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快下班時,魯胡生打手機來告訴程一路,吳蘭蘭到了南州。

程一路說:「我知道了。」放下手機,掩上門,一個人坐著。香樟的影子密密地投在窗子上,有幾分清幽。

已經十年了。

十年的時光說快也快,彷彿一瞬之間。吳蘭蘭早就成了他內心裡的一部分,一般時候他不會翻動。可是現在,這個內心中的最柔軟的部分就到了南州,到了自己生活和工作的這個城市。雖然在交通高度發達和人員來往不斷頻繁的社會,來南州輕而易舉。但程一路沒有想過有一天吳蘭蘭會來。他是一個對往事固執的人,他不想再回去的,他寧願不再見到。而且,這麼多年來,張曉玉的賢慧,將程一路心中的吳蘭蘭位置一壓再壓,已經很深很沉,輕易是翻不動也翻不出來的了。

魯胡生說吳蘭蘭晚上七點下飛機,然後南日集團將設宴招待她。主要的陪同人員除了蔣和川,其餘是清一色的戰友。魯胡生強調說,這也是吳蘭蘭的意思,戰友情勝過一切。

晚上,程一路本來已經安排了另一個攤子,現在只好推了。好在領導要推,也不是太難。只要一個電話就解決了。人家就是有想法也不能說出來,領導忙,誰不知道?領導的時間安排,隨時都可能改變,怎麼能不知道?程一路讓陳陽告訴教育局的王局長,就說晚上有事去不了了,讓他們別等了。陳陽也不問,就給王局長打了電話。王局長雖然有點猶豫,但也沒說什麼。

程一路對陳陽說:「你也早點回去吧,讓葉開也回去。待會兒我讓他們車接我。」

陳陽說:「再等一會吧。反正我回家也沒事。秘書長……」

程一路看出陳陽好像要說什麼,就問道:「有事?」

「是的,不過我不好說」。陳陽紅著臉。這小夥子雖然年輕,但做事還是有板有眼的,程一路很喜歡,當秘書長不久就讓他做了自己的秘書。

程一路笑笑,說:「有什麼不好說的?大姑娘一樣。平時可不是這樣。說吧!」

「我聽說秘書長要到政府那邊去了。」陳陽說著瞄了一眼程一路,見他沒動靜,就又說,「我也跟了秘書長一年多了,跟您後面幹得快活。您看,我想跟您一道到政府那邊去。不知……」

「啊嗬,就這事啊?不要聽風是雨,我都不知道。你在我身邊,更不要亂說。至於將來,我會考慮的。好吧!」程一路這聽似批評實則表態的話,陳陽自然聽得出來,陳陽說:「那我就先謝秘書長了。我不會亂說,我這還是第一次說。」

七點十分,魯胡生電話到了,說人接到了,直接到湖海山莊。

程一路說:「你再來個車,我在市委。」魯胡生說:「那你等著,車就到。」

路上,張曉玉打來電話,說明天就要走了,晚上讓他早點回去,有些東西還要收拾。程一路收了線,不經意地笑了笑,夫妻間的事誰都懂。張曉玉的出國手續辦得特別快,原來程一路以為要到三四月里,現在才二月中旬,手續辦全了。手續一全,張曉玉原來還猶猶豫豫,現在卻一下子變得急了,巴不得馬上就走。兒子聽說媽媽要去,也很高興,催著讓媽媽早點動身。程一路想:走就走吧,遲一天早一天都是一樣,就讓魯胡生給買了機票。從北京轉飛,然後直接到悉尼。

原來,程一路準備送張曉玉到北京的,可是手頭的工作,讓他難以分身。何況到北京後,飛機也只是稍作停留,兩個小時後就會轉上到澳洲的飛機,去了也無非是個意思。張曉玉說不要去了,免得來回跑。程一路想想也是,就同意了。但是,明天張曉玉就要走,晚上一定得早點回去,而且不能喝多,更不能喝醉。

湖海山莊的八號小樓,郭雷正站在門邊上。見了程一路,趕緊打了招呼,程一路問:「閻總呢?」

郭雷笑著答道:「她到省里去了。」

郭雷這笑有點內容,其實程一路知道。閻麗麗到省里去的目的,就像湖海山莊里的小別墅一樣,雖然掩著,可是它若隱若現,明眼人早就看出來了。但是,程一路不好說,因為這涉及到張曉玉的叔叔張敏釗。其他的人也不會說,張敏釗是省長,誰能問省長的事?當幹部多年了,如果連「不該問的就不要問」這句話都不能記牢,那還當什麼幹部呢?不如回家賣紅薯算了。

程一路邊笑邊往裡走,老遠就聽見魯胡生的大嗓門了,好像正在給人打電話,就像打架似的,連珠子往外噴。

蔣和川站在了門邊上。蔣和川是個很會揣度的人,這會兒一定是覺得程一路該到了,就出來接著。見了程一路,蔣和川一臉的笑,頭皮在燈光下發亮,說:「難得秘書長大駕光臨,都在等著呢。」

程一路也笑笑,回答說:「都來齊了吧?」

蔣和川在後面跟著程一路,說:「大概來齊了吧。吳總一直在惦記著秘書長。」程一路沒有做聲,他知道蔣和川這是在說場面上的話了。吳蘭蘭不可能直接說程一路的,就像他程一路也不會直接說出吳蘭蘭一樣。心裡有個坎,總不是那麼輕易地過的。

蔣和川朝里喊道:「秘書長到了。」魯胡生的嗓子馬上亮了起來,嚷著:「好啊,首長來了,立正,稍息!」

包廂里也沒了聲音,程一路迅速地環視了一下,沒有看見吳蘭蘭,這是比較適合的做法。他知道吳蘭蘭是有意識地先迴避了。他就大聲地問:「吳總呢?老魯啊,怎麼把主賓給弄丟啦?」

魯胡生大聲地笑著,說:「是怕見首長吧?蘭蘭,一路來了。」

「啊!」裡面的小套間里傳出了應聲,還是當年的聲音,只是聽起來有點陌生和蒼老。也難怪,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誰能不變?

包廂里更安靜了,大家好像都屏住了呼吸。程一路站著,盡量地自然些。這時,從套間的門口,吳蘭蘭出來了。她顯然是剛到裡面補了妝,臉上有一點淡淡的紅暈。她停在門邊,程一路趕緊上來,伸出手,說:「歡迎,歡迎,吳總到南州來,真是想不到啊。歡迎哪!」

吳蘭蘭遲疑了一下,才伸出手,朝程一路的手掌心輕輕地點了一下,馬上縮了回去。就是這輕輕一點,程一路感到吳蘭蘭的手在抖動,雖然輕微,但還是使程一路故作鎮靜的心也有些波動了。他立即掩飾住,說:「請吳總入座。」吳蘭蘭也就按照魯胡生的引導,坐在了主賓席的位置上。程一路本來想坐在主陪席上,蔣和川卻不讓,說:「今天秘書長就是主人,戰友來了,秘書長做東,理所當然要坐主人席。」程一路也沒推辭,就挨著吳蘭蘭坐下來。

酒滿上後,程一路先站起來,說:「代表在南州的戰友,敬吳總一杯。」吳蘭蘭看著程一路的眼睛,程一路卻稍稍側了下頭。吳蘭蘭舉起了杯子,說喝,就把酒倒了下去。魯胡生嚷道:「好酒量,爽!」

程一路也把酒喝了,又滿上說:「這杯酒我來敬吳總,難得到南州來。」

吳蘭蘭望著程一路,蔣和川插話道:「這以後,吳總要常來了。不僅僅有項目合作,還有這麼多戰友。沖著戰友,也得常來啊。我也跟著秘書長敬吳總。」

吳蘭蘭把杯子端起來,慢慢地開口道:「南州是我很嚮往的地方,老早就想來了。可是,戰友們不歡迎啊。這回來,我真的很高興。這樣吧,我提議大家共同喝一杯。」

魯胡生說:「那不行,這是一路敬你的,我們等會兒再喝。」

吳蘭蘭就側頭看看程一路,程一路也正好在望她,兩人的目光碰到一塊,又迅速地分開了。

程一路說:「就聽和尚的吧,我們喝!」說著把酒喝了。吳蘭蘭也沒再說,也喝了。

坐下來後,程一路問吳蘭蘭:「老首長身體還好吧?」

吳蘭蘭臉上的紅暈比剛才濃些了,一邊夾菜一邊說:「還好,就是閑不住,也看不慣現在的許多事情。人老了,心也老了。」

程一路笑道:「老首長一身正氣,原則性強,又是從戰爭年代過來的人,有時候有些想法也是正常的。只要不傷身,想就想吧,總比不想好。」

吳蘭蘭也笑了,說:「他最愛聽這話,說人活到老,想到老,不想不就是死了。」

程一路哈哈地笑了一會,魯胡生開始起來敬酒,說:「也不能只和一路說話,把我們都忘了。我不同意。我來敬吳小姐一杯!」

吳蘭蘭說:「早不是小姐了,老姐了。」說時又側眼看了一眼程一路。程一路把頭低著,與坐在邊上的蔣和川說話。

慢慢的,酒的氣氛喝出來了。這一桌十個人,九個是戰友,只有蔣和川不是。蔣和川是個識相的人,坐了一會,該喝的酒喝了,就向程一路請假,說:有另外的事,也不打擾你們戰友的雅興了。程一路知道蔣和川的想法,就說同意。蔣和川向大家拱手致歉並請大家多喝幾杯,然後走了。氣氛更加地活躍了。魯胡生的大嗓門不斷地響起來,大家都爭著跟吳蘭蘭喝酒。

吳蘭蘭顯然也是久經沙場,臉色雖然更紅,說話卻一點不亂。只是她的眼睛,望向程一路的次數更多了。剛才蔣和川在,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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