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夜色漸深,冬日的寒冷浸漫到屋子裡,陳天彪感到從未有過的冷寒,他的身子已經在抖了,緊跟著心也抖起來。他拽拽被子,想把自己裹嚴實點。

來醫院看他的張素雲默無聲息地灌好熱水袋,輕輕塞進被窩。他感激地瞥她一眼,這是一個多麼善良、多麼富有人情味的姑娘啊。在河化,有多少人得到過他的幫助,多少人從他手中得到了想要得到的東西。可現在,他們在哪裡?那些讓他心動的微笑,那些總也聽不完的奉承,不請自來的關心,都到哪去了?

這世道,真的就這樣冷硬如鐵?

連日來,陳天彪都在想一些問題。他自信是個正直的人,沒傷過誰,沒害過誰,更沒盤剝過誰。他辛辛苦苦,廢寢忘食,沒命地愁,沒命地干,為了誰?可上面為啥要對他這樣,停他的職,收他的權,現在又要將他趕出河化。

陳天彪已從幾個渠道聽到,最近市裡在研究河化班子,很有可能,他要被掃地出門了。儘管尚不能明確,接替他擔任河化董事長的究竟是李木楠還是林子強,他自己,卻肯定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想不通,想不通啊!

酒!他現在真想喝酒,想痛痛快快喝一場,痛痛快快醉一場。

「你去幫我買瓶酒來。」他突然說。

張素雲慌了,不知所措地望住他。

「去呀,愣著幹什麼?!」他的聲音猛就厲起來。

「董事長……你不能喝。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你也不能拿自個身子賭氣呀。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這點委屈,你還受不了?」

張素雲走到床前,很想抓住陳天彪的手。她有好多話想對陳天彪說,此時此景,所有的語言又那麼蒼白無力。她尊重這個男人,理解這個男人,更是深深感激這個男人。但是,她說不出口,自己哪有能力開導他呢,這一刻,張素雲感到自己是那麼的渺小,那麼的沒用。

不多時,病房門「嘭」地開了,招弟一臉風塵橫在門口。

張素雲知道自己該走了,將醫生叮囑的話跟招弟重複一遍,黯然離開了病房。

第二天,陳天彪堅決地出了院。

招弟死活不同意,陳天彪這次沒聽招弟的,一瘸一拐辦了出院手續,打車回到了家。

屋裡灰撲撲的,塵土落了一屋子,沙發上,茶几上,就連地板都是厚厚一層土。陳天彪這才想起,蘇小玉走了。她走時去過醫院,將離婚協議放他面前,說:「我走了,你自個保重吧。」她的聲音很平靜,面部表情更是平靜得可怕。陳天彪跟她過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見她這麼沉著,這麼冷靜。那天他什麼也沒有說,他是離過一次婚的人,知道婚姻對男人、對女人意味著什麼。一場婚姻一旦要散,說什麼也是閑的。本來還想問問,她要去哪,帶了多少錢?又一想,這話可能引起她誤會,索性什麼也沒問,掉轉頭閉上眼,直等她消失。

現在回到家,突然感到家沒了,又一次沒了。一股子難過的情緒湧出來,陳天彪感到從沒有過的失敗。

招弟進屋後,掃了一眼,沒說啥。蘇小玉離家出走的事招弟知道,那天她偏巧不在,如果在,她會甩臉子給蘇小玉的,罵出難聽的話也有可能。等她從鄉里趕來,蘇小玉已經走了。陳天彪躺在床上,手裡捧著離婚協議,痴痴的樣子令人難受。招弟問了幾遍,發生什麼事了,陳天彪才說,蘇小玉走了,啥也沒帶,啥也沒要,就那麼走了。

「本來就不是她的,她拿什麼,有臉沒?」招弟搶白道。陳天彪苦笑一聲,人只有在失去某樣東西之後,才能感受到它的珍貴。何況陳天彪這次失去的是人,一個陪伴他過了五年日子的老婆。是他把蘇小玉從黃花閨女變成了二房,陳天彪感慨萬千。想起第一次跟大姑離婚,他似乎沒這麼難受,痛苦儘管也有,但畢竟這邊有如花似玉的蘇小玉等著,那份難受是能化解的。可這次,他化解不開。

招弟那天又嘮嘮叨叨說了許多,陳天彪後來不滿了,斥道:「少說兩句行不,人都走了,你還不放過她!」招弟馬上掉過臉,恨道:「是我不放過她啊,她搶了我還是奪了我?她死她活關我屁事!」罵完,收拾東西要走人。陳天彪也不阻攔。他的心已亂,以前是恨不得蘇小玉立刻消失,真消失了,內心又生出強烈的負罪感。招弟沒走,她也只是說說氣話。她是恨蘇小玉,恨得有些莫名其妙,恨得有些不知道為什麼而恨。蘇小玉真的離開陳天彪,心裡卻又替她擔心起來。「說了沒,往哪去。那人是個烈性子,萬一鬧出啥人命來,蘇萬財兩口子能放過你?」陳天彪無言以對。

這陣,同樣的感受襲擊著招弟。望著冷清至極的家,滿屋子的灰塵,招弟的心猛疼了幾下。身為女人,對家的溫馨、家的整潔有一種本能的嚮往與愛護,看著眼前的凄涼景象,招弟心嘆,原來沒有女人的家是這個樣子的。蘇小玉在時,不管怎麼說,這裡是個家。陳天彪忙碌一天,回到家裡,有人捧給他熱茶,端給他熱飯。可現在……

招弟的眼淚不由得就下來了,控制不住。她怕陳天彪看到,偷偷抹掉淚,拿起抹布,緊著清理起來。那些灰塵隨著她的手,慢慢離去。屋子一步步地,往乾淨里去。爐子上的開水,也冒起了熱氣,家的感覺在她手上,慢慢升騰起來。眼看就要整理乾淨了,外面響起敲門聲。「誰呀?」招弟問了一聲,走過去開門。門剛打開,就把她駭住了。

蘇萬財領著四五個人,加上他老婆姚桂英,站在門外。

「你們……」招弟怯怯地問。

「走開,你個騷貨,怪不得我女兒過不下去,原來是你這老妖精作怪。」姚桂英率先一步跨過來,一把撕住招弟的領子,不容分說就扇起了嘴巴。招弟哪受過這辱,挨兩巴掌後被姚桂英扇醒了,一拳還擊過去,姚桂英的鼻孔就出了血,鼻樑骨差點讓招弟打斷。

「好哇,敢打我老婆,你個老不要臉的,搶我女兒被窩不說,敢對我老婆下狠手。往死里打,打死我負責。」蘇萬財自己沒動手,指使帶來的人對招弟動粗。就在這當兒,樓梯口響出一聲:「哪個敢?!」原來是墩子。他去醫院看陳天彪,護士告訴他病人強行出了院,才匆匆趕來。見著這陣勢,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蘇萬財,真有種啊,帶人打上門了。」

蘇萬財瞥一眼墩子:「我的家務事,你少管。」

「打我老婆也是你的家務事?」

怕是沒人會相信,蘇萬財誰都不怕,獨獨怕一條胳膊的墩子。年輕時候,兩人就為瑣事爭吵過。有次蘇萬財動手,結果讓墩子拿鐵杴一頓亂砍,差點將一隻耳朵砍下來。打那以後,蘇萬財見了墩子,遠遠就避開。

「誰打你老婆了,你看見了?」

墩子沒理蘇萬財,幾步跨過去,橫在姚桂英面前:「你剛才罵什麼,再罵一遍讓我聽?」

「我……我……」姚桂英嚇得往後縮。墩子在村裡是出了名的敢豁命的,俗話說邪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下四壩村還沒幾個人敢跟墩子較勁,甭看他只有一條胳膊。

「我罵欺負我女兒的人!」姚桂英哼哧半天,憋出一句話來。

「你女兒的事找你女兒去說,少在這裡丟人現眼。」墩子說著要進門,姚桂英忽然不依了:「我丟啥人了,我是偷人了還是搶人了,今天要不說清楚,誰也沒完。」

蘇萬財也接話道:「我女兒到底去哪了,今天他破爛兒要是交不出人來,沒完!」

話剛落地,門口閃出陳天彪的身影。

「讓開,讓他們進來!」

招弟和墩子不明就裡地看了陳天彪半天,見陳天彪跟平時不大像,身子一閃,讓蘇萬財一夥進去了。

「說吧,跑我家來,想做什麼?」陳天彪顯得很鎮定,一點不因蘇小玉娘家人找上門發慌。

「姓陳的,我女兒呢,我家小玉去哪了,你得說清楚,活得給我人,死得給我屍。」姚桂英又耍起了潑。

「放心,她死不了,她活得好好的。」陳天彪說。

「你說好就好啊,你把她害成這樣,還有臉說。我的可憐的女兒呀,小玉啊,媽對不住你呀。」姚桂英竟扯著嗓子哭起來。

「今天見不著我女兒,我們不走!」蘇萬財一屁股落在陳天彪沙發上,氣勢洶洶說。

雙方爭吵半天,陳天彪不爭了,說:「我知道你們為啥而來,這家裡的東西,是我的,也曾經是你們女兒的,你們看上啥,只管拿,能把這樓拆走,也拆吧。」說完,拐著一條腿進了卧室。

「真的?」蘇萬財和姚桂英齊齊問了一句,兩人目光對在了一起。

「搬,能搬的都給我搬走!」蘇萬財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手一揮,指揮著同來的幾個男人,往外搬東西了。他邊搬邊說:「這家,怎麼著也有我女兒一半呢。不,一大半,還有我女兒的青春損失費,也得賠。」

剛剛整理乾淨的家,瞬間又亂得挪不過腳,招弟凄怨地看一眼墩子,沒說啥,到卧室照顧陳天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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