼多人,還真不知咋安頓哩。葯一冒出地,急人的事就沒了,人多反而眼雜、嘴也雜,還不如像現在這樣,忙碌中透出一片子消閑。

他的視線里,四十歲的吳嫂提著個鏟子,跟在曹藥師屁股後,走一步,停一步,彎下腰,往掉哩除草哩。

這吳嫂也是個妖精,起先哭哩喊哩,非要吵嚷著回老家,真答應了讓她去,她又捨不得走了,你看看現在,她的腿比誰都勤快。

另一塊地里,狗狗跟在拴五子後頭,有一下沒一下的,像是對下地幹活鬧情緒。

這丫頭!水二爺笑了一下,這笑有幾分甜。

等視線掃到狼老鴉台那邊,水二爺的笑就僵了,蔫了,笑不出了。

一生中讓水二爺最引以為豪的這塊地,當年曾傾注了他無數心血,起五更睡半夜,套著一對老犏牛,靠著半袋子窩窩頭,加上二升炒麵,硬是在荒山上墾出這麼一塊一眼望不到邊的地。可憐的那對老犏牛,活活給掙死了,水二爺捨不得這對老夥伴,伏在牛身上哭了半夜,最後在地中心挖個坑,將它們掩埋了。此刻,這塊在青石嶺最為耀眼也最為肥沃的地,綠像毯子一般成為最生動的顏色。上埂子種著當歸,下埂子種著大黃,中間,分成半畝大的五塊,種著五種水二爺也叫不上名字的名貴藥材。雨水前,這塊地跟別的地顯不出兩樣,兩場透雨澆過,整塊地像瘋了般,忽啦啦就給茂盛了起來。

尤其是中間那五塊小地,長勢簡直能把人的眼睛掏空。

可惜,整塊地里,就孤單單的兩個影子,藥師劉喜財和拾糧!

劉喜財真是個倔疙瘩,任憑水二爺咋個說,他就是犯牛脾氣,除了拾糧,誰也不要,誰也不領。水二爺前前後後打發去不少人,都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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