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天氣愈來愈秋天了。

程一路和張曉玉回到江南省,並沒有回南州了,而是直接住在江南大廈。一切水到渠成,自然得像是一次夫妻之間的小別。張曉玉看到程一路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就自責說:「這都是我的不是。當初我要是不到澳洲,也許……」

「也許什麼呢?還不是一樣。人生就是一次經過。像老首長,一生滄朵。」程一路撫著張曉玉的肩膀,道:「回來了就好,日子還是一樣地過。」

「是啊,還是一樣地過。一晃,我們都快五十了。」

「五十而知天命哪!知天命了!」

張曉玉一笑,「過幾天我想去看看嬸嬸,然後回南州,把家裡再收拾收拾。

我們還是住在尚州吧?」

「也好。等過幾年我退下來了,就回尚州。還有那座南州禪寺,我很喜歡呢!」

第二天,程一路就趕到辦公室,招標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但是這一回,程一路的心裡卻是十分地坦然。到目前為止,沒有哪個領導再打招呼了。大家都知道,為著招呼,招標的事繞了一個大彎,連省發改委的副主任也繞進高牆了。要是再打招呼,指不定又有誰會重蹈覆轍呢^

「程秘書長好!」柳英來副秘書長進來了,臉上桂著笑,手上端著杯子,問

道。

「啊,英來秘書長啊,快坐!」程一路起了身,繞過來,也坐在沙發上。柳英來說:「聽說程秘書長的老首長去世了?」「是啊!」

「啊!人生能有一個這樣的老首長,是福氣嘛!」柳英來輕輕地笑了下,又道:「地鐵工程的招標馬上要開始了吧?」

「不是開始,是重新開始!」程一路特地將「重新」兩個字講得重了些,這一下,讓柳英來有點不自在了,

「這麼大的工程,是得慎重哪!」柳英來停了會兒,繼續道:「程秘書長哪,上次我那侄子^啊,我知道後狠狠地批評了他,以後還請程秘書長多加關心哪I」

「啊,那亊?按照辦公室紀律就行。一個單位自然要有紀律,英來秘書長,是吧?」程一路喝了口茶,柳英來點著頭,說:「當然是。當然是。可是,我可知道,不僅僅是我那侄子,就連有些領導同志也^」

程一路抬起頭,望了柳英來一眼。柳英來道:「像辛民同志。程秘書長不清楚吧,辛民同志為西江的王浩,在衛東書記面前說話。聽說被衛東書記嚴厲地批評了。這也太不^沒有原則性嘛!」

「有這事?我不太清楚。」程一路含糊著。

柳英來笑著將杯子里的水倒滿,「好了,程秘書長忙,我不打擾了。那亊,還請程秘書長多關照!」

程一路也笑著點點頭,柳英來出去後,他回味了一下剛才柳英來講的辛民的事。他早知道辛民跟王浩的關係不錯。

原則性的事情上,盲目地去給衛東書記彙報吧?在北京的時候,王浩曾打電話給程一路,說省紀委可能要對他採取一些措施。他想見見卞衛東書記,卻見不著。問程一路有沒有什麼辦法?程一路說:沒有什麼好辦法。有問題,儘快地給組織上說清楚。這比見衛東書記效果還要好!

昨天晚上,程一路還和張曉玉談到南州的一呰幹部的事情。當然談得很淺。張曉玉只是想了解一下當年她熟悉的那呰人的去向。對於其它的,程一路是從來不和她談的。把機關上的事帶回家,這是官場的一大忌。多少幹部,就栽在這一點上。古代有「後宮干政」,當代也有「枕邊干政」啊!這干政的最後結果,往往都是一樣的。」干」得失去了原則,「干」得身陷囹囡。

張曉玉懂得這點,她也從來不問。但是,程一路在談到王浩王書記時,還是嘆了口氣。張曉玉就說:「唉!他們是不是也有癮了?要錢幹嗎?組織上給了那麼好的待遇,為什麼還要……」

程一路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答。也許是規則使然吧?也許是內心的貪婪使然?

有完了文件,程一路將它們摞到一塊,然後起身走到窗前,看了會兒正在漸漸變得剛勁的樹枝。省城不像南州,南州到處都是樟樹,省城這樣的樹很少,程一路是喜歡樟樹的,那種淡淡的清香,曾讓他不止一次地為之沉醉……可現在?

很多事物都已經遠去了,很多事物也不再回來。而人生,卻還得一步一步地艱難地往前走。程一路有時感到,自己在官場上這些年的生活,縱縱橫橫,曲曲折折,就是官場上每一個靈魂的最好的詮釋。

馬洪濤打來了電話,程一路聽了,心裡一驚。馬洪濤他們已經在五天前回國了。齊鳴沒有一道回來,在考察團離境前三個小時,齊鳴給謝一飛打了電話,說自己身體不適,暫時要留在國外,你們先回去吧,我等身體好了,會回去的。

可是,過了五天了,沒有任何聲息。王進市長也急了,正在各開常委會,研究要不要向省委彙報。」程書記,你看這亊?我總覺得齊鳴書記是不會回來了。據我們了解,他的妻子和女兒都已經在此之前出國了。」

「是嗎?都走了?」程一路知道齊鳴的女兒是在國外,可他的妻子什麼時候也出去了?

「而且,齊鳴書記跟我們一開始出去那些天,身體好得很。怎麼突然就……就是不適,也可以回國治療的嗎?」馬洪濤小聲道:「聽一個老總背後說,在出國之前,齊鳴曾讓他一次性地打了五十萬塊錢,到國外的一個賬戶上。我看這就是有所準備的啊!」

「這個……這個,還是要慎重些好。我也不便發表意見。再等幾天吧,也許真的。」程一路道。

馬洪濤「唉」了聲,問:「聽說曉玉河姨回來了?」「是啊,也才回國。」「那是好亊。代我向阿姨問好!」

「好的。」程一路掛了電話後,坐在沙發上靜下心來想了一會,他也覺得齊鳴這事有點玄乎。一個堂堂的市委書記,身體有所不適,就成為滯留國外不歸的理由了?而且,在出國之前,妻子女兒又都全出去了,按照現在時髦話說,叫「裸官」,就是除了自己隻身一人在國內當官外,家屬全在國外了。這麼說,齊鳴豈非「裸官」乎?

齊鳴一向是個穩重的人,雖然比起任懷航來,他還是

,在他這樣一個年齡段上的正廳級領導中,程一路以為:能像齊鳴這般沉穩的不多,從在南州桂職回到省里以後,齊鳴也算是經歷了官場生涯中的起起落落。如願成為了省發改委的主任,又成了上一屆的副省長候選人。雖然是陪選,但畢竟顯示了他在江南省政壇上的地位和影響。這樣的勢頭,明擺著就是往副省甚至正省的位子上衝擊。下到南州擔任市委書記,明眼人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的一種緩和,為的是這一屆能更順理成章地成為副省長。誰也沒有料到,會出來一個「南線門」。就是這一道狹窄的小門,卻偏偏阻止住了齊鳴再往上的步伐。副省長候選人的資格被臨時取消了,而且,還面臨著被紀委調查的境地。這樣的局面,這樣的結局,這樣的狀況,大概齊鳴連做夢的時候也都不曾夢到。可是,就是發生了,官場上什麼樣的情況不會發生啊?

不發生,不代表不會發生。一個市委書記,被臨時取消副省長候選人資格,這樣的亊,全國也少見,而現在細想起來,齊鳴在人代會前後的態度,更讓人琢磨了。人代會前,齊鳴的心態是很過激的。跑北京,發牢騷,程一路清晰地記得那次齊鳴酒醉的的情況。這個一向沉穩的人,酒醉到那樣的程度,說明了他心中窩著的火焰有多猛烈。只是身在官場,而且是身陷「南線門」,他心中的火焰只有按捺著,無處迸發而已。那次酒醉後,程一路一直擔心,齊鳴會不會就此更加情緒化,這對一個領導幹部來說,是很危險的。然而,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不僅僅是多餘的,而且是一點都沒有必要的。齊鳴在人代會後回到南州,據說是意氣奮發,摩參擦掌,準備大幹一場的。甚至,在南州的黨政幹部會上,他還特意以自己的經歷,說明了一個黨的幹部,要服從組織安排,要踏實工作,而不能踏實要官。

這反常嗎?

現在想來,的確有點。馬洪濤有一次到省里來,程一路和他談到齊鳴書記,當時程一路還為齊鳴心態的迅速調整而感到高興。現在看來,這裡面……不會吧?可是……

下雨了,秋雨打在窗子外的雨帘子上,「叮咚,叮咚」地響,程一路猛然記起詞人蔣捷的那首著名的詞《虞美人》。其中的兩句,他一直覺得很能體現人生的況咮: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秋風。正是中年,正是秋雨,噢!此中況味,又到底是什麼呢?

電話響了,是葉豫人副省長,問到招標的亊。程一路心裡有底,明白葉豫人的意思,就直接道:「豫人省長,我正要向您彙報呢。這次招標,全部實行陽光橾作。我請了省紀委和新聞媒體參與,全程公開。所以,您……」「這麼說,上次說的那……也……」「是吧。」程一路道。

葉豫人在電話那頭頓了下,然後道:「那就算了吧!」電話「啪」地掛了,程一路手一顫,他明顯地聽出了葉豫人副省長說出最後幾個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