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萬財真是沒想到,他也能喝上波寶酒。
爽!爽啊!
一進門他便這樣說。自從陳天彪住院,蘇萬財來的機會多了,來了也不像以前那麼放不開。有啥放不開的呢?媽的,白活了,以前真是白活了,讓一個破爛兒壓的,幾十年抬不起頭。這下好了,他住院,丟權,家成我丫頭的了。丫頭的就是我的!蘇萬財打了個酒嗝,爽,爽啊。
蘇小玉見又是他,扭頭就上樓。蘇萬財嘿嘿笑了聲,躲我哩,能躲過嗎?
「你站住,我有話說。」
蘇小玉艱難地止住腳,她要不止住,蘇萬財會追到樓上去。攤上這麼個爹,有啥辦法。
「說,啥事?」
「嘿嘿,你煩我哩,煩,我讓你煩,有你煩不動的時候。」蘇萬財說著,重重倒沙發上。他喝得實在太多了,就著驢肉,一個人喝了兩瓶,兩瓶呀——
誰說我做不成生意?破爛兒,你以為沒你我就活不成?錯了,你錯了呀,沒你,老子照樣做,而且是大生意!
爽,爽啊。
「我要喝水!」蘇萬財喝了一聲。這酒就是好,好酒,好酒一入口便能嘗出來,喝到肚子里更是不一樣。「水,我要喝水。」蘇萬財開始燒,燒得很,眼睛裡冒火,看蘇小玉不像了,重影兒,恍恍惚惚,不像是他女兒。倒像,像啥哩,說不清,他搖了下頭,還是說不清。
蘇小玉恨恨地倒過來一杯水,見蘇萬財一直盯著她看,目光定定的,就想躲開。
蘇萬財又說:「你站住,我有話哩。」
「有啥事就說,沒誰擋你。」
「嘿嘿,沒事,我能有啥事,吃得香,睡得著,打牌手氣又好,交運了,真是交運了。」
「那你躺著,我上樓了。」蘇小玉丟下話,就走。
蘇萬財忽然翻起身,一把拉過女兒,跟她講起這次生意是怎麼做成的。
蘇小玉做夢也想不到,父親蘇萬財這筆大生意竟是跟李木楠做的!
蘇萬財窺探這樣的機會已不止一天兩天。陳天彪住院,河化大權旁落到李木楠手裡,令他無比懊悔。早知如此,就該在陳天彪掌權時多整他幾筆。但他不氣餒,他相信機會總是會來到的。得悉女兒要跟陳天彪離婚,蘇萬財沒怒沒惱,那個老男人都那樣了,當然要離。不能讓一朵鮮嘟嘟的花插老牛糞上,前些年插是因為女兒糊塗,糊塗夠了她自己就要離。蘇萬財覺得這是件好事,至少能雪掉他心頭的恥。但他緊跟著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女兒為什麼要離呢,莫不準是心裡有了別人?
對呀,別人!蘇萬財恨死自己了,咋就如此遲鈍,咋就沒想到這一層呢?女兒是誰,沒有別人她會離婚?想清楚這點,蘇萬財就開始行動。他的行動很簡單,跟蹤!踩著女兒的腳步,不相信發現不了新情況。終於,蘇萬財大功告成。某一天女兒撲進李木楠家,一把抱住李木楠時,他就在後面。原來是他!蘇萬財先是氣憤,女兒怎麼這事也瞞他,不公平嘛。緊跟著,就笑。哈哈,李木楠,果真是李木楠!這時候蘇萬財才記起一些事,好像女兒嫁給陳天彪前,就傳出她跟李木楠相好的傳聞,只是那時他的注意力全在陳天彪身上,沒把李木楠當回事。現在好,一個剛垮,另一個又來接替,老天成心要給他機會啊。
蘇萬財這次沒急,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此事須從長計議。他把秘密壓在心裡,等,他相信機會是等出來的。可是再次偷聽到女兒跟李木楠談話後,他的心虛了,感覺不能再等下去。
李木楠這吃裡爬外的,居然那樣欺負他女兒!
第二天,蘇萬財大搖大擺走進河化,跟李木楠說:「我搞了批包裝袋,你看怎麼辦?」李木楠臉一綠:「你搞包裝物,跟河化有什麼關係?」
「真沒關係?」蘇萬財湊上前去問。
「你從河化賺不少了吧,該不該知足了?」李木楠口氣很輕蔑,一點不把蘇萬財當人物。
蘇萬財也不拿他當回事,往前跨半步,厚著臉說:「知足,你李總讓我知足,我哪能不知足。」
李木楠見他不對勁,蹙起眉頭問:「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就想問一件事,你把我家小玉怎麼了,多長時間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請你不要信口雌黃。」
「啥叫信口雌黃?李木楠,膽子不小啊,敢對我家小玉下手。怪不得她要離婚,原來是你!」蘇萬財突然加重了語氣。
「你出去,馬上出去!」李木楠有些慌。
「你讓我出去我就出去啊,我出去到哪去,去找陳天彪,告訴他有人給他戴綠帽子了,還是他最親的人?」
「你……無恥!」
「我是無恥,可我沒搶權啊,沒乘人之危啊,更沒打人家老婆的主意。」蘇萬財邊說邊笑,笑得很陰,也笑得很損。說笑間,又把關於包裝物的合同往李木楠面前推了推。
李木楠大汗淋漓,他相信蘇萬財說出就能做出,要是把這人惹急了,轉身就能跑陳天彪那裡,添油加醋亂說一氣。正犯著急,林子強進來了,李木楠如同看到救星,急不可待地沖蘇萬財說:「這事歸林總負責,你……你找林總。」
找就找!這時候,蘇萬財已不怕找誰,河化就像他家,他喜歡找誰就找誰。想不到林子強出奇的痛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辦了,臨走,還付給他一筆定金。喲嘿嘿,世上的事,誰能說得清!
說不清的是蘇小玉。
蘇小玉感覺自己的世界完全亂了,亂成一鍋粥。她以為,逃開已經不再愛她,她也不再喜歡的陳天彪,生活就能清靜,就能恢複到她嚮往的那個狀態。可是不行,父親蘇萬財不讓她回去,母親姚桂英也不讓她回去。有天晚上,母親姚桂英大半夜跑來,跟她耍瘋,說膽敢離開陳家,離開這金窩窩,就死給她看!李木楠也不讓她回去。他們用一條條繩索,捆綁了她,讓她忽然間進退兩難!
夜已經很深了,蘇小玉蜷曲在床上,一點睡意也沒。過去的日子一頁頁翻開,有愛,有激情,也有恨,有說不出的苦惱。這一夜,蘇小玉是動搖的,她想用回憶溫暖自己,喚回已經走失的心。可是不行,真的不行,想來想去,除了絕望,竟什麼也不再有。這時她才確信,自己跟陳天彪,是徹底沒有希望了。原想如果還有一線可能,她就要收回那個決定,重新回到他身邊,哪怕多痛苦,也要堅持。哪怕堅持到他出院,堅持到河化有個結果,再提離婚也不晚。但是太難,不想這些還好,一想,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鳥籠子,離開令她傷心的河陽。
到底什麼傷透了她的心呢,讓她對這段曾經瘋狂的婚姻不再有一丁點迷戀?
溫暖!對,溫暖。
蘇小玉曾經以為,自己是那種拿得起放得下的大女人。當初所以離開年輕的李木楠,決意嫁給陳天彪,並不是人們傳說的貪圖榮華富貴,當小三享現成。她是真的被陳天彪打動。他身上多有男人味啊,敢於徵服,有野性。她迷戀他的雄才大略,更迷戀他敢作敢為的大男人氣魄。相比之下,李木楠就遜色多了,充其量只是一介書生,弱小,善於空談,常常不著邊際,聽著讓人激動,細一想卻落不到地上。蘇小玉打小就不喜歡空談,她喜歡實幹,喜歡有血性敢打敢拼的男人。這可能跟她出生在那樣一個家庭有關吧,父親蘇萬財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嘴上功夫。罵起仗來,一個村子的人都罵不過蘇萬財,但全村人能過上的日子,蘇小玉一天也過不了。蘇小玉上大學,蘇萬財從不給學費,說我養你這麼大,現在還跟我伸手要錢,你虧不虧啊?蘇小玉就覺真虧了父親的,所以就靠自己,一邊打工一邊上學。正是打工那些經歷,讓她深深懂得,人的真功夫不在嘴上,而在手上。
嫁給陳天彪後,蘇小玉確也激動過,她不後悔,真的不。那麼多人罵她,嘲諷她,啥話都有,有些髒得簡直入不了耳,她都能忍。她要的是陳天彪,跟別人無關,跟父親蘇萬財和母親姚桂英都無關。她只求他們能紅紅火火的,把這場不倫戀轟轟烈烈演下去。開始倒也行,陳天彪儘管上了年紀,但激情依舊,熱度絲毫不輸給年輕人,蘇小玉幸福壞了。可慢慢,矛盾就有了。矛盾倒不是出在年齡上,也不是出在外人的攻擊上,蘇小玉才不在乎那些呢。
是生活細節。蘇小玉原以為,嫁給一個男人,就能接受他的一切。享受他的成功,更能寬容他的缺點。但真到了婚姻中,自己先做不到。陳天彪看似輝煌無比,魅力四射,壞毛病卻也一身。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的農民做派。蘇小玉是個愛乾淨的女人,絲毫容忍不了男人的不衛生,可陳天彪偏偏是個不愛講衛生的人,按他的說法,沒這習慣。比如他一月不洗一次澡,一周不洗一次腳,不洗臉不漱口就上床,就要親熱。剛開始蘇小玉不在乎,日子一久,就受不了。強迫陳天彪進門換拖鞋,先洗手後吃飯,晚上睡覺,必須洗澡,洗乾淨才能同床。陳天彪一開始勉強響應,日子長了,同樣受不了。結果兩人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過激時,蘇小玉甚至拿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