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陰婚

孫老道這一天讓人們見識了他的功夫,從拜高堂到拜天地,他把一對死人兒弄得跟活人兒一樣,非但顯不出一絲恐懼,反而,讓人們大大開了眼。等三串炮仗響過,新人再次入了洞房,水家大院就溢滿了歡樂。

葯剛種完,五糊爺就讓水家大院召了去,水二爺開門見山說:「五糊,這下沒忙的了,我昨兒個請三神仙看過,五月十六是個好日子,你跟來路說一聲,就五月十六拿人吧。」

「五月十六?」儘管跑前跑後忙活了大半年,真聽日子定下來,五糊爺還是倍感突然。

「五月十六,我這頭已安頓了下去,過兩天廚子就到,西溝那邊,你就看著張羅,來路要是想往闊綽里辦,也成,錢從這邊拿,缺啥拿啥,反正他就這麼一個丫頭,也不能嫁得寒酸。」

五糊爺懵懵懂懂趕到西溝,話說一半,恓惶得說不下去了。倒是來路顯得有主意,反過來安慰五糊爺:「闊綽不闊綽的,哪是我們這種人家想的?日子嘛,五月十六就五月十六,二爺挑的日子,想必也是好日子。到時我這邊做頓飯,一家人吃一頓,你若不嫌棄,也來,好歹替我做個證,也不是我來路心狠,硬把草草抱轎上。」

說到這,來路嗓子里就拉起了霧,一雙眼,被淚模糊住了。

五糊爺沒敢多留,怕自己的心讓這一家人給攪翻過。

農曆五月頭上一個陰雲密布的日子,拾糧背著個褡褳打青石嶺回來了,因為怕落雨,一路沒敢歇緩,進門時,汗把衣衫已濕透了。來路看見拾糧,打窯洞里奔出來,邊接褡褳邊問:「娃,背的啥?」

「二升小米,還有三升豆。」

來路哦了一聲,又問:「東家給的?」

拾糧搖搖頭:「劉藥師給的。」

「他哪來的這個?」

「不知道,興許是跟東家要的。」

說著話,已進了窯洞。五月的窯洞,還涼快得很,加上又是陰天,一進去就感到一股涼絲絲的濕氣。拾糧巴望了一眼炕上的拾草,想問句啥,沒問,低下頭,不出聲了。來路知道兒的心思,兒是為眼面前的事難過哩。

拾糧默站了一會,見爹不說話,問:「哥呢?」

「到坡下你二嬸家去了。」

拾糧要往二嬸家去,讓爹給攔住:「你甭去,他這兩天又犯病,我讓你二嬸看著。」

拾糧窟嗵一聲,坐在了地上。

這個家,咋就成了這個樣子?一股子傷心騰起來,漫住了窯洞,也漫住了十五歲少年的心。

外人興許想不到,來路這個家,其實不算個家。二十多年前,沙漠邊上沙湖村的來路跟著村裡人逃荒,過古浪河時,娘死了,來路哭了一場,又往前走。那真是一場把人往死里死里餓的大饑荒,沙漠沿線的莊稼全給曬絕了,涼州城一帶,也是顆粒無收。人在路上走著,能望得見地里的青煙。樹皮都曬得要著火。打沙湖到青風峽,來路幾乎是踩著死人白骨前行的。

大兒子拾羊,就是逃荒路上揀的。

那年來路二十二,還沒個媳婦,卻從一個跟自己同樣大小的女人懷裡揀了個娃。來路揀時,女人已死了,娃也餓得只剩一口氣。來路原想,老天爺讓娃遇到他,興許是給娃一條活命哩,誰知苦著心兒拉扯了幾年,才發現,娃是個殘疾,不說話,也聽不見人說,這還不算,要命的是,娃連吃喝拉撒都不會。

天下苦命人多,像來路這般苦的,少。

來路跟著拾糧唏噓了一陣,挺起身子說:「娃,甭難腸,你妹妹,她應該知足。」

拾糧抹掉淚,知足不知足,眼下都已沒了關係,拾糧想的是,妹妹就要走了,他這做哥的,至少也要好好陪她幾天。

以後的幾天,拾糧就天天陪著妹妹,他給拾草洗臉,給拾草梳頭,夜深人靜,他會握住妹妹的手。妹妹的手已乾癟如紫,一點沒有女兒家的那種潤滑了,拾糧握著握著,就會流下淚來,往事趁機在夜色中湧出來,淹沒他,摧毀他……他心裡一遍又一遍唱著羊倌三憨爺教他的桃梅,唱得自己心都要爛了。

跟來路家的凄涼景兒正好相反,剛剛把日子定下,水家大院立刻熱鬧起來。最先趕來的,是大姐一家子。大梅跟男人何樹槐領著兩個娃打馬車上跳下時,水英英正好在門外,她的目光瞅著遠處的曬場,今天曬的是最後是一批葯,按副官仇家遠的說法,曬完這些,他就要離開水家大院,把葯送到西安去。英英卻覺得,這男人在跟爹撒謊。

看見大姐,英英把目光收回來,笑著走過去,一抱子抱起麥穗。多日不見,麥穗又躥了老高,眼看都要趕上她了。這丫頭,真是越長越喜人,越長越俊俏。英英猛就咬住麥穗臉蛋,使勁親了一口。地上的小豆子不樂了,嘟起小嘴兒嚷:「小娘心偏,小娘抱麥穗不抱小豆子。」一句話惹得,眾人嘻笑起來。

進了屋,一番寒暄後,大梅要去廚房幫吳嫂做飯,二爺說不必,廚房已叫了兩個幫工。大梅還是不放心,她就這麼個人,走到哪就像把廚房背到了哪。二爺也不攔擋,知道大梅是個閑不住的人。英英跟兩個孩子鬧了一陣,帶上他們去南院玩了。屋子裡靜下來後,二爺問大女婿樹槐:「今年莊稼可好?」

「好,好,好著哩。」樹槐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尤其在岳父水二爺面前,話更是少得可憐。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對於老岳父,還就一個字,怕。水二爺知道他這毛病,說話的時候,盡量讓自己顯得隨和,可他越想隨和,卻越隨和不起來,反倒將屋子裡的氣氛弄得僵硬。翁婿倆不咸不淡地扯了陣莊稼,見扯不出個啥,水二爺又問:「你爹,他好著哩吧?」

「好,好,好著哩。」樹槐頭上已起了一層汗。來的時候,他就再三跟大梅說,去了,可甭讓我跟你爹單獨蹲著。大梅笑著說:「單獨蹲著怕啥,他又不吃你?」沒想,路上的擔憂還是變了真。樹槐也想在老丈人面前自然點,可就是自然不起來。

正尷尬著,就見拴五子慌慌張張走進來,對著水二爺耳朵,嘀咕了句啥。水二爺一驚:「真有這回事?」

「有。」拴五子重重應了一聲。

「走,帶我去看看。」

水二爺扔下女婿,跟著拴五子奔出上院,剛要出大門,就被兩個荷槍的保安兵擋住了。掠過兩個保安兵的頭頂朝外一望,媽呀,草灘上竟黑壓壓站了一大排端槍的人。

領頭的是一長相黑瘦身材短小一張嘴便露出一口黃牙的男人,自稱是古浪縣城保安團新來的候團副,水二爺不認識這個姓候的,但也沒敢慢怠,忙陪著笑說:「哎唷,是候團副呀,瞧我這老眼昏花的,咋連您也認不出來了?」候團副惡惡地瞪了二爺一眼,說:「讓你家主人出來,本團副有話要說。」

拴五子趕忙學二爺的口氣,跟候團副說:「這位,就是我家二爺。」

「二爺?多大的二爺呀?」

水二爺臉上堆著笑道:「不大,不大,老朽排行老二,院里人這麼抬舉我,亂叫的,亂叫的。」

「嗯?!」候團副再次瞪了二爺一眼,道:「本團副奉命捉拿共匪,有人看見,共匪往你家院里去了。」

二爺腦子裡嗡一聲,忙道:「兵爺,您可甭嚇唬我呀,我水家世世代代,可都不通匪的,這方圓百里,誰個不知誰個不曉?您瞧,我家門上還掛著縣長孔傑璽孔大人的匾哩。」

候團副不耐煩地道:「匾不匾的本團副不管,本團副是專門緝拿共匪的,弟兄們,搜!」

說著,手裡的槍把子一揮,就要帶頭往裡沖。水二爺趕忙攔擋:「進不得呀,兵爺,院里有家眷娃娃,您這一進去,院里可就亂了。」

候團副早已不耐煩,見水二爺不識好歹,敢攔他,掄起槍把子就要揍。這當兒,就聽草灘上啪地響過來一鞭,不偏不倚正好抽在候團副手上,候團副媽呀一聲,丟了槍,抱住手狼嗥起來。

持槍的保安兵嘩一下,朝甩鞭者望去。三女水英英不知何時已換了馬裝,一身威武地立在保安兵身後。

「哪裡來的一夥畜牲,敢在我家草灘上撒野!」水英英颯爽英姿,眼裡毫無畏懼。

聞聲打院里跑出來的大梅和男人樹槐一人抱著一個孩子,望見這個陣勢,嚇得渾身哆嗦。候團副嚎叫了一陣,見是一小女子,羞惱成怒地喝道:「給我拿下!」就在眾保安朝水英英撲去的一瞬,草灘上再次響出一聲:「慢!」

候團副帶著保安兵朝草灘上湧來的時候,副官仇家遠就在曬場上。曬場上的葯剛剛收掉,夕陽將曬場還有遠處的草灘涂抹得一派迷離,他捨不得錯過這絕好的風景,所以站在曬場上沒走。起初,他以為這幫鴉片鬼只是路過,所以沒當回事,等水二爺攔擋到門前,他便清楚這幫扛著槍不給槍長精神的人是為了什麼。但他沒急著走過來,一則,他想看看水二爺對付這幫人的本事,另則,他相信水英英不會不發作。水英英提著馬鞭打後牆上越出的時候,他心裡笑了笑,笑她的機智,也笑她的太過逞能。這幫人,豈是你一鞭子能抽走的?

「你們從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