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士貞雖然犯不著和周效梁這樣的老幹部較真,但是他知道這卻是他到西臾之後,碰到的第一個找上門要官的事。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地委副書記,論職務多少也算一個高級領導幹部了,難道一個領導幹部不在職了,就可以毫不顧及自己的身份,不顧及影響了嗎?
但是,賈士貞又想,正因為組織部門選拔領導幹部靠少數掌權的人說了算,沒有嚴格制度和標準,造成幹部群眾的誤解,以致找關係,不是跑就是送,如果選拔幹部有了相應的制度,憑自己的能力,在競爭中取勝,他們還跑什麼呢?這樣一想,賈士貞更加覺得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緊迫性了。也就不再把周效梁的事放在心上了。
早上一上班,高興明拿著材料走進賈士貞的辦公室,他說昨天晚上臨下班前,縣區幹部科長庄同高把材料送到他那裡去了,因為有幾份材料記不清是誰考察的,害怕賈部長批評,就……
賈士貞一聽,心裡有些不高興,作為一個縣區幹部科長,考察幹部無非就那麼幾個人,那是禿頭捉虱子明擺著的,怎麼可能記不清誰考察的呢?覺得這事並不那麼簡單,賈士貞拿過材料,翻了翻,考察人沒有簽字的材料正是下臾縣那些人,事情真的如此巧合,讓賈士貞聯想到很多深層次的問題。他那天也正是覺得下臾將要提拔的那些人的材料水分太大,才貿然決定「微服私訪」的,那次秘密行動,雖然引起機關一些人的猜測,甚至出現了三幅漫畫,他還被派出所關了一夜,但是他畢竟掌握了不少坐在辦公室得不到的情況。這些問題,對於市委組織部長來說,在使用幹部上起到重要的參考價值,但是又怎麼把群眾的那些反映變成組織部的意見呢?組織部原有的考察材料寫得那麼漂亮,憑什麼來否定那些材料呢?其實,賈士貞讓兩個幹部科長把考察材料拿回去補簽名,主要是提醒他們應該按規定辦事,誰知這個庄同高過於敏感,擔心領導追究責任,用這種辦法來軟抵抗。賈士貞看看高興明,覺得這事高興明也在把他當做三歲孩子對待。賈士貞那天在下臾微服私訪回來後,耳朵里也刮到了高興明那天去過下臾,而且陪同喬柏明去了桃花鎮。
賈士貞留下考察材料,高興明站了一會,只好退出賈部長的辦公室。回到辦公室,他反而覺得心裡不那麼踏實,他以為賈士貞會批評庄同高,那樣他就會為庄同高說幾句話,也能聽出賈部長的弦外之音。可是賈士貞卻什麼話也沒說,這樣一來,讓神仙也難下手,他只好退了出來。
轉眼間,賈士貞上任西臾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已有三周,但是,副部長們一直沒有明確的分工,這樣一來,組織部的大小事務一般都由賈士貞親自處理。高興明過去一直是一言九鼎、重權在握的常務副部長,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回家,都是門庭若市,突然間空閑下來,看上去並沒有人刻意在冷落他,常務副部長這頂帽子還戴在頭上,他高興明還是那個高興明,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魔力使得他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成了一個徒有其名的副部長!他感到賈士貞這個只有三十八歲的年輕部長,太有心機了,對他的威脅太大了,手段也有些太殘酷了。
當天下午,賈士貞去了市委書記常友連辦公室,直到下班時才回到組織部,隨後把三位副部長找到辦公室,這是賈士貞到任後召開的第一次部長碰頭會,會議內容雖然讓三位副部長都感到震驚,但是誰也沒有提出不同意見。可是他們又都同時在內心對賈部長的決定產生一種強烈的不滿。也許這是新組織部長燒的第一把火吧!他居然首先拿市委組織部的幹部開刀了。
當天晚上,究竟是誰把這消息透露給市委組織部的那些科長們的,沒有人知道,這個晚上,市委組織部的三位副部長和那些科長家的電話和手機幾乎被打爆了,可誰也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賈士貞,市委組織部辦公室之外如此轟動和不安,如同突然炸開的自來水管。
上午上班之後,賈士貞召開組織部全體職工會議,宣布一項重要決定:市委組織部八個科室的正職全部實行公開競聘上崗。原來的科長、主任必須參加競聘,不參加競聘或競聘不上者,自行免職。保留原級別待遇。此次選拔組織部中層領導面向市委、市政府機關以及機關團體參照公務員執行管理的部門,年齡在四十歲以下的科級,以及五年以上的副科級幹部。此外,縣、區委組織部符合條件的人員也可以報考。報考採取自願報名,統一文化考試,按照1∶3比例進入下一輪。這一消息如同一枚重磅原子彈投在市委組織部和市委機關。儘管頭一天晚上市委組織部的科長們都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但是他們還是似信非信,甚至還懷著僥倖的心理。可是沒有想到這個消息來得如此之快,組織部的那些中層幹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如同晴天霹靂。庄同高過去深得部領導的寵愛,除了因為他身居要職,也因為他是組織部元老了,只是等待調出去安排一個稱心如意的副縣處級,誰知這個消息給了他當頭一棒。過去開這樣的會他和張敬原總是坐在前排正中位置,然而今天,庄同高躲在後排角落裡,這個消息一宣布,當時那一瞬間,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幾乎要暈過去。好像他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不僅副縣處級斷了後路,連這個組織部的縣區幹部科長也保不住了。不要說他的年齡已經過了線五歲,就是不過線,讓他去參加考試,他怕是連考場也不敢進。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太清楚了,他那黨校所謂的本科生算什麼?每次考試輔導老師都把答案列印好交給他們。三年來他從未參加過聽課學習,畢業論文也是市委黨校老師幫他寫好、列印好的。本來他還想再讀黨校研究生的,只是沒有來得及,庄同高努力振作一下自己,他的心一下子涼了,全身像澆了冷水,現在他把一切怨恨全都集中在賈士貞身上,如果不是他,說不定這批幹部已經提交市委常委討論了,可以肯定,他會在這批提拔的幹部當中,而且有一個理想的副縣處級位置的。
散會以後,賈士貞把庄同高找到辦公室,庄同高不敢抬頭。自從賈部長來了之後,他的地位一落千丈。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怎麼也沒想到,災難在頃刻間就落到他的頭上了。
賈士貞看著兩鬢已經滲出白髮的下級,說:「怎麼樣,感到一時間難以接受?」賈士貞停了停,又說,「改革必然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看我們如何對待,如何處理。我想對待任何事情,都要有一顆平常心,如果總是鑽一條衚衕,不回頭,那就是死胡同。聰明的人,要及時轉向,世界上絕不只是那一條衚衕。也許你會想,你是組織部的老同志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過去的科長們都順理成章地安排副縣處級,為什麼偏偏從你開始就乾坤倒轉了?」賈士貞緩和了一下氣氛,起身給庄同高倒了一杯水,庄同高低著頭,賈士貞接著說,「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是大勢所趨,只不過是遲早的問題,作為管幹部的組織部門,必須從自身開始,組織部門帶頭了,比任何文件,任何會議的效果都好,都有說服力。你是組織部的老同志,有個人的想法,很正常,但是必須服從大局,無論個人思想上一時能否想得通,都應該積極做好當前工作,至於今後工作問題,組織上會考慮的。你是組織部的老科長,不需我講更多的道理。應該有這樣起碼的覺悟。我們組織部門的同志應該清楚自己,並不是因為我們比其他部門同志有什麼天才和什麼超人的能力,只不過偶然的機遇或條件,讓你到了組織部,或者說沒有到組織部工作的許許多多同志就比你差,身份、地位就低賤。清楚了這一點,也許我們自己的心裡也就平衡一些。」賈士貞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年齡還大的老科長,心裡確實隱隱升起一股憐憫之情。此時庄同高只覺得自己如同瀕臨死亡那樣痛苦,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只覺得頭腦里一片空白。他恨透了這個新來的只有三十八歲的組織部長。過了一會,他咬著牙,鼓足勇氣說:「賈部長,你提出來要公開、公平、公正地競爭,那我們這些老同志就沒有機會了?」
賈士貞說:「你的意思也想參加競聘?」賈士貞猶豫了片刻,接著說,「如果你想參加競聘,可以,我們可以對市委組織部的同志年齡放寬,不過,我認為你們年齡都偏大了,還是參加下一步副縣處級幹部的競聘為好,何必還去競聘組織部正科級幹部呢?不管你們這次能否競聘上市委組織部的科級幹部,像你們這幾個老科長在下一輪競聘副縣處級幹部時都可以以正科級幹部身份參與競聘。」
庄同高在一瞬間覺得賈部長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一時想不出什麼恰當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矛盾心情。其實,他哪裡敢參加競聘,只不過是想爭一點面子罷了。
市委組織部公開面向社會選拔八名科長主任,一經宣傳,不僅市裡各家報紙、電台大肆宣傳,連省城的報紙也大肆宣揚起來,在隨後的時間裡,市裡大小報紙的記者,還有市外的記者專程趕到西臾市。無奈之下,賈士貞只好臨時成立一個公選領導小組辦公室,市委組織部抽了兩名年輕幹部,又從市委宣傳部、市人事局各抽兩名工作人員。
賈士貞的這一舉動在社會上引起強烈的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