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變了。
最先跟陳天彪說這話的是三成的親爹隊長二舅。是在莊稼收了場打碾了麥子、苞谷全入了倉,庄稼人終於可以歇緩上一口氣的一個後晌,隊長二舅佝僂著身子拄根拐杖邁著艱難的步子一步一步來到廠里。
他跑來見陳天彪,不再是堂而皇之坐到椅子上,一點也沒了當年理直氣壯的樣子。進門後巴望半天,「哧溜」蹲到了門邊,圪蹴著身子顫抖著嘴唇跟陳天彪說:「三成變了。」
接下來是薛蘭蘭。
她挑陳天彪回家的日子走進大姑養滿豬的院落,身後還跟著兩個碎娃。如同驚訝隊長二舅一樣,陳天彪驚訝薛蘭蘭的變化。娃娃相的臉上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鏽,不但不見光澤反而讓密密麻麻的雀斑吸盡了水分。這倒也罷,誰的臉都有個難看的時候,關鍵是她還挺著個大肚子,瘦弱的身子像是壓根無力負擔起這份沉,不得不學隊長二舅一樣佝僂下腰。她立在豬圈門上的樣子看上去十二分的孱弱,隨時都可能倒下去,因此她伸手扶住了不太高的豬圈牆,藉以支撐瘦弱而又笨拙的身子。她的眼睛乾癟癟的,不見柔情,也不見羞澀,有的儘是無可奈何的悲戚。她望了一眼歡叫著吃食的豬,又望了一眼因忙著照料豬而無暇跟她打招呼的大姑,才把目光擱陳天彪臉上。但只是短暫的一瞥,很快就挪開,盯住腳下剛剛起出來的豬糞說:「三成變了。」
夜裡,陳天彪機械地盯住屋頂,跟有些疲倦的大姑說:「三成變了。」
大姑轉了個身,像是嘮叨自己的豬一樣說:「那不是個好貨。」後來大姑睡著了,睡得很踏實。打著均勻的鼾,胸脯一起一伏,陳天彪不忍破壞大姑甜美的夢,睜著眼睛冥想:三成咋就變了呢?
是啊,三成咋就變了呢?
三成辦公室就在陳天彪隔壁,按說陳天彪完全有理由喊來三成問個明白,可他沒問,而是暗地裡留意三成,他想憑自己的眼光判定三成到底是咋樣一個人。
那陣子,天冷,風連續地刮,雪還沒來得及下。陳天彪似乎已覺察出些什麼,這天他早早回了家,臨走還特意跟三成打了招呼,要他夜裡多操點心。叮囑完,他跟墩子一道回到村裡,沒讓大姑知道。招弟手底下利落,天剛黑飯就熟了,轉百刀面,豬肉燉粉條,蒜拌茄子,墩子又宰了只雞。院子里飄蕩著一股子香,兩個娃娃老早就守在鍋頭前,鼻子一緊一緊的,使勁往鼻孔里吸香氣。
吃飯的時候,陳天彪突然問墩子:「哎,你看三成這人咋樣?」
墩子眉頭一皺,擱下筷子:「咋問這個?」
「沒啥,隨便問問。」陳天彪說得很輕鬆。
「我看這人有些燒,盡幹些沒名堂的事。」墩子心實口直,不會拐彎兒。
陳天彪心裡明了,悶聲吃飯。
墩子扒拉了幾嘴,邊嚼邊琢磨三成,咽下飯說:「三成學陳世美哩,說不定早就安下這心,念的書多,肚子里蛐多。蘭蘭遭罪事小,娃娃們難大了。」
「他敢!」正在撈飯的招弟突然介面道,「蘭蘭又是伺候老的,又是拉扯小的,圖啥?還不是圖他當個副廠長嘛。真那樣,天爺饒不了他!」
「少說兩句!撈飯你不撈,瞎摻和啥?男人們說話,女人少插嘴。」墩子剜一眼招弟,他也只是心裡瞎猜,沒憑沒據,萬一讓薛蘭蘭聽見,了得!
話說到這兒,陳天彪心裡的怕便被證實,腦子裡再次閃出個人來。
那是頭一年三月,因為三成得到提拔,河陽城傳出陳天彪求賢若渴,吸納人才的佳話,一些念了書又一時沒地方上班的年輕人找到腐竹廠,求陳天彪給他們一份工作。陳天彪先後留了幾位。後來,有個叫周玲的城裡姑娘找到陳天彪,也想要份工作。陳天彪看了一眼,這姑娘太洋氣,穿著也時髦,往他面前一站,陳天彪立馬呼吸緊張,說了沒幾句就渾身不自在起來。恰好三成找他問事,順手把姑娘打發給了三成。陳天彪原本不想留她,這姑娘太招眼,感覺是一種是非。可過幾天問三成,三成說周玲已上班,還誇讚幹得不錯。陳天彪怪怪地看了三成一眼,沒吭氣。隊長二舅跟薛蘭蘭說三成變了以後,陳天彪細心留意過,發現三成跟這個周玲就是不一般,比別人親、近,偶爾幾次,兩人還一道進城買東西,親親熱熱,蜜得很。看來這事兒已不是一天兩天。
吃完飯,陳天彪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和墩子騎車往廠里趕。路上墩子問了幾次,神神秘秘做啥哩?陳天彪說你別管,到時就知道了。到廠里已是夜裡十一點,陳天彪讓墩子等樓下,吩咐道:「聽見我叫你,你再上來。」他自個抬高腳步,悄悄到樓上。三成辦公室透出微弱的燈光,陳天彪屏住氣,聽了一會,突然放開嗓子:「三成,睡了沒,沒睡過來,說件事。」掏鑰匙開門的當兒,猛聽裡面一陣窸窣,還有女人受驚的聲音。陳天彪心裡立刻涼了半截,事情到這份上,他還能說什麼?他突然對自個的做法產生懷疑,甚至反感,覺得這種極不光明極不正道近乎於捉姦的行為真是荒唐。
「算了,不說了,你安心睡吧。」他又沖那屋喊了一聲,悻悻下了樓。
三成跟周玲的事最終還是嚷了出去,墩子看不慣,把薛蘭蘭叫來,當場捉了奸。萬沒想到,薛蘭蘭一頭撞牆上,差點出了人命。
三成跟薛蘭蘭鬧離婚的第二年,腐竹廠出了事。
河陽城接連發生幾起食物中毒事件,一查,禍首竟是腐竹。有關部門很快查封腐竹廠,一化驗,陳天彪的腐竹果真有毒!
沒等陳天彪弄清原委,河陽城一位老烈屬又中毒死了,他家的腐竹可是陳天彪親自送的。這下完了,陳天彪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一輛警車呼嘯著開進腐竹廠,帶走了陳天彪。
大姑和招弟跌跌撞撞從鄉下跑來,抓住墩子問,人呢?墩子甩一下空胳膊,說:「完了,人抓了,廠子封了,啥也沒了,還得抵命。」
招弟嚇得渾身篩糠,一個勁說:「咋辦哩,這可咋辦哩?」
大姑擰把鼻子,問墩子:「公家怎麼說?」
墩子把大致情況說一遍,大姑一聽腐竹里化驗出了老鼠藥,腦里一閃,問:「會不會有人使壞?」
墩子說:「我也這麼想,可想不出誰有這麼狠。」
招弟猛一拍大腿:「準是三成,挨千刀的,為婊子的事記恨著哩。」
墩子捂住招弟嘴:「胡說啥哩,人家是副廠長,能幹這事?」
招弟還想說,讓大姑擋住了。
當天,大姑和招弟到公安局報了案,說肯定有人想害陳天彪,眼紅哩,心口子不平,想這種喪天良的手段哩。
公安查了一月,竟查不出個線索,最後把責任全算在陳天彪頭上。陳天彪判了刑,十年!廠子查收,人要蹲十年!
半年後,城西那家浙江人辦的腐竹廠出人意料地紅火起來,不僅客戶到了他們手裡,連「麻大姑」這個牌子也成了他們的。
大姑攆到門上,質問浙江老闆楊東升:「為啥搶了我的名?」
楊東升望著大姑:「啥叫你的名字,你到工商局問問,這名字到底是誰的?」
大姑一問才知道,「麻大姑」三個字,早讓浙江人註冊了。大姑說啥也不明白,自個的名字還能叫別人註冊,她和陳天彪咋就不知道註冊呢?
搶了就搶了,大姑沒時間跟他理論,陳天彪還在監獄,她整日忙著喊冤哩。
還是招弟眼尖,她從浙江人的玻璃板下發現了周玲的照片,當時沒吭聲,出了門才把這事說給大姑。
大姑忽然想,莫非……
天啊,三成這個沒腦子的,竟往廠里引狼。
兩個人找三成,哪還有三成的影?隊長二舅家冷清極了,薛蘭蘭領著兩個碎娃回了娘家,大的兩個扔給了隊長二舅。隊長二舅一個人拉扯兩個娃,飢一頓飽一頓,屋裡冷灰死灶,坐的地方都沒。問三成,隊長二舅半天才從胸腔子里掏出兩個字:「死了。」
她們趕到沙鄉,薛蘭蘭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她也幾個月沒見人了,肯定是跟野女人跑了。
跑了?!大姑一跺腳,你就是跑到天盡頭,我麻大姑也要把你抓回來!
大姑把家扔給招弟,跟墩子去了四川。三成在外邊沒啥熟人,能去的,也只有以前學習過的那家廠子。
一問,三成果然來過這廠,幹了一月又走了。廠長聽完經過,說:「沒承想他會是這種人,他要再來,我一定給你送回去。」吃飯時廠長又說:「那周玲也不是好貨,幹了沒幾天,差點跟我的技術員搞到一起。」
大姑一聽心裡有了底,既然周玲這樣,就不會對三成真心,三成這種人,外頭哪能混下去?
他們就又回到河陽,墩子開始狗一樣守在隊長二舅家,不信等不著三成。大姑天天跪公安局大門口,頭上頂個「冤」字,為陳天彪喊冤。
那一年的河陽城,麻大姑幾乎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人們常常見她跪在水泥地面上,膝蓋血淋淋一片。
多麼凄心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