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方良華其實並不知道,程一路早在方良華的父親來找他之前,也已接到了有關人員關於方良華的舉報信。看到信,程一路有些吃驚。

國家這些年正在大舉進行基礎設施建設,這一方面是因為經濟實力強了,有能力建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基礎設施也確實到了非建不可的地步。因此大把大把的鈔票,被不斷地投到高速公路、鐵路等重大基礎性建設工程上。這些工程,也實實在在地為老百姓做了好事,改善了環境,推進了經濟建設;但與此同時,一大批官員,跟隨著這些工程,走向了腐敗和墮落的深淵。

去年,南州高速建設時,程一路是指揮長。他也知道這是塊燙手的紅芋,因而給自己定了個三不原則:不收禮,不介紹,不喝酒。在整個高速施工期間,他真的把這三不做到了。南州市區段的高速,是公開招標,後來由西江的一個工程公司拿下的。招標結束,程一路才認識了這個公司的老總。老總要請他吃飯,他沒有去;要到他家,他謝絕了。程一路深知,這些大工程,是最容易出事的,稍有不慎,一生的功德就毀在上面了。可不,這些年,有多少交通廳長、局長,就是倒在這些大工程上了。

舉報信說方良華受了吳起飛四十萬元的巨款,如果是真的,僅此一筆,就能讓方良華進監獄了。程一路看著有些心驚。方良華雖然出身於幹部家庭,看起來是個紈絝子弟,但從工作的接觸來看,也不太像個見錢就收,或者敢一次性收受這麼多錢的人。他的膽子也太大了,四十萬哪!程一路把信鎖在他的抽屜里,他想他既然收到了這信,那麼,齊鳴書記和趙守春市長也一定會收到的。先看看他們的處理態度再說,這不失為一個明智之舉。

本來,程一路是這樣想的,他也一直沒有找方良華來談這事。可是昨天下午方良華的父親來後,他改變了想法,他覺得有必要從側面告誡一下方良華了。

方老帶來的消息,與程一路接到的舉報信內容差不多,方老說是桐山的他原來的一個老部下告訴他的。在桐山,到處都在傳著這事,還說方良華在桐山養了個小蜜。

「這還了得!這樣的幹部,雖然是我的兒子,也要管!不管害了他啊!」方老情緒很是激動。

程一路只好安慰說:「這些都只是傳著,也沒有實際根據。何況良華同志也不會糊塗到這個地步。您老放心,過後我再問問他。」

方老拉著程一路的手說道:「你是要問問他。這小子,我找他他不理,組織上找他,他總要理吧?」

「一定會的,您放心!」程一路繼續安慰道。

方老走後,程一路找方良華簡單地說了,但他不能挑破了說。這事不是一般的事,是關係一個人一生的大事,程一路也不能貿然地去批評。他只好將自己父親生前給自己的「做個好人,當個好官」這八個字轉給了方良華。他希望方良華能意識到些什麼,能夠及時地處理和解決這個問題。

站在窗前,程一路看見香樟樹的葉子更綠了。六月的南州,梅雨季節的天氣,時晴時陰,晴了的時候,陽光燦爛;陰了的時候,則是潮濕晦暗。香樟樹在這一晴一陰中,越來越高了。從上面看,它碧綠的樹冠,更加地廣大了。

齊鳴書記早晨問到有關人事安排,程一路說:「基本有個框架了,如果齊書記有空,隨時可以請組織部過來彙報。」

齊鳴說:「那就下午吧,正好有空。」

對於組織人事,最近程一路也是很有些為難。南州官場地震後,雖然市委的班子調整了,但人大政府政協和市直班子一直未動。這些班子不動,就容易引起官場上眾多人的注意。他們把目光盯在那些別人將要騰出的位子和一些稍好些的位置上。有些人想進市領導的班子,有些人想從差一點的單位調到更好的單位,還有一些是想從副職提成正職。凡此種種,都只為一個目的,就是往更好的方向發展。按理說,這也是對的。水漲船高,人往高處走,有什麼錯呢?但是,一窩蜂地都來找,都把希望寄托在所找的領導身上,這就不太正常了。

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人守在程一路家的門口。程一路回家一般很遲,他總能看見這些人和那些停在角落裡的車子。他也不問,上了樓開了門,進去後就再也不開門了。任你在外面不斷地按門鈴,或者不斷地打電話,他就兩個字:不理。有時,門鈴和電話會響到十一點。前幾天,他索性讓人把門鈴給拆了,把電話線也給拔了。這樣別人在外再按再打,也是寂靜一片。可是只管了兩天,外面的人就知道了秘密,開始往程一路的手機上打。電話線拔了,手機不可能再關機。好在手機有來電顯示,程一路一般看看,基本不接。這些人有時就開始往辦公室跑,程一路給陳陽一個交代:所有市直的領導來,必須先請示,他同意後才能允許進來。進來後,辦公室的門也是敞著的,陳陽也是待在裡面的。那些人往往是沒話找話地彙報上三兩句,然後便側頭看著陳陽,意思是讓陳陽迴避。可是陳陽哪能迴避呢?程一路早就指示過了,他要一直陪著,直到這些人離開。

程一路的為難,其實還不僅僅是這些。

齊鳴書記把組織人事安排這樣一個敏感性極強的擔子交給他,看起來是對他的無上信任。但內在里,程一路知道,一方面是因為齊鳴對南州幹部還並不太熟悉;也還有另一方面原因,那就是齊鳴有意識這麼做。南州官場經過去年的震蕩後,人心不穩,這一次的人事安排,要想做到安排得准、安排得讓大部分幹部滿意,並不是件太容易的事。程一路弄好了,是市委的功勞;弄得不好,是程一路個人的失誤。最後的決定,其實還是齊鳴來做,程一路只不過是先給齊鳴鋪一段路而已。

幹部工作無小事,程一路也確實為此傷透了腦筋。這件事情不像干別的事,還可以邊想邊在紙上畫畫,這事只能在心裡想,也只能在心裡畫,還不能與別人商量。上一周,為這事,他和組織部長徐成專門躲到湖海山莊,好好地研究了一下午,總算拿出了一個初步的市直人事安排的建議。本來這事只有他和徐成知道,但現在,程一路可以保證,已經有很多的人知道了。組織部里最機密,組織部里也最無秘密啊!

果然,臨下班時,張風來了。

陳陽報告後,程一路本想不接待張風,但張風已到了辦公室門口,就讓他進來了。一進來,張風就問:「聽說程書記要調我出建設局?」

「誰說的啊?」程一路沒有抬頭。

張風有些尷尬,「我也只是聽說。程書記啊,我一直在建設局干,怎麼忽然要動哪?」

程一路抬起頭,笑著說:「我還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了啊?你是一個局長,這點組織原則難道不懂?」

「我當然懂。只是……程書記,我真的不想離開建設局啊,還有很多的事……」張風有些急了。

「這事還沒有研究,你的意見我會考慮的,但服從組織安排是每個幹部的原則。」程一路又問,「程畈村的幫扶搞了吧?」

「搞了,錢已經撥過去了,給了三十萬,先把路再修修,然後幫他們搞一些養殖業。同時,我讓建工處給他們村安排了個把工程,一年給個幾百萬的工程標的吧。程書記,這行吧?」張風往前傾了傾身子。

程一路笑道:「當然可以。你們啊!」他本來想說你們以前怎麼不安排,但吞了下去。現在哪裡都一樣,領導一幫扶,資金項目都跟著來了。其實不是沖著幫扶點,而是沖著幫扶的領導。「也不能只給錢,可能還要加強對村級工程隊的管理和培訓,這是最重要的。」他改口道。

張風點點頭:「這個我記著,您放心。」

陳陽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卻不說話。張風朝陳陽使了個眼色,陳陽裝著沒有看見。張風又磨蹭了一會兒,見找不著機會,也就只好告辭了。

陳陽笑著:「這些人一定會生我氣,說我不識相。」

「由著他們,怎麼行呢?他們要來,又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委屈你了。」程一路邊笑邊問:「小陳啊,讓你出去,願意吧?」

「我出去?到哪兒啊?我很願意跟在程書記身邊的。」陳陽臉漲紅著,聲音也小了。

程一路站起來,陳陽這小青年,他還是很喜歡的。跟了他這幾年,他很滿意。但是,他也不能老讓陳陽待在他身邊,因此這次調整,也準備讓陳陽出去到市直幹個副處。他拍了拍陳陽肩膀:「我知道你啊,但出去鍛煉鍛煉,也是有必要的。等定了再說吧。」

「這個……這……我真的,程書記,就在辦公室不行嗎?」陳陽問。

「再說吧。讓葉開把車開來。」程一路支開了話題。

中午,程一路和岳琪一道參加接待中央有關新聞媒體的記者們。

岳琪剛到南州,在跑了一段後,感到南州還有很多亮點,還有很多值得宣傳的地方,於是向齊鳴書記作了彙報。齊鳴也是很重視,讓她具體負責,請中央有關新聞媒體來南州做一次深入的宣傳。

對於一個掛職的市委副書記,接手這樣的工作,應該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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