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批閱過幾個文件,程一路就聽見樓上響起了吵鬧聲。他本來想出門問問,但剛起身還是坐下了。剛坐下,王傳珠進來慌亂地說:「徐書記那兒鬧起來了。」
「什麼事?」程一路站起來問。
「其實……」,王傳珠望了一眼程一路,「其實也沒什麼,是徐書記的愛人從省城過來了。」
「啊!」程一路停了一會,又問既然來了,為什麼鬧呢?
「這我也不清楚,不好去問。」王傳珠說著做出很無奈的樣子。
程一路道:「我知道了。」
王傳珠聽程一路這麼一說,就退出去了。他來的目的也就是要讓程一路知道。只要程一路知道了,他就脫了干係。
徐真的愛人來了就來了,怎麼鬧了起來呢?而且在市委辦公樓上。徐真一直是比較持重的,能這樣大吵一定有她要吵的理由。程一路想一了下,就打通了徐真辦公室的電話。徐真接了,好像還在不斷地喘著粗氣。程一路說:馬上有一個會,請徐書記參加。車子就等在樓下。
徐真當然知道程一路這樣做的意思,就答說就下來。電話里,程一路聽到徐真愛人還在不斷地大聲說著什麼。
程一路放下電話,就上了樓。徐真正要出門,兩個人見了互相看了一眼。程一路說:「去開會吧?徐書記,這是……」
徐真回過頭,介紹道:「這是我愛人,王君!」
「那……徐書記要去開會,這樣吧,先到我那裡坐會兒」,說著程一路伸出手,王君也伸出手,兩個人握了一下。程一路就領著王君下來了。
陳陽泡了茶,兩個人坐下來。程一路關上門,王君慢慢地給程一路說了他和徐真的事。王君長得還算帥氣,就是有些文弱,說話聲音慢慢地,而且時不時地還落一點眼淚。聽他一講,程一路才知道他們夫妻關係這兩年來一直很緊張,吵鬧是家常事,有時還動手。程一路聽著想起幾次看見徐真圍著紗巾,大概就是出手後的結果。王君說徐真嫁他時,他父親還在世,是個正廳級幹部。前幾年,父親去世了。徐真就怪他沒什麼本事,沒有上進心。其實……
「其實我知道」,王君停下來,看著程一路,「其實我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她在外面有人了。」
「這事可不能亂猜」,程一路趕緊打斷他的話,「夫妻之間更不能亂猜,信任是感情的基礎。」
「我當然信任。可是,我怎麼信任呢?秘書長,五一長假,你說她到哪裡去了?不回家,也沒聲音,連孩子都不問。」
程一路皺了皺眉,心想這徐書記也真是!但是嘴上,程一路還是勸道:「她不回去肯定有她的事兒。這一定要請你理解。女同志當了幹部,跟男同志不一樣。男人可以甩開一切,女人卻不行。女同志更難。只有互相信任,才會互相真誠。我說老王哪,你今天跑到徐書記辦公室來,我總以為不妥啊。這不好!影響不好!你說是不是?」
王君低了頭,眼睛紅紅的,說:「不是我要來。我也知道這不好。可是我不來,我就見不著她。打她電話,她也不接。她這是逼我。逼我啊!」
「話不能這麼說。這樣,你先回去。過後我也勸勸徐書記,等她回家再溝通。夫妻間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是辦公地地方,說多了就不好。是吧?」程一路想徐真也該走遠了,就婉轉地請王君走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尤其是女領導家中的經更難念。程一路看著王君慢慢地消失在樓梯口,心中不禁起了感嘆。
全省民營企業管理工作現場會的方案已經報上去了,程一路前幾天專門帶著馬洪濤又到幾個相關企業跑了一下,包括企業容貌、管理預案、現代企業管理制度等等,同企業的老總們進行座談。南日集團是任懷航書記點名的,蔣和川也真有一套。說起現代企業管理,頭頭是道。程一路聽著,心想蔣和川畢竟不同於一般的小企業主了,他的心裡有一整套的企業理念。外界一直傳著蔣和川是南州黑幫的老大。要是真是,這也是個知識型的老大。雖然他頭上的頭髮不多,可是說起事來,卻是口吐蓮花。這樣的老總,最適合於應付現場會。他能在最沒有現場的情況下抓出現場,更能在最沒有經驗的時候總結出經驗。
程一路問南日跟吳蘭蘭的合作進展得怎樣了,蔣和川說快了,正在向省里報項目。下個月大概能批,批下來後就在開發區動工。原來計畫四月份開工的南日二期,也一道開工。「到時,秘書長可要隆重出席啊。這不僅僅是南日的工程,可也是吳總的工程啊!」蔣和川說著怪怪地笑笑。
「上次就說開工了,一直拖著。我知道,你就瞅著吳蘭蘭的投資」,程一路哈哈道。
蔣和川立即側了頭,「秘書長可不能這麼說。投資是雙方受益的事,她投資,她獲利。懷航書記在北京就說,要讓吳蘭蘭成為這個投資的最大贏家。」
「啊!」程一路笑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現場會按照王一達市長的意見,在底下的縣中選擇了一個點,湖東縣的羽絨集團。這是家出口企業,是南州最早聘請職業經理人的企業。這是現代企業管理制度中的一個核心,王一達當初一知道這個情況,就專程到企業考察,肯定了這種做法,要求全市企業都要逐步向這個方向過渡。事實上,不僅僅在南州市,就是整個江南省,這都是很有典型意義的。劉卓照顯然也很看重,陪著程一路到集團轉了轉。程一路轉了一圈,還是發現了一個問題,集團雖然請了職業經理人,但看得出來,這個經理人做事而不拍板,大事還是由原來的老總也就是現在的董事長敲定。這與現代企業的職業經理人制度差距很大。程一路考慮到時來參加會議的一定有些專家學者,在這方面不能含糊,就與劉卓照商量,要求現場會時,一定要正確地分清董事長與總經理的職責,不能兩張皮。
任懷航書記專程到省里就會議準備情況向張敏釗副省長作了彙報,萬事俱備,就等開會。
程一路的心情卻老是放鬆不下來,黃川雙規後,聽說倒竹筒一般,倒了一大堆事。外界傳聞更多,說不僅僅黃川,徐碩峰、王浩,甚至任懷航也牽連上了。程一路沒有聽見有人說到自己,但是他一直有種預感,一定也有人說到他了,只是在他當面不說而已。
天氣中有些潮濕了,南州地處長江邊上,每年到了陰曆的五六月,就進入了梅雨季節。整天都是雨,細細密密,下個不停。沿江老街在雨中守著最後一個梅雨季。兩旁的拆遷標記在雨中格外醒目。有些房子在梅雨來臨前,已經拆了。像程一路家的老房子,還有一些臨街的店面。一下雨,拆了房子後的空地上,猛地竄出了許多草,長得瘋快,也多少給雨中的老街添了一些生動。
下午的辦公室,天光中有些暗淡。程一路站在窗前,看著香樟樹在雨中發出清亮的白光。南州的官場,也就像這雨中的大地一樣,紛紛亂亂了。
乜一笑打來電話,說請秘書長晚上在一塊坐坐。程一路並不太喜歡乜一笑這個人,但是他是南州名記,也不好太不理睬,就問是什麼好事,突然想到要請他。乜一笑說:「我北京的一個同學來了,想見見您秘書長。」程一路知道這是託辭,誰都知道乜一笑不過是想請程一路去裝潢一下門面。領導除了工作外,有時適當的友情出演也是必須的。
程一路答應了,一半是因為乜一笑,另一半是因為簡韻。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一種很朦朧的感覺,想見一見簡韻這個女孩子。他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轉頭來卻又釋然了。他感覺簡韻就像一大片紛亂的雨水中的一支箭荷,又像是香樟上的一枚葉片,除了可以靜靜地看和欣賞外,別的再也不可能有了。
想到這,程一路在辦公室坐得不太安穩了。他放下文件,拿起杯子,喝一口茶,卻發現茶是冷的。正要起身倒水,陳陽推門進來,告訴他任懷航書記找他有事。
黃川雙規後,任懷航書記一直在不斷地忙著跑省和到縣。一是為了現場會,二也是到各個縣去打招呼,用任懷航自己的話說,就是「不能因為一個黃川,亂了南州的陣腳。」黃川不是一般的人,他是財政局長,雖然到南州來也才四年,但他的關係千絲萬縷。冷不丁抽出一縷,或許就能倒下一個幹部。
按照安排,任懷航書記今天晚上好像沒有什麼應酬。這個時候找程一路,又是什麼事呢?難道……
陳陽看著程一路,嘴唇動了動。程一路問:「有事?」
陳陽說:「不是我有事,是聽說王一達市長那邊發火了。」
「是嗎?為什麼啊?」
「好像是南日的事。最近省里正在清理土地。不知什麼時候中央來了個暗訪組,南日的八百畝土地問題被查出來了。說這是圈地。一達市長很生氣,說他是土地管理工作小組組長,居然不知道這麼大面積的土地被動用了,正在找孫前進發火。這不,孫前進被罵了,就跑來找任書記了。」
「啊!」程一路聽了心裡也是一驚,上次任懷航書記讓徐碩峰給南日一些土地,當時他也在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