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老首長依然威嚴,程一路一看見他,馬上就回到了部隊時代。他第一個動作,不是握手,而是敬了個軍禮。老首長也還了一個禮,馮軍、劉卓照也都跟著做了,一時間,氣氛真的像在軍營里一般。

吳蘭蘭在邊上笑著道:「別磨蹭了,快到賓館吧,老爸也累了。」

程一路說也是,大家上車,很快到了湖海山莊。閻麗麗早在門口接著,下了車,進了別墅,老首長看著房間,說:「一路啊,是不是太……」

「啊,這是我們市委的接待賓館。您的級別,住這合適。」程一路知道老首長的意思,先把話挑明了。

老首長卻道:「我是來看看你們的,卻不是來搞腐敗的啊!」

「您這話,老首長,您儘管放心,在您面前,誰還敢腐敗?您一來,我們都回到了純潔的部隊時代啊!」程一路開玩笑說。雖說是玩笑,可程一路心裡真的有這種感覺。在地方上,他被別人認為是一個很部隊化的領導。當別人這樣說他時,他不僅不惱怒,而且感到很高興,很自豪。

「你看,你看,一路也說起假話了,這不好!」老首長邊坐下邊道。

大家都笑。程一路將所有在座的一一作了介紹,特別是現在的官職。老首長很高興,說:「都不錯啊,看來還是部隊出人才,是吧?」

「當然是。我們現在四個縣,有兩個縣的書記就是您的部下,南州還有不少部隊出身的幹部,關鍵是素質好,覺悟高。這完全是由於部隊的培養啊。」程一路遞上茶。

「也不能這麼說,地方上的同志也很不錯的。」老首長笑說,「你們到了地方,就是地方上的人了,不過部隊的傳統不能丟。我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還沒到地方上三年,就連軍歌都唱不成調的傢伙。這是部隊的恥辱!」

「現在還說這些,老調子了。」吳蘭蘭在邊上插話道。

老首長掃了女兒一眼,程一路支開話題:「先休息一會兒啊,然後用餐。」

晚宴就在湖海山莊的小餐廳里,程一路特地打了招呼,菜做得精些,但數量一定不能多。老首長的個性他清楚,見不得鋪張。果然,菜上來的都是些野菜,有野生的甲魚,花兒菜,蕨菜,地衣。程一路想這個閻麗麗,看來是下了功夫。每個菜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正好吃完。酒也是南州自家產的南州米酒。這也是程一路特意安排的,他要讓老首長感到親切,樸素。

老首長情緒很高,喝了三杯米酒,大家回憶的都是部隊里的輝煌歲月。老首長激動時,還講了一段在中越反擊戰中的故事,說的是一個越南女子,不知怎麼看上了我們部隊的一個小戰士,尋死覓活,一直跟著部隊。老首長當時是師長,知道後也很奇怪,就通過望遠鏡看了看。確定是事實後,他讓小戰士提前回到了後方。那個越南女子,在小戰士走後,也就不見了。後來,部隊在攻打一個高地時,敵人火力很猛,部隊傷亡很大。正愁沒法時,卻看見一個越南婦女走到了交戰的戰場上。她好像用越語與越軍講了一會,然後進了越軍的工事。幾分鐘後,工事爆炸了。

一桌子的人都靜靜的,老首長說:「我當時就流了淚。」

「也是,」吳蘭蘭含著口菜道,「那時,她是救了你們。可是,我不喜歡。那不是賣國嘛?」

「胡說,我們進行的是正義的戰爭。」老首長聲音提高了。

程一路趕緊看著吳蘭蘭道:「也別說了,當時的情況與現在不同。」

馮軍也站起來,敬老首長酒。魯胡生側著臉問吳蘭蘭,上次所談的項目怎麼樣了。吳蘭蘭說:「基本定了,我這次來,就是要再跟你們深入地談談。」

「那好,我馬上告訴蔣總。」魯胡生說著就拿出手機,邊出門邊給蔣和川打電話。一會兒回來說:「蔣總明天趕回來,親自接待。」

「蔣總不在南州?」吳蘭蘭問。

「到省里去了,同任書記一道。」魯胡生答道。

程一路聽著魯胡生的話也沒做聲,心想剛才葉峰打電話說中午和任懷航一起,大概蔣和川也在。

話題不知怎麼就扯到了腐敗上,老首長顯然有些激動,「我就想不通,腐敗有什麼意義?錢多了有什麼用處?還是懲處不到位,要嚴懲,嚴懲!黨中央不滿意,人民痛心啊!」

劉卓照按著老首長的肩膀,輕輕地拍拍:「腐敗是個社會問題。複雜!」

「複雜什麼?只要像你們這樣的官員,都能潔身自好,腐敗從何而來?」老首長的火氣更大了,弄得劉卓照臉一紅。程一路接過老首長的話題:「是啊,是啊,老首長教導得對。腐敗關鍵是自身。人心一正,腐敗自然沒了市場。老首長教導得及時啊,我們都記著。」說著他看了一下大家,說:「時間也不早了,老首長坐飛機也累,這樣,我提議大家共同為老首長舉杯,再次歡迎老首長來南州!」

大家都起立,老首長也要站起來,被程一路按住了。喝完了酒,又吃了點主食。一行人出小餐廳時,閻麗麗過來,問吃得怎樣。程一路說很不錯。閻麗麗拉過程一路,悄聲地說:「張省長過兩天要來。」

「啊,知道了。」程一路含糊地應付著。

晚上大家坐在老首長的房間里,說些南州的趣聞,也談些部隊時的往事,不覺就到了十點。吳蘭蘭說老爸要休息了,他每天晚上十點上床,雷打不動。道了晚安,各人回去。程一路也要走,閻麗麗說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乾脆就在這裡住好了。程一路就住了下來。他看閻麗麗,好像還有話說。就問道:「還有事嗎?」

「沒事,秘書長你休息吧。不過……」閻麗麗有些吞吐。

「不過什麼?」

「我好像感到張省長最近有些心事。」閻麗麗道。

「啊,工作忙吧?」程一路心裡其實也是一涼,但口頭上還是勸道,「沒事的,放心!」

「那就好。」閻麗麗說了再見,掩上門走了。

程一路也有些疲憊,雖然不像往常那樣上班,但是這一天,也算是用了心的。他沖了澡,坐到床上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黃金周的旅遊情況。他看著有點懊惱。他想像得出其他人正在九寨溝,那如畫的風景,也真令人心醉。不過想回來,能見到老首長,而且老首長還這樣健康,他也就釋然了。

閻麗麗剛才說張敏釗省長要來南州,這可能是只給她一個人說的。那麼,程一路也不可能問。領導的事,即使是親戚,也不能問得太多。有時,你不問,就是不知道,別人問起來含糊,人家也以為你知道。早些年,張敏釗還在南州時,有幾次嬸子問到張敏釗與閻麗麗的事,程一路只說沒聽說。並且勸道:一個當官的,在外面有一些謠言,那都是別有用心的人乾的,信不得!其實就是信得,嬸子也沒有什麼辦法。如今在官場上走的,有個別關係走得近的異性,已經是正常不過的事了。這幾年,有許多領導幹部出了事,一查出來,每個後面都有一些,有的甚至用「MBA」來管理了。

這些事,對於程一路這樣在官場上泥一把、水一把地混了十幾年的人,見怪不怪。但是,閻麗麗說她感到張敏釗心情不好,聯想到上一次張敏釗神秘而匆忙地來到南州,程一路就覺得有些不能不讓人要往別處想的念頭了。官場猶如江湖,有時甚至比江湖更加險惡。

程一路想著這些,就沒有心思再看電視,乾脆關了,一個人坐在床上點了一支煙。他一般情況下是不在床上抽煙的。只有心裡有事的時候,而且是一個人,才偶爾抽一支。南州的官場一向以來,應該說還算平靜的。這麼些年,雖然也有個別人因為腐敗而受到處分,但沒有出現過驚天的大案子。最大的案子是原來的桐山縣的縣委書記,因為收了一個鄉長的一萬塊錢,最終因為這個鄉長落選而案發,被免了職,留黨察看。這個案子曾被張敏釗當作一個反面典型,在全市的幹部大會上反覆宣講。任懷航書記來了以後,多次說到:南州的班子是團結的,南州的幹部是團結的。一個地方發展的快慢,與班子的團結與幹部的團結密不可分。團結,擰成一股繩,就是經濟發展的動力。言下之意,一個地方不團結,窩裡斗,班子動蕩,人心不安,經濟也就無從發展。

看起來,南州這幾年算得上風平浪靜。就是任懷航與王士達之間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但也還沒有矛盾到影響整個班子團結和影響經濟發展的地步。作為市委班子中的一名成員,程一路從內心裡希望南州是平靜的,他不希望出現問題。就像拔蘿蔔,一個不拔,一片平靜。拔出了一個,泥土鬆了。鬆了的泥土就會帶出另外的一大片蘿蔔。這是程一路不想看到的,也是最不願意看到的。

湖海山莊的夜十分安靜,程一路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間睡著的。早晨醒來,外面鳥兒正在一聲高一聲低地鳴叫。程一路走出房間,馬上就看見吳蘭蘭正站在樹陰下,一扭一扭地扭著腰。他想轉回頭,吳蘭蘭已經看見他了。吳蘭蘭問:「昨晚上沒回去啊?」

「啊,太晚了,就睡在這了。」程一路上前道。

早晨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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