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直到十一月底,河化的改制方案還是沒有批下來。

陳天彪找了幾次市長,市長夏鴻遠不是推說太忙不接待,就是說體改委還沒把意見拿上來。去找體改委,主任又去外地考察取經去了。陳天彪哪裡知道,夏市長早就對河化的分流方案下了死命令,不管怎麼改,一個工人也不能下崗。

這期間,河化兼并來的五家廠子相繼停產,工人暫時放了假。另外兩家也不能生產了。李木楠說,越生產虧損越大,產品滯銷,貨款回籠不力,生產投入又大,只能停產。

工人一放假,河陽城裡的說法就更多了。人們對企業已形成這麼一種看法:廠子一不行,先是給工人放假,然後動員工人自謀出路,最後就是拖,拖個一年兩年,工人看著沒指望了,對下崗這個現實也就默認了。河陽城倒掉的這幾家企業,幾乎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河化企業形象一落千丈,《河陽日報》報道企業界新聞時,記者已將河化排在了第五第六,甚至更後的次序上。這個小小的變化讓讀慣了新聞的人馬上嗅到一種信息,河化龍頭老大的地位遭到了顛覆。陳天彪不再是昔日那個風光無限、神秘叵測的陳天彪了。

月末的一天,檢察院突然帶走了副董事長林子強。一同帶走的還有汪小麗和另外兩名上市小組的成員,這個意外立馬在河化內部引起震動。當警車尖嘯著駛出廠門時,廠區里很快圍滿了工人。人們起初以為抓走的是陳天彪,神秘地打探消息,直到確信董事長陳天彪還在安全辦公時,才一個個又回到工作崗位上。

一直捂著的蓋子還是讓人揭開了!檢察院在接到舉報後先是進行了一番暗察,直到獲取有力的證據,才進廠帶人。

陳天彪一下被動起來。林子強是市長派來的董事,上市又是市裡做出的決策,裡面雖然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帶人,讓他怎麼跟市上交代?

這可不是小事啊!果然,很快就有電話打進來,口氣嚴厲地質問陳天彪,到底咋回事?陳天彪吞吞吐吐,答不上個所以然,只說這事他也不清楚,檢察院沒打任何招呼就帶走了人。電話「啪」一下掛了。

陳天彪感覺事情惹大了,忙給副檢察長打電話,手機嗡嗡半天,自動斷線。再打,關了。

陳天彪這才反應過來,副檢察長開始躲他。

主動躲,就證明事情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了。

下班後,陳天彪猶豫再三,還是找到副檢察長家。平日里,他和副檢察長關係不錯,關鍵時刻,打聽點消息總不至於太難吧?到了門口,敲半天門,沒人理。往家裡打電話,也沒人接。陳天彪嘆息著,內心十分糾結。後來他還是不敢太固執,默默地轉身。正要下樓,門卻蹊蹺地開了,探出半個身子,是副檢察長夫人,半明半暗一張臉,也不請陳天彪進去,只是用客氣的話說,副檢察長不在,一個小時前出了差。

出了差?回走的路上,陳天彪心裡很是難受。他是個不喜歡惹事的人。林子強從北京回來後,並沒有主動跟他彙報上市的善後工作。這在企業內部,是一種很不正常的風氣。林子強自視是市上派來的股東,又是河化董事會學歷最高、專業知識最全面的董事,一直沒把陳天彪放在眼裡。按說上市工作一結束,林子強應該主動向董事會彙報兩年的工作,包括運作資金的開支情況。但他沒有這樣做。陳天彪又不便催,這事拖到現在,真是被動死了。

問題明擺著出在資金開支上。當初由林子強負責上市工作,也是遵循了上面的指示,至於資金開支,董事會上產生過分歧。李木楠堅持資金可以專款專用,但審批權必須掌握在董事會。林子強不同意,說上市前期是大把花錢的時候,得靠錢打通許多關節,如果每項開支都拿到廠里審批,外面的人怎麼辦事?這點上,陳天彪倒是同意林子強的意見。畢竟李木楠沒單獨跑過什麼大業務,不知道現在企業辦事的難處。那些渠渠道道,光靠人跑是不解決問題的,得有強大的資金支持才行。陳天彪專門諮詢過一位已經獲准上市的企業老總,對方連開玩笑帶認真地說,從省上到北京,不放掉幾身血拿不下來。這說法並不誇張,如今辦啥事有辦啥事的行情,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按行情辦就行。所以陳天彪最後還是在董事會上把審批權委託給了林子強,後來發現有些開支太過隨意,曾提醒過林子強。林子強發牢騷說:「我也知道有些開支不應該,可不花行嗎?你換個人來試試,說不定這錢還花不出去呢。」爭著上市的企業太多,大家又都在一個起跑線上,誰的活動能量大誰上,這在企業界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陳天彪沒跟林子強爭論,只是悄悄讓汪小麗將每一筆開支暗中記下賬。

如果問題真出在這上面,那本賬就成了關鍵。陳天彪擔心賬本一旦拿出來,他也就成了另一種罪人。

他一路想著,回到家裡。

這個秋天對陳天彪來說,簡直是多事之秋,一大堆紛至沓來的變故突然間圍困住他,亂七八糟的事預謀好似的,趕在一起出現。顧了首顧不了尾,心力交瘁,陳天彪感嘆自己真是老了。

招弟驚慌失措從鄉下趕來的這天,是個陰天。干冽的秋風從頭天晚上刮到了現在,氣象局預報有沙塵暴,提前發了防風通知。河陽城一時之間又是人心惶惶,中小學生照例又放了假。陳天彪索性讓上班的幾個廠子也放假,廠區里出奇的靜。

昨夜陳天彪沒回家,他在辦公室度過了又一個不眠之夜。整個夜晚,他的耳邊都是呼呼嘯叫的風聲,朔風擊打著窗戶,也擊打著他紛亂如麻的心。

他跟蘇小玉又吵了架,這次吵得很兇,陳天彪差點動了手。蘇小玉脾氣越來越大,根本不考慮他有多忙,多煩,進門就沖他發火。陳天彪剛說了句:「沒見我最近忙得喘不過氣?」蘇小玉就大聲斥責了:「你是忙,忙得連你是誰都忘了。那我又算什麼,養在屋裡的一隻鳥,關在籠子的一隻狗,還是你扔掉的一隻鞋?」

「怎麼說話呢,就不能說點好聽的?」陳天彪不想應戰,從某天起,他就懶得跟蘇小玉吵了,心中只有一個想法,讓她離他遠點,越遠越好。對這想法陳天彪從未自責,就跟當初娶蘇小玉時從不自責一樣。對這段婚姻,陳天彪除了後悔,還是後悔。

蘇小玉顯然不想輕易放過陳天彪,見陳天彪愛理不理,撇下她往卧室去。她撲上去,連罵帶拽發泄起來。陳天彪被徹底激怒,一把推倒蘇小玉。

倒在地上的蘇小玉愕然地看住他,眼裡除了懷疑,更是恐怖,好久,才歇斯底里地叫:「陳天彪,我跟你沒完,你毀了我,毀了我一切!」

我真的毀了她嗎?昨天晚上,陳天彪腦子裡反覆想著這問題。一開始他懷疑,不承認,到後來,大風怒吼中,竟老淚縱橫地承認,是他毀了她啊。唉,是該給她一個交代了,不能這麼不明不白下去。

可給什麼交代呢,陳天彪心裡還沒底。

招弟徑直找到他辦公室,土眉土臉,風塵僕僕。

「小麗人呢,都把我嚇死了。到底犯啥事了,外頭傳得很邪乎,我不信小麗能幹這號事,你可得給她做主啊。」招弟顧不上擦把臉,一氣問了許多。

陳天彪看她著急的樣子,寬慰道:「你犯啥急,外面的話你也信?先擦把臉,這麼大的風,還敢四處跑。」

「你說我能不急嘛,這破天爺也真是,刮刮刮,啥時才刮完。」

她洗了把臉,拿毛巾撣撣衣服上的塵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聽陳天彪給她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完,招弟懸著的心才稍稍有些著落,不像來時那麼驚惶。這也許跟見到陳天彪有關。大半輩子了,陳天彪始終在她心裡是根頂樑柱。不論遇到多大的事,只要見著陳天彪,招弟就覺有了主心骨。

「你能想個法子嗎?我得看看她,要不,我這心還是放不下。」

陳天彪讓招弟給為難住了,他自己能不能見上小麗,還很難說。檢察院這次是下了狠心,把事情弄得很神秘,採取異地關押審查,輕易不讓外人接觸。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沒敢說出來,招弟心小,一說怕又亂想。

「我儘力想辦法吧。」

說完小麗的事,招弟忽然怪怪地盯住陳天彪。她這才發現,陳天彪臉色不對勁。

「你咋了,莫不是又遇啥難心事了吧?」

「沒,沒,能有啥難心事?」陳天彪撒謊道。

招弟看著不像,硬問,陳天彪極力迴避著,這事要真說給招弟,天下就亂了。

外邊的風漸漸變小,颳了一天的沙塵暴終於累了。這已是八月大風後的第六次揚沙天氣,沒完沒了的沙塵颳得人心裡一片焦苦。招弟雖沒問出啥,但心裡,卻又為蘇小玉記下了一筆暗賬。

自從蘇小玉取代大姑,走進這個門,只要看見陳天彪不高興,招弟就會主動在心裡為蘇小玉記下一筆。

這場沙塵暴同樣攪亂了李木楠的心。蘇小玉跟陳天彪吵完架,不停地給他打電話,非要李木楠到她家裡去。李木楠哪敢,抱著電話的手一直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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