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一場五月的雨,將南州輕輕地洗了一遍。程一路看見窗外的香樟樹,更加地綠了,也更加地亮了。

省紀委的調查組剛剛到達南州,帶隊的副廳調光天珍,剛才打來電話,要來給市委進行彙報。聽到光天珍這個名子,程一路第一個感覺是脊樑上一冷。怎麼是她呢?

光天珍雖然只是省紀委的一個副廳調,但是,她的名頭,比省紀委的一些領導還要響。她年齡並不大,好像也才四十歲上下,但她在全省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原因是她曾接手調查過的一系列大案。在她手上,到目前為止,已經倒下了三個正廳和若干個處干。只要她接手的案子,沒有不被弄得水落石出的。按她自己的話說,就是辦案就要辦成鐵案。而隨著她所辦鐵案的增加,一批官員走進了監獄,或者受到了各種各樣的處理。中紀委有一個鐵娘子,光天珍也被人稱為全省的鐵娘子。

鐵娘子光天珍親自來調查黃川違紀案件,這給程一路一個信號:黃川案件並不是像人們所想像的那樣簡單。光天珍調查的風格,程一路早就有所耳聞,她是在掌握一定證據的基礎上,才開始著手調查。也就是說,她的前期工作早已做了。通過前期工作,她獲得了對整個案件的感覺和印象。在此情況下,她才到南州來。她不是那種憑几封檢舉信就定性的人。這也正是她辦案的高明之處。

光天珍要求先向南州市委和紀委通報情況,然後由南州紀委派員參加調查組,共同調查。

任懷航書記同意了光天珍的要求,在通報會上,確定了由南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高曉風任調查組組長,光天珍任副組長。除了光天珍從省裡帶的人外,南州市審計、反貪等部門也派員參加。通報會上所通報的關於黃川違紀情況主要有三條:在南州財政大樓建設上存在收賄;挪用公共財政資金;生活作風腐敗。

程一路一邊聽著,一邊不經意地看了看任懷航書記。任懷航正眯著眼,手放在頭頂上,來回不斷的摩挲著。長假期間,黃川一直跟著任懷航,也許對省里要來調查的事,早已知道了。任懷航的定性就表現在這,他一點聲色也看不出來。誰也不知道他此時在想些什麼,也許在想,也許什麼也沒想。

通報會很短,任懷航最後要求全體調查組成員,要以革命的黨性為原則,公正無私,做好案件的調查工作。

會議結束後,程一路陪著任懷航回到市委大樓,任懷航上樓的步伐有點沉重。程一路陪著他一直到辦公室,剛要走,任懷航問:「一路啊,你對黃川的事情怎麼看?」

程一路一愣,隨即說道:「現在有些人總是喜歡告狀,關鍵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我看黃川平時也還挺好的,不會有什麼大事吧?」

「難說啊,這幾天我和省里的一些同志交流了一下,黃川同志還是太年輕了。一年輕,就不知道怎麼處理與老幹部的問題,不知道怎麼解決堅持黨性與個人利益的問題。很可惜啊!」

「這麼說……黃川他?」

「當然,事情還才開始調查。我倒希望沒事。我不想看到一個任何同志出問題啊。」任懷航說這話時,眉頭也在皺著。

程一路沒有出聲,任懷航回到辦公桌前,拿出一摞信。程一路一看就知道都是檢舉信。市委每天受到的檢舉信不下五十封,其中一部份是直接寄給任懷航書記的。任懷航把信往桌上一放,說:「現在的老百姓不簡單哪。這麼多信,涉及到多少人?就馮軍一個人的,我看也有好幾十封了。怎麼辦?查嗎?不好吧,不好啊!搞經濟建設一定需要穩定的環境,一兩個案子一查,環境就沒有了。人心亂了,還辦什麼事?所以有些人主持去查馮軍,我一直不同意。仁義不是幹得不錯嘛?那麼窮的地方,誰願意去?我看這是有些人在別有用心啊。換屆之年,這種做法更要不得!」

任懷航平時很少一氣說這麼多話,今天看來情緒顯然是很激動。

程一路看著任懷航,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任懷航又用手捋了下頭髮,繼續道:「不說了吧,不說了。一路啊,你那個戰友吳蘭蘭不錯,是個女強人。」

「一般吧,不過任書記這麼說,她一定很高興的。」程一路應付道。

任懷航看了眼程一路,「我這次去了北京,吳蘭蘭一直陪著。不容易啊,人家大企業,忙得狠。我也想去看望一下你的老首長,可是他老人家忙,也就沒打擾了。南日合作的事定了,這對下一步南州的發展,意義很大啊!」

任懷航接著問了問雷遠程的後事處理以及現在的情況,程一路簡單地彙報了一下。任懷航說:「雷遠程是個很不錯的同志,可惜出了這方面的事。我聽說他是因私駕車,這太不像話。對這個事,我的意見是要本著嚴肅認真、教育後人的態度,該處理的一定要處理到位。你先擬個意見,下一次提交常委會討論。」

「好的」,程一路答道:「我下午就去同物價局他們一道研究,盡量拿出個合適的處理方案。」

黃川被調查了,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南州的官場。有的甚至說黃川已經被抓了,關在看守所里。更有甚者,說黃川在長假期間挾帶巨資,準備出逃,結果被公安機關在機場給堵住了。程一路聽陳陽講這些時,心裡有點想笑。如果說現在的官場,還有什麼能很快地刺激老百姓,那麼可能只有兩種,一種是加工資,另一種就是哪個官員出事。南州最近出了兩次關於官員的事,老百姓的議論自然就多。陳陽其實只說了一點點,還有一些,事實上連陳陽也不一定能聽到。

程一路只是聽著,沒有評價。他是市領導,他的觀點很多時候不是自己的觀點,而是市委的觀點。

下午到物價局,程一路沒有看到因為雷遠程的突然出事而帶來的影響。物價局依然有條不紊的運作著。進門的花壇里,一叢叢玫瑰正開得歡,中間的綠草坪,在陽光中依然閃著綠光。唯一讓程一路感到出事的,就是雷遠程的辦公室門是關的。門牌還在,大寫的「局長室」竟然有些刺眼。程一路迅速地走了過去。

物價局班子成員參加了下午的會議,最後做出了四點意見,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建議市委將雷遠程局長的事故定性為因公出差。理由是:當天,雷遠程局長正是到西江市,去同一家企業進行商談,準備引進這家企業到南州來投資。程一路先是沒有對此發表意見,後來看見物價局出具的一系列證明,原則同意了這個提議。

會後,程一路同主持工作的萬副局長閑談。萬副局長說雷局人剛走,就有人在後面搗鼓了。有人要查帳,還有人正往省里寫信。程一路笑笑。現在這樣的事太多了,讓他寫去。人死了,你再寫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寫有何益?

晚上程一路謝絕了物價局的挽留,堅持回到市委餐廳,和陳陽、葉開三個人吃了點飯。吃飯時,電視上正播南州新聞。主播就是簡韻。程一路看著簡韻,在電視上簡韻似乎要瘦一些,但是很精神。程一路想起簡韻曾給他的那張名片。後面那兩行字程一路不知怎麼,一直記得:簡韻期待您真誠的批評,您的批評是對我的愛護!

程一路想著笑了一下,陳陽不明究里,卻也跟著笑了。

張曉玉已經能打一封完整的信了,程一路一回家打開電腦,上了線,就看見張曉玉的信。張曉玉告訴他:程小路很好,但是好像談戀愛了。女方是個澳洲女孩,長得很漂亮。她自己已經在上語言學校了,這裡學得快,有語言環境。她能簡單地會話。教她的是一位澳洲老師,名字叫傑克。

張曉玉接著問了程一路一些在南州的情況,要他注意身體,千萬少喝酒。

信的最後,張曉玉寫了一行英文,miss you,my dear.

程一路的英語早在參軍時就丟到九霄雲外了。這行字中,他只認得兩個字,一個是你,一個是我。還有兩個,他認不出來。印象中好像是吻。他臉有點發燒,張曉玉也會這一套了,可見,不同的文化教育了不同的人。才到澳洲幾天,就會這洋人的玩意兒了。程一路起身到程小路的房裡,找出一本英語詞典。一查才知道那不是吻,是想,後面那個字倒是很好,是「親愛的」。

程一路想立即打個電話給張曉玉,但大洋彼岸此刻正是更深的夜。張曉玉也許休息了。程一路只好也趴在桌前,給張曉玉寫電子郵件。

剛寫了兩行,門鈴響了。程一路皺了皺眉,起身到門前問道:「誰啊?」

「我,市建司的胡平」,來人答道。

程一路開了門,來人隨即擠了進來。看得出來,他們不是一個人,其它的人站在門外。胡平關了門,說:「秘書長,老早就想來拜訪您了。可是不敢打擾。」

「坐吧。坐」,程一路說著坐到沙發上。

胡平也就勢坐了,說道:「我來是為了濱江大道的改建工程的。這年頭建築市場競爭激烈,市建司也一直在慘淡維持。關鍵是人太多,離退休的人員多,包袱重。破產吧,破不了。撐著吧,又難。所以,這次我們想爭取濱江大道的改建工程,我們公司的資質也是夠了的。就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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