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這年秋後,陳天彪的腐竹廠已辦了六個年頭。

晨光熹微,河陽城東南角那座不大的廠區內,工人們剛剛繞廠區跑完步,這陣子正排成方隊,跟著樓頂的廣播做操。附近早起的人們也都伸長脖子,跟著工人伸胳膊踢腿,但是人們怎麼也學不像,就交頭接耳,說這操咋不像操,倒像耍猴的。

當然不是耍猴。每節六個動作,每個動作表面上像做操,實際是車間里某道工序的操作方法。目的就是讓工人們在身心愉悅中熟練和掌握工藝操作要領,做到真正的愛廠敬業。

工人們身著整齊的工作服,看上去個個精神飽滿,神情專註,做動作時更是一絲不苟,不敢有絲毫馬虎。他們的腳下,是剛剛清掃乾淨的水泥地面,上面有細碎的水印兒。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豆味,吸進去讓人覺得踏實,親切。

廠子雖然不大,但卻乾淨整潔,廠區四周,高高的鑽天楊昂首挺胸,樹葉茂密而闊大,晨曦中泛著油光。廠房錯落有致,無論牆壁還是玻璃,都乾乾淨淨,不染塵灰。院落里碼放的麻袋、包裝物,整齊有序,絲毫不比國家糧庫碼放的遜色,上面蓋著墨綠色篷布,整個廠區找不到一個煙蒂,一片垃圾。

這天的日子沒什麼特別,廠里也不是為了應付什麼檢查。

這是習慣。

俗話說,習慣成自然,到這天這習慣已經深入人心,成為人人自覺遵從的一個原則。

第一批腐竹陳天彪沒賣多少,他想送給領導們嘗嘗。當時三成是他的助手,他讓三成印了幾百張意見表,恭敬地寫上領導們的稱謂,一家一家親自去送。領導們起先不肯收,後來被他的誠心打動,便也很仁義地炒上吃了。吃完後繼續想吃的領導,陳天彪吩咐下去,開始減半送。減來減去,領導們也花錢買了。領導們自然也提出不少意見,最關鍵的一條,是腐竹得有個名字,恰恰這一條陳天彪給忽視了,或者壓根就沒想到過。起個啥名呢?陳天彪人生頭一次嘗到不念書沒個文化的難處,他讓三成想,三成想了幾天跟他說,叫「收成」吧。庄稼人說收入都叫收成,陳天彪挑不出啥毛病,可覺得還少點啥,又請來幾位河陽城有名望的讀書人,說起個好名五百塊錢。讀書人不為錢動,圖的是河陽城有了自己的腐竹,這讓吃了好幾年南方腐竹的他們大為感慨,覺得起個好名是義不容辭的責任,便絞盡腦汁,廢寢忘食,苦思冥想,起出豐收、大河陽、紅太陽、銀絲綢等等,陳天彪聽了一一叫好,獨自一個人細細咂摸時仍覺少點啥,模模糊糊說不清,跟自個腦子裡那想法還不大對路,索性自己苦想。想了廢,廢了再想,一時竟有點瘋癲。

這天夜裡睡覺,大姑紅撲撲的臉龐讓陳天彪痴望許久,那份安詳,那份踏實,那份對生活的滿足,還有不知疲倦勞作後幸福的鼾聲……望著望著,腦子裡一股清涼涼的風突然掠過。

一個名字緩緩從遠處走來,那麼親切,那麼可愛,那麼形象,那麼逼真,簡直絕了!他猛地一拍腦袋,興奮地大叫一聲:「麻大姑!」

大姑應聲而起,似從噩夢中被人驚醒,神經質地就往炕下跳,見她驚嚇的樣子,陳天彪忍不住哈哈笑起來,等弄明白時,大姑也爆出一串幸福的笑。

「麻大姑」牌腐竹在做了一些技術改進後隆重上市,那麻哩哩、脆生生的獨特香味,一下子迷倒不少人,第一批很快銷售一空,不少商家紛紛棄了南方的遠路,就近上門催貨,廠子的生意十分紅火。

破爛兒辦腐竹廠,原是被許多人笑話的。「大叫驢」書記就曾當著全村人恥笑說:「他破爛兒要能辦起個腐竹廠,老子倒撅尻子走路,你們信不,誰敢跟我打賭?破爛兒要真辦成個廠,我讓他當驢騎!」「羞死他十八輩子先人,辦廠?哼!」民兵連長蘇萬財跟著笑話,「那狗日撿破爛撿瘋了,撿個破爛女人,生個破爛娃娃,還要辦個破爛廠廠,先人的墳都破了,沒治了,一輩子破爛命,等著吧,說不定還弄出啥破爛事哩。」

聽了這些話,陳天彪不敢生氣,但也絕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舌頭底下活人,大姑讓他格外小心,他自己更是清楚,所以從不敢亂花一分錢,廠子幾乎是一分一分省出來的。辦了幾年廠,省城跑了無數遍,四川、北京都去過了,硬是捨不得給大姑和娃蛋們買一件新衣裳。該省處硬省,該花處死花,這是陳天彪節省的原則。

廠子剛投產時,鄉里來的娃子拿車間當自個的家,黃豆隨便兜里一裝,下班回去鐵爐子上一烤,香噴噴的,脆軟,解饞。陳天彪說了幾回,沒人聽,明著不裝暗裡裝,多里不裝少里裝,每人一天一把,攢起來,是個大數字。後來產了腐竹,爹娘老子捎話來,能拿了拿幾袋,那東西脆,比肉還香,娃子們就拿。陳天彪不好說,鄉里鄉黨的,又是娘老子捎的話,不能讓人家說嗇皮,莊戶人最恨嗇皮,一成嗇皮鬼,人緣就完了,往下誰來給你幹活?拿了一陣,陳天彪心裡開始疼,很疼,一袋一塊七,一天拿走十袋,十七塊沒了,還不止這個數,咋弄?

擋,擋不住,搜,搜不成。那成啥了,防賊哩,娃子們給你幹活,給你掙錢,你還把人家當賊。何況多一半是女娃子,咋搜?人家把袋子往懷裡一揣,看上去啥也沒,總不能硬往人家懷裡擩手嗎,那不成二杆子、流氓了?不搜又不成,光喊幾句頂屁用。

這不是個小事兒。農業社為啥空了,大家你一把我一把拿空了。廠子才有些起色,這麼拿下去,了得!他腦子裡終於轉出個道道,只是……

這天他叫了三成,說這事兒你想個法,得一下子就制往,一回制不住再制就越發難。兩天後,三成把法兒想了出來。陳天彪一聽笑了,三成就是三成,聰明得沒法說。這法兒毒是毒些,但不毒制不住人,眉頭一擰,咬咬牙說:「中。」

兩天後的下午,工人們剛下班,正準備回宿舍,墩子吊著一條胳膊喊:「開會哩,現在就進飯堂。」幾個工人嚷嚷著,要回宿舍,墩子黑下臉,「廠長等半天了,回你爹個頭,快進飯堂。」工人們陸陸續續走進飯堂,見陳天彪紅著臉,人剛到齊,陳天彪抬起頭,豎起兩道冷眉,臉一黑,扯起嗓子說:「有人一直給我反映,說有人私下拿腐竹哩,我不信。我說這是工廠,又不是農業社。娃們都成工人了,還能學大頭社員一樣私下拿黃豆、腐竹?可有人說,真有這回事,還跟我打了賭,讓我搜,搜出來幾個讓幾個滾蛋。我說行,今天,我讓墩子帶上幾個班的班長,去搜一回,先說好,搜了要沒有,我陳天彪給大夥當面讓錯,每人發五袋腐竹,不收一分錢。若要是搜著……」陳天彪顯得很難為情,像是下不了這個決心,嘴唇動半天,猛地咳嗽一聲,「我也不好說啥,一句話,立馬走人。」工人們頭嘩一下全低下去,臉上青的、白的、紅的,一句話,全變了色。

墩子帶上幾個班長,騰騰騰進了宿舍。陳天彪不再說話,開始冷冷地打量眼前的工人。工人們把頭垂得更低,覺得那目光是盯著自個的,有幾個女娃子手哆嗦著捂住衣襟,生怕一不小心裏面掉出個禍來。飯堂里雖然有點陰,工人們頭上卻在冒汗,又不敢拿手擦。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有些人腿開始抖,有些身子在顫。完了,這回說啥也完了,想不到會來這一手,好好的工作踢掉了,回去咋跟娘老子交代?再落個賊娃子的名聲,一輩子都洗不清。糊塗呵,人家廠長這麼放心我們,咋就能幹這事哩?廠長說得對,都成工人了,工人咋還能像種莊稼那陣,見啥拿啥?唉,拿習慣了,改不掉,這破手真想一刀剁掉。咚,一個女娃子心慌得捂不住了,手一抖裡面的腐竹掉了出來,飯堂的人全都吸進一口冷氣,齊齊地盯住她。陳天彪依舊不吭聲,好像沒聽見東西掉地的聲音,眉頭緊緊的,臉越發黑了。

終於,墩子領著班長們回來了,誰也不敢抬頭,屏住氣等待噩運的降臨。

「你說。」陳天彪的聲音很冷,很硬,目光沖著墩子。

「廠長,這……」墩子的聲音有點虛。

「說,有啥張不開嘴的,有就是有,沒有也別冤枉娃子們。」

飯堂里死一般的寂,吸氣聲都聽不見,誰的心都提到嗓門上。這陣子後悔來不及了,聽天由命,讓人家攆吧。

「是……」墩子不敢說,吭哧著。

「說!」陳天彪怒喝,聲音能把人嚇死。

「是三成,拿了五袋。」

「啥?!」幾乎所有的人都跟著聲音抬起了頭,齊齊地把目光盯住三成,三成簡直羞死了,頭眼看鑽到了褲襠里。

「三成?三成竟幹這種事——」陳天彪簡直不敢相信,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咋是三成,三成也干這個?好,看他咋說。

陳天彪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斷然下了決心:「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收不回來了,沒說的,三成走人。」

嘩,人群炸開了,工人們又把目光齊齊聚在陳天彪臉上,打死也不敢相信陳天彪會讓三成走人。陳天彪說完,在工人們一片嗡嗡聲中,踏著憤怒的步子走了。

工人們像是突然記起啥,嘩一下散開,朝自個房間里跑。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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