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十二月初,河陽市按慣例公示了一批擬提拔的領導幹部。公示一出,人們便沸沸揚揚,河陽城的一幫筆杆子居然榜上有名。

河陽是座文化古城,筆杆子歷來受寵,但一次提拔這麼多,河陽還是第一次。

小洋樓里,車光輝神色怡然,聽完林山一席話,他笑著說:「別聽他們胡說八道,這是市上的決定,我一介草民,哪有說話的份。」

林山會心一笑,他也有幸成為公示的一員,不過倒沒像同樣要被提拔的何主編那麼激動。他剛才說的話,其實是何主編的擔心,他自己,壓根就沒拿這當回事。

這天兩人沒喝酒。車光輝找林山來,是有要緊事兒商量。

「接下來呢?」

林山似乎早有準備,道:「按計畫行事,先出書,不妨炒作一把。」見車光輝皺眉,解釋道:「這事你放心,我們會做得不顯山不露水。當然了,」他話鋒一轉,真就給車光輝指點起迷津來,「你還得干幾件實事,貧民窟的工程最好動工,不能讓老百姓老對你老有意見。再者,要把廣場的文章做好做大……」

「你是說……」

「廣場是河陽上下關注的焦點,如果真能建一個現代化的廣場,而且不讓市民集資,這功勞可就大了。」

「資金從哪來?」車光輝腦子裡迅速算著賬,一啟動陽光工程,他的資金就顯得吃緊,廣場無力可及。

「別人會借力,難道你不會?」

「你是說……」

「我啥也沒說。」

兩人哈哈一笑,腦子裡同時閃出一個人來。

車光輝知道,該是下血本的時候了。

過了一會,林山突然說:「河酒最近出的那個波寶酒,火啊,你可得小心,要是讓河酒坐了頭把交椅,弟兄們的心血可就白費了。」

車光輝看著林山,不緊不慢道:「那酒我已買斷,等於是我的品牌。」

「好你個老謀深算的傢伙,竟敢瞞我!」林山跳起來。

「我能瞞得了你?」車光輝頗有意味地一笑,一把拉過林山,「坐,坐,你別嚇著我。」

林山依然誇張地說:「諒你也不敢!」

車光輝不僅瞞了林山,而且瞞住了河陽的廣大消費者。河酒集團走下坡路後,原有的產品銷路堵塞,市場佔有率急劇下跌,產品大量堆積,資金回籠不力。接連開發幾個新產品,均遭本地幾大酒類營銷商的抵制。車光輝細細研究一番,發現是河酒產品價格體系存有嚴重缺陷,產品還未暢銷,價格便出現倒掛,經銷商前腳吃貨,後腳價格便下跌,賠得叫苦連天,哪還敢再經營新產品?

車光輝清楚,這與河酒大量以酒抵頂有關。工程款、廣告費,還有包裝物款,河酒都以酒抵頂,為了變現,他們不得不低價傾銷,河酒的價格體系焉能不崩潰?

車光輝跟胡萬坤是朋友,這是河陽城眾人皆知的秘密。朋友有了困難,他焉能不幫?這次河酒上新項目,車光輝到現在還沒拿到一分錢,無意中他跟胡萬坤談起開發保健酒的事,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保健酒必將引領未來酒類消費新時尚,產品開發成功,車光輝提出獨家買斷銷售權,款項用於充頂工程款。胡萬坤也正在探索一條新的營銷路子,這事便秘密議定。為了監督河酒,車光輝將自己的人派進河酒,專門負責出入庫控制。

車光輝摒棄河酒慣用的先鋪天蓋地大打廣告,藉助廣告攻勢遍地鋪貨再輔以酒店促銷的傳統銷售方式,而是在一種極為神秘的背景里將「波寶酒」作為禮品巧妙地送出去,讓高消費階層先秘密品嘗起來,等產生一定的口碑效應後再小批量投放市場,始終造成一種產品緊缺的假象。

這招果然很靈,目前「波寶酒」已成為市場上非常神秘非常搶手的高檔禮品,每瓶價格已炒到一百二十八元,而車光輝的買斷價是十六元。

送林山走時,車光輝拿出兩件「波寶」。林山大喜,說正有人沖他索要這酒呢。車光輝笑笑,說:「這酒生產量小,你還是留著自己喝吧。」林山大怒,說:「我還用得著它?!」

河化分流的步子終於在磕磕絆絆中邁開。儘管市上明確表態,不同意此方案。但陳天彪鐵了心,李木楠也鐵了心。

第一批公布的名單,清一色是兼并廠子的員工,紙箱廠和印刷廠廠長也在分流之中。

凡事沒動真格之前,興不起什麼風浪。一旦真動作起來,風浪立刻就大。

率先站出來反對的,是印刷廠廠長郭春海。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身材矮胖,腆著一個啤酒肚。一對小眼睛,左眼還稍稍有點斜視,說話時經常聳著鼻樑,日子久了,鼻樑上竟聳出一個肉樁樁。嘴唇有點厚,下嘴唇還朝外翻。

印刷廠是河陽城為數不多的幾家老廠之一,河化兼并時,郭春海已當了八年廠長。設備落後,工人蔘差不齊。河化兼并後,投入一百多萬,更新了部分設備,廠子一度很有起色。近兩年卻一天不如一天,人閑著,設備也閑著,就是攬不到活干。後來陳天彪聽人說,郭春海在外頭養個情人,張羅著給開了一家小型印刷廠,活全跑到小情人那兒去了。一次會上陳天彪提出撤換郭春海,林子強堅決不同意。郭春海弟弟在市經貿委當副主任,河化上市也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人沒撤換掉,廠子卻癱瘓了。

郭春海徑直闖進陳天彪辦公室,氣勢洶洶地問:「憑啥讓我走人?」他後面還跟著五六個人,都是些印刷廠的小頭頭。有個女工陳天彪挺熟,叫張素雲,平日里跟汪小麗走得近,這陣竟也摻和在裡面。

「還用得著我告訴你嗎?你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陳天彪回敬著郭春海,眼睛卻盯在張素雲身上。

「不就有人說我外頭開了個廠子嗎?這事誰能拿出證據?你能拿出來?」郭春海目光很兇,口氣更是硬。

那廠子是以小情人名義註冊的。本來他也想通了,分流就分流,好賴自己還折騰了個小實體,這幾年打著河化的旗號,小實體發展得不錯。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小情人在他眼皮底下又養了個小白臉,兩人一唱一和,想把他擠走。他這才慌了手腳,死活不同意分流。

「誰說你開廠子了?分流是分流,跟你說的是兩回事。」陳天彪料定會有人找他鬧,心裡早已做好準備。

「那你得給我說個頭頭道道,不能打發叫花子似的,說攆就給攆了。」

「你別忘了,討論方案的時候,你是簽過字的。」

郭春海沒詞了,兩眼發直,不服氣地瞪著陳天彪。

「我們可沒簽過字,憑啥光攆我們,老廠的人咋一個也不分流,明顯是一個鍋里煮兩樣飯,拿我們當外人看。」跟來的人接著嚷嚷,辦公室里一下子亂起來。

「是我把你們當外人?這是你們自個把自個當外人!你們憑良心說說,這些年,老廠虧待過你們沒有?可你們呢,又給老廠做了些什麼!」一提這事,陳天彪窩在心裡的火就翻騰起來。

「那你當初幹啥來著?當初你要不兼并我們,說不定我們還落不到這地步。」

人在牽扯到自身利益的時候,未必都見得能講道理,未必都憑良心做人。

人們七嘴八舌,亂嚷一陣,發泄夠了,留下一大串威脅話,走了。陳天彪抬起頭,見張素雲還在,忽然想剛才她一句話也沒說,便問:「你還留著幹什麼?有火就發,用不著怕。」

張素雲怯怯地抬起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兩隻手機械地捋著衣角,怔了半天,才說:「能不能不讓我分流?」

她的聲音很輕,蚊子叫似的。目光始終盯住自己的腳,樣子看上去怪可憐。

陳天彪瞥她一眼,覺得有些不對勁,問:「是不是有啥話要說?」

張素雲這才大著膽子,抬起頭跟陳天彪說:「我們家就剩我一個上班的了,爸、媽、哥哥、嫂子全下了崗,我要是再沒工作……家裡連菜都吃不起了……」話沒說完,眼角已滾出幾滴晶瑩的淚。

陳天彪本來是生著氣的,聽張素雲這麼一說,心裡一下像打翻五味瓶。他最怕的,就是工人們跟他說這個。

他靜靜端詳張素雲半天,忽然把目光移開,毫無目標地探向窗外。

窗外黃風掠地,輕沙漫揚。

「不信,您可以到我家看看……」張素雲的聲音更弱了。

這個張素雲,曾到過他辦公室一次,或許那一次就有話跟他說,只怪自己太過粗心。

那是大風前一個月,大約七月初的一個早晨,陳天彪剛走進辦公室,張素雲他們就跟了進來。兩位老工人陳天彪都認得,一個是老劉頭,一年前讓機子壓壞了右手,傷好後干起了門衛;另一個是車間的老曹,三個人一字兒排開站到陳天彪眼前,囁嚅著不說話。

「有啥只管說,我又不吃你們,怕啥?」

聽陳天彪一說,老曹才抬起頭,吭哧半天,說:「我們……來問問工資。」

「啥工資?」陳天彪一時沒反應過來,盯住老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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