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雖然大雨鋪天蓋地,王一達市長還是在百忙之中召開了全市經濟形勢分析會,總結上半年工作,布置下半年經濟發展舉措。王一達一直在政府辦公,但是,程一路發現最近喊王一達書記的人多了起來,而且王一達好像也很喜歡這個稱呼。本來,他也就是南州市委的副書記,只是他是市長。中國稱呼官場中人,都是以他最大的官職來稱呼的,所以一直稱王市長。現在,王一達舍大求小,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

程一路因此也就不斷地到政府那邊,市委的大大小小的事,王一達市長都要知道。程一路一直喊他市長,或者喊一達同志。組織上沒有明確的事,如果從程一路這樣的市委領導口中喊出來,既不嚴肅,也不正常。

會議結束後,王一達將程一路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濱江大道的改建工程拖了很長時間了,一路啊,你看,是不是最近開始啟動哪。」王一達邊整理文件邊說。

程一路一聽就知道王一達的意思了,濱江大道上次本來已經準備公開招標,可是因為任懷航要走,徐碩峰又出了事,就暫時停下來了。現在,王一達負責市委工作了,自然要把這件南州上下關注的大工程動起來。但是,程一路不知道王一達對這個工程到底是什麼意見。以前雖然在常委會上說過,但此一時彼一時,情況發生了變化。他對這個工程也許就有了新的想法。於是便答道:「是要動了,王市長你看,還是按照以前的研究方案,繼續招標?還是?」

「還按以前的方案吧。那個方案很好的。就是在承建單位的選擇上,一定要慎重。前幾天,省城有一家公司來找我,我看他們資質不錯,條件也很好。這是公司的名片,你拿去看看。到時在同等條件下給點關照。」說著遞過來一張名片,程一路一看,是葉峰的,不禁想笑。這葉峰,消息來得就是快,任懷航前腳走了,他就瞄上了王一達。王一達現在正在懸著的時刻,能夠接洽上葉峰,對他來說是一件巴不得的好事。葉峰只要在他的省委書記的叔叔面前說上幾句,也許就比旁人說一千句還管用。

「這個不錯」,程一路笑著把名片放到口袋裡,「我明天就讓建設局按照原來的方案,向社會公布招標事宜。具體情況我到時再給市長彙報。」

回到辦公室,程一路想現在這事,轉了一圈,還是回到了原地。濱江大道的改建,拆遷早已完成了,就等著招標施工。他找電話給建設局。關鵬出事後,建設局一直由黨組書記吳義山主持工作。吳義山很快過來了,程一路將情況和王一達市長的意思交待了一番。吳義山自然明白,說回去就安排人著手開展工作。

吳義山臨走時,程一路喊住了他,「這樣,你先留出一段工程,不用招標了,就直接給市建司。」

「胡平那裡?」吳義山問。

「我看那裡日子過得也不容易,就給他們千把萬工程,也解決一些問題」,程一路道。

「那還要告訴一達市長嗎?」吳義山望著程一路。程一路搖了搖頭。

吳義山走後,程一路的心情並不輕鬆。雨聲不斷,紛紛擾擾,張曉玉昨晚發過來的郵件又讓他心神不寧了。他從來沒有想到張曉玉會寫出那樣的話。張曉玉在郵件中說到了她和語言老師的事,而且字裡行間明顯地看出她已經開始喜歡那個男人了。這讓程一路不能理解。張曉玉從前是一個多麼嫻靜的女人,怎麼一到澳洲就變了?他回信讓張曉玉準備回國。程小路也同意了,他不能因為兒子而放棄了妻子。

王浩副書記打電話讓程一路上去,上樓時,程一路碰到王傳珠。王傳珠笑著說:「南州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轉移了。」程一路當然知道這話的意思,是說任懷航書記走了,南州的權力中心移到了政府那邊。很明顯的是,最近到市委這邊的人少了。市委大樓變得更加寧靜了。除了雨聲,就是雨中隱約傳來的雷聲。

進了門,王浩已經在等著了。一見程一路,王浩副書記就道:「你看你看這個馮軍,怎麼搞的?都上訪到中央了。」

王浩手裡揮著一張明傳,程一路接過來,是省里轉來的,說是南州仁義的一些礦主到北京上訪了。程一路心想馮軍不是說已經解決好了嗎?怎麼又出了這檔子事?就望著王浩。

「都是以前在仁義採礦的一些礦主,這些人有錢有勢力,從仁義退礦後,就一直在不斷地造事。馮軍這人就是馬虎,工作不細緻,留下後遺症。」王浩用手指叩著桌子。

程一路清楚了,這回上訪的不是仁義的老百姓了,而是那些被馮軍收回開採權的外地礦主。再看明傳,這些人說馮軍收了他們大量的好處,現在卻一夜之間讓他們撤出仁義。他們為此損失的資金高達一億多。明傳上角還有省委分管領導的批示:務必徹查此案,保護外來投資者合法權益。「這個馮軍,這回的麻煩惹大了。王書記,你看,這事……」

「解鈴還須繫鈴人,讓馮軍自己解決。不行市委再出面。」王浩說道。

程一路聽了,說可以,又說:「現在仁義正在一邊倒地防汛,雨也一直下個不停。這事是不是暫緩幾天?」

「也可以,先把明傳傳給仁義。」王浩說完低頭喝了口茶。

程一路拿了明傳準備出去,馬洪濤進來了,見到程一路,招呼道:「秘書長也在啊,王書記,上次您要的材料搞好了。」說著遞過材料,王浩笑著,既像是對程一路說,又像是對馬洪濤說:「馬主任不錯,下次讓他下去乾乾。」

馬洪濤趕緊道:「王書記可別坑我了,我不適合到下面去。要動,你們把我安排到那個局幹個閑差事就行。」

「那可是埋沒人才啊,這個罪名我們不能擔。過兩天我就建議一達同志,讓你到仁義去,怎麼樣?」王浩這話不太像是開玩笑了。

程一路也笑,馬洪濤卻急了,「我真的不行。平時寫個十張八張的倒還可以。讓我去干縣裡頭兒,我不行。我缺乏這方面的能力。」

「哈哈,別急了,只是說說。真的不想動,可別怪我和秘書長不用你。」

「其實下去也很不錯的,你還年輕嘛,下去幾年再上來」,程一路道。

馬洪濤說:「我就怕下去就上不來了,現在江湖險惡啊!」說完,他大概意識到說過了,尷尬地笑笑出門了。程一路和王浩也笑了。

經過任懷航辦公室時,程一路還是習慣地朝里看了下。任懷航在宣布後的第二天就和喬曉陽一道離開了南州,他沒有向市直部門打招呼,說是在會上都說了。辦公室的他的一些用品也還暫時放著,臨走時,他同辦公室里的同志道了再見,看得出來,任懷航也有些動感情了。畢竟在一起呆了四年多,而且程一路以為任懷航更多的是為就這樣匆匆地離開南州而動情的。雖然通過媒體宣傳,南州在外面看來形勢一片大好。但是官場上的人都清楚,南州正是這麼多年來最動蕩的時候。任懷航這個時候離開,的確應該是心情複雜,喜憂參半。

臨近中午時,孫前進打電話來請程一路在一塊小坐一下。程一路問還有誰,孫前進說還有李仁和周守一。程一路心裡就有些打擺,他想不去。但是孫前進卻在電話里一個勁地說只是在一塊坐坐。下雨天,也沒什麼事,大家聊聊天。中飯總是要吃的,程一路說:「那好吧,我稍晚一點過去。」

其實程一路也沒有什麼事了,文件反正都是些走過場的,各種上訪檢舉信看了也無法解決。而且心情很亂。也許這跟連續不斷地下雨有關。程一路曾經看過一本書上說:久雨能讓人變傻!

現在,程一路感覺到自己不是變傻了,而是變得沒有主意了。當年在部隊時,程一路說一不二,是少有的極有主見的軍官。老首長能夠看重他,這也是一個主要原因。那時,在程一路看來,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也沒有什麼過不過去地坎。甚至包括吳蘭蘭愛上了高岩,也沒有讓程一路糊塗。他只是氣憤,清醒而理智地氣憤。

想到吳蘭蘭,程一路的心不禁痛了一下。

翻開《瓦爾登湖》,程一路看了幾頁。看到梭羅說他一個人蓋小屋的情形。他想這其實也是一件不錯的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人到無欲,品行自高。而關鍵是,誰能真正地做到無欲呢?最近好幾次晚上,程一路竟然在夢中見到了簡韻。並且隱約地聞到她頭髮上的清香,如同樟樹葉片的香氣,在夢中久久地縈系不散。

程一路看著書,搖了搖頭。合上書本,他讓葉開送他到孫前進那去。

孫前進和周守一都到了,程一路剛進門,李仁也到了。就四個人,大家坐定,程一路說:「這雨,一直下著。底下防訊形勢很不好啊!」

「今年年成不好。我早聽人說過,南州今年換屆,年運最差。現在不是就一直出事嗎?又下這天大的雨……」孫前進有些憂心地說道。

「這話可不能亂說,孫局長」,程一路制止了。

「聽說仁義有兩家礦倒塌了,湖西的水也漫得厲害。」周守一說著,望望程一路,然後嘆了口氣。

因為中午不能喝酒,所以以茶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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