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來時,河陽城一派肅穆。
還不到下午五點,大街上早已人去巷空。學生們下午就沒敢上學,全都躲在家裡。機關單位這天放假,但日曆上這天並不是法定節假日。就連一向生意興隆,車間日夜不停轉的河化集團,這一天也出奇的靜了下來。
亂石河灘西邊,十丈長的明長城廢墟上,兩隻老鷹驚魂不定地亂叫。它們叫了整整一天,嗓子都破了,嘶啞的叫聲凄厲地劃破河灘上面那一片死亡的氣息,破碎在河陽城上空。循聲望去,兩隻老鷹像兩個忠實的守望者,一會兒望望西邊的遠天,一會兒瞅瞅東邊的河陽城。很急,很煩躁。
市消防支隊的二十輛消防車,清早排在門口,等到了現在。
隔壁公安局大院,一百多輛警車全部換了新燈。幹警們這陣在睡覺,幾個從警察學院臨時借來的學生,坐在一棵榆樹下偷著抽煙。中間那位女學生,大約正愛著裡面的某一位,看見男朋友吐煙圈,眼睛裡閃過一股濃濃的愛意。遠處,一位年輕的值勤幹警一直盯住女學生的粉紅裙子望,望了半天,忽然看見什麼似的走了過來。
這時間,城中心一座孤零零的老院子,兩扇硃紅色的大門「吱呀」一聲,裂開一道縫,探出一個女人的腦袋,不過很快又縮了回去。院內第二間廂房裡,一個長發男人表情凝重地鋪著床,他手中揚起的床單也是粉紅色的,跟女學生的裙子一樣,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空氣中,一股酸中帶澀、澀中帶腥的味道從西北角洗頭一條街上空飄過來,挨著窗戶鑽進去,味道是粉紅色的,很快就讓屋裡的男人們吸進了。
此時已是下午五點三十分,河陽城越發肅穆。
一隻在市委招待所上空盤旋的鴿子,它飛得很累,好像盤旋了一個世紀,它的目光是絕望的,絕望得快要吐血了。這時它看見一個粉紅色的倩影慌裡慌張地穿過一片小園子,鑽進一間平房裡去了。它恨恨地抖抖翅膀,朝另一個方向飛去。
鴿子的視線里,一個憂傷的男人在抽煙,兩個孤獨的老人在竹椅上躺著,還有一個性感的女人在打開另外一扇門……
這一天,河陽城發生了兩件奇奇怪怪的事。
一是城東頭那座古院子里,病床上昏睡了三年的文老先生突然醒了,醒得還很明白,像是壓根就沒糊塗過三年。他打發了黃丫兒,一襲青衫,乾乾淨淨地走到院里,擺好乾隆年間置辦的竹椅子,躺上去,然後眼睛一動不動盯住河陽城望。
中午時分,文老先生的單孫文厚也從屋裡爬出來。文厚秉承了他父親所有不良嗜好,還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偷窺大煙,後來被文老先生髮現,一怒之下將他逐出了門。但父親捨不得他,又將他抱回來,牛護犢子一樣護著他,生怕一不小心,落在可惡的文老先生手裡。父子倆就那樣相依為命,終於,父親吸食大煙而死後,文厚毫不猶豫地接過了父親的煙槍,到現在,已是河陽城有名的大煙鬼了。
文厚爬得很艱難,大煙已耗盡他的氣力,再也站不起來了。他爬啊爬,終於爬到文老先生身邊,艱難地掉轉身子,把背靠在文老先生邊上的一棵歪脖子古樹上。古樹已經很老了,老得太陽光就能把它曬斷。文厚枯瘦如柴,一隻鳥就能把他叼起來,雙眼像兩口黑咕隆咚的暗井,睜不開也合不上,可他還是學著老爺子的樣,朝西邊空空地望。
鴿子看見他們時,爺倆已躺了一整天。
另一件事是文老先生家的小保姆黃丫兒回家的路上突然讓鳥糞打了臉。
咋就那麼邪乎哩,偏偏讓鳥糞打了臉?當時黃丫兒正在路上走,心想文老先生咋就怪怪地醒過來了呢?黃丫兒侍候文老先生有些年月了,文老先生過繼她時,她初中還沒畢業。文老先生是有心繼續供她念書的,說念到大學也行,只要爭氣,可丫兒偏偏不是塊念書的料,一過繼到文老先生名下,她便徹底獲得了自由,再也不用聽父親黃風的嘮叨了,她把心思用到侍候文家爺倆上,偶爾的也跟著文老先生學說書,但她顯然不是說書的料,文老先生對此決不報指望。等她以全校最差的成績初中畢業後,她就徹底成了一名保姆。好在文家爺倆好侍候,黃丫兒過得也算開心。這些年文老先生一直昏睡著,文厚又抽煙瘦得不成樣子,黃丫兒便感失落,常常悶坐在古樹下發獃。今早突然見老爺子醒來,黃丫兒著實激動,跑過去就跟老爺子說河陽城的事,哪知老爺子輕輕一揮手,說丫兒你回吧,我這兒用不著你了。
丫兒有種說不出的掃興,咋就用不著了呢,不會是我做錯啥事了吧?正想著臉上一冰涼,一摸竟是鳥糞。丫兒呸了一口。讓鳥糞打中臉是很不吉利的,丫兒頓覺晦氣,抬頭望天天是空的,屁個鳥也沒,黃丫兒心裡很奇怪,就想今兒個這是咋了,怎麼大街上連個人毛也沒?
丫兒擦了鳥糞,繼續往前走,大街空落落的,讓丫兒走得很不自在。平日里丫兒很少上街,腳步從來就是在自家跟文老先生的古院子之間穿梭。父親黃風有個怪癖,隔幾天便喚她回家住一宿。丫兒有點煩父親,覺得他老了,怪想法一個接著一個,哪兒睡還不是個睡,咋就非要讓她回家呢?可丫兒不敢違抗,父親可比不得文老先生,發起火來脾氣大著呢。
沒走幾步,一道紅光忽地把丫兒吸住,丫兒止住步,定睛朝紅光發出的地方望。
大街北側,一家內衣店還未來得及關門,一件紅紅的內衣正沖太陽下的丫兒微笑。店主人望見黃丫兒,沮喪的臉馬上閃出興奮,見黃丫兒猶豫,使了勁招手喚她。
丫兒循著紅光走進去,女主人忙忙地為她取下內衣。
黃丫兒本來是不缺內衣的,可幾天前晾在自家破院的一件內衣又讓人給偷了。黃丫兒始終沒能搞清楚,偷她內衣的到底是誰。偷了五次了,每次都是她洗好晾出去不久,內衣便不見了。黃丫兒曾想動上腦子抓這個賊,轉念一想又放棄了。偷吧,她說,看你能偷到啥時候。丫兒心想父親是不會放過這個賊的,只要他偷得勤,遲早會落父親手裡,到那時就會有好看的了。丫兒喜歡買內衣,更喜歡洗曬內衣,文老先生給她的錢有一半花在了內衣上,這不怪丫兒,丫兒長得實在是太快了,才買的胸衣不幾天便裹不住她勃勃發育的胸。
內衣是胸罩褲頭連體的那種,極新潮,極艷。當著老闆娘的面,黃丫兒紅著臉試了一次,大小剛合適,她很滿意。可到下午五點又拿出來試時,這內衣就大了,碗穿上去空空的,好像乳房縮了水,黃丫兒不服氣,就把內衣丟水裡泡了一陣子,一縮水就緊,這是黃丫兒的常識,然後她把內衣晾在了小院里的繩子上,就睡覺了。
大風起時,黃丫兒和文老先生幾乎同時看見了兩隻鷹。
是兩隻老鷹,拚命地撲扇著翅膀,鷹嘴裡好像還叫著什麼,黃丫兒沒聽懂,文老先生卻聽懂了,他的耳朵動了一下,隨後就徹底聾了。
兩隻老鷹奪命似的掙扎著,朝河陽城上空飛來,鷹的後面,是一大團紅色的絮狀物,天那麼大,就像沾滿羊糞的羊毛,又臟又亂,理不清頭緒,又像是一頭巨大的紅毛怪獸,從鷹後面轟隆隆響過來。黃丫兒沒心思望它,只盯著鷹看,鷹掙彈到她頭頂時,就見一隻軟軟地從空中掉下來,落到一半,又掙扎著撲騰了幾下翅膀,黃丫兒剛要給它鼓勁,就聽「嗵」的一聲,鷹掉在地上,死在她面前。
這時正好六點五十。跟氣象局預報的是一個時間。
立時,河陽城響起一片警笛,警車「吼吼」尖叫著,朝四面八方散開。人們再想往外看,就已打不開窗戶了。天刷一下暗下來,暗得叫人心驚,叫人肉跳,是那種紅乎乎的黑。城市好像一下子淹沒在洪水裡,透不過氣。強烈的沙塵味從窗戶縫裡撲進來,屋子裡很快灌滿沙塵,嗆得人不敢鬆開鼻子。孩子們躲進了被窩,把頭捂得嚴嚴的,女人們開始拿起澆花用的噴水器,往屋子裡使勁噴水。
男人們開始抽煙。這個時候,除了抽煙,還能做什麼呢?
警笛響過後,就有無數種聲音跟著響起來,噼噼啪啪,乒乒乓乓,哐!哐!啪!啪!
起風了。而且是紅風!
紅風的吼叫先是像野狼一樣,後來就成了猛虎的聲音。「吼——吼——」一聲緊過一聲,撕扯住人的心,往爛里撕。一片接一片的瓦從屋頂上甩下來,打在對面的玻璃上,嘭!嘩!玻璃碎了。一根又一根的樹枝「咔嚓咔嚓」地斷。
河陽城颳風了!——紅風!
這個在地上躺了一輩子的女人,衣服轉眼之間就被撕破,一絲兒不剩了。然後,無數雙男人的手粗暴地朝她打過來,臉上、腿上、肚皮上、乳房上,幾乎每一片肌膚,都有手「乒乒乓乓」「噼噼啪啪」在打。有些手是展開的,用手掌拍打,有些手是攥著的,用拳頭捶她,又有幾十雙手叉開著,撕扯著她的頭髮,想和頭皮一塊拔走。女人身上已經出血,皮開肉綻,整張皮都快要撕扯掉了……
半夜時分,電停了。
先是西北角那一片,接著是肚皮這一塊,再後來,全城的電就斷了。
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