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西,你知道我為什麼說犯罪心理師這職業可悲嗎?」
「啊?不知道。」艾西聽麥濤講述三年前的懸案,聽得正過癮,冷不丁被這麼一問,順口答道,「你說吧。」
「嗯。」麥濤招招手,酒保又添上了一杯,兩人已從喝咖啡變為喝酒,並且都有些醺醺然了,「東方人和西方人的思維方式有區別,這你是知道的。」
「嗯,西方人講究推演,而東方人講究總結。」
「推演就是由A推導出B,然後再推導出C的過程,這種邏輯過程相對於總結法來說更為嚴謹。不過犯罪心理這門學科有所不同,犯罪心理很難產生合理的推演。原因也很簡單,因為罪犯的頭腦有時候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這已經被現代醫學所證明。比如這裡……」麥濤指指自己的腦袋,「杏仁核,附在海馬體末端,邊緣系統的一部分。醫學已經證明,杏仁核與調控情緒有密切聯繫。正常情況下女性杏仁核比男性要大,所以女人能控制暴力情緒,而男性控制性較差,一些罪犯則更差,這也被認為是暴力犯罪的根源。當然了,這些東西你都懂。」
「嗯嗯!」艾西打了個手勢,催他趕緊往下說。
「由於犯罪心理師並非罪犯本身,不可能完全依照罪犯的思維方式去看待事物,這就給工作帶來了不準確性。譬如我剛才的分析吧——兇手與被害的女孩密謀,去老太太房中偷鑰匙,被發現後失手殺死老太太,隨後兩人反目——這解釋在多數情況下也算合情合理,但對於不同的兇手來說,其實可能的解釋會有很多。誰也不敢排除純粹夜盜殺人的可能。
「犯罪心理師的工作常常建立在對大量案件的交叉比對、總結其可能存在的聯繫的基礎上。西方學者也是這麼做的,這本身便有悖於西方人的思路。你見的案子越多,你的經驗越豐富,你的判斷往往就越準確。但是這同時就存在一個悖論:
「如果某一類兇手從未被你抓獲,那麼你永遠不可能了解這類人犯罪的模式,因此你想要抓到這類人,就必須碰運氣。即使你僥倖抓到他,也很可能錯誤地將他分到了其他類別里。
「西方社會中死刑較少,這意味著學者有大量的時間對已被抓獲的犯人進行追蹤研究。並且FBI這樣的組織實際上由中央調控,他們也有許可權插足地方的罪案調查。咱們國情有別,某一類別的案件也許成百上千件,但是我無從查證。即使我找到了,罪犯也許在好多年前就被執行死刑了。更何況大量的卷宗讓人很少進行交叉研究。於是,國人搞犯罪心理研究,便不得不藉助西方現有的結論,而且是善於推演法的西方人根據總結法得出的結論,所以在實際應用中就免不了出錯。
「即使判斷沒錯,」艾西接著說,「成功地分析出兇手,也很難抓到他,對吧?」
「是的,本案正是如此。」
回憶起三年前的事情來,麥濤總是那麼無奈。既然已經得出了兇手當夜的犯罪模式,警察局的調查工作也就有了明確的方向性,然而這個方向只不過是大勢所趨而已。
麥濤把嫌疑人的年齡往下壓了壓,變成十五到三十歲。因為他覺得,與女孩密謀作出如此案件的人,思維方式應該不夠成熟。警方先是排查了女孩家聘用的家庭教師,這沒花多長時間,因為人家的嫌疑很快就被排除了。家庭教師是正在某名牌大學就讀的學生,閑暇時間勤工儉學,四處接一些家教的工作,即使暑假也沒有回家。案發當夜他回到宿舍休息,有同屋室友證明。
隨後的排查工作則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兇手既然是被害人熟悉的人,鑒於班主任的說法,兇手有可能是校外遊手好閒的男青年,警方不得不傳訊地面上的所有混混,挨個審問。
兩三個禮拜的時間,警察局裡天天人滿為患。如此龐大的排查行動,毫無疑問會造成巨大的輿論效果,好在被調查者多是混混,媒體也就不好意思興風作浪。
局裡到處是黃毛、藍毛、綠毛等染著發的青年,嘴裡時常罵罵咧咧的,整個警察局烏煙瘴氣。
折騰了快一個月,收效甚微。
其實警方的審問方式是很明智的,「出賣朋友」——他們用的就是這樣的原則。小混混被叫來了,警察並不把他當成兇手,態度也很和氣,而是問他:「你是否注意到身邊的人曾和這女孩交往?」不涉及自己的利益,被詢問的人也就很難產生防禦心理。更何況殺死老太太和小女孩絕非英雄所為,沒人願意包庇兇手。
警方利用了這樣的心理暗示,也成功地得到了部分線索,不過深挖下去,線索卻斷了。
除了排查帶來的人力消耗之外,對這麼多人、這麼多證據的檢驗,也損耗了大量的時間和物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拖著,愣是耗費了一個月,直到兇手再次犯案。
在這期間,有三位少女被報失蹤,警方高度緊張。結果發現,三位都是離家出走。然而接下來的一宗卻成為了悲劇。
8月24日下午,一位無助、絕望的母親走進警察局,聲稱女兒徹夜未歸。由於兇殺案的存在,警方已將報告失蹤案的時效縮短至十二小時。
陪著這位母親一同前來的,還有兩個女孩以及她們的家長。
「她們昨天晚上去唱歌了。」幾位家長的說法如出一轍,「八點半前後從歌廳出來,由於並不同路,失蹤的女孩邱麗萍說她自己打車回家。」
另外兩個女孩目送她上了車,可是半小時後再打電話,手機就關機了。女孩們沒多想,以為只是手機沒電了,可隨後便接到了邱麗萍家長打來的電話——女兒還沒有回家,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們是千真萬確看著邱邱上車的。」女孩們急得快哭出來了。
……
劉隊不以為然。人們無心犯下的小錯,如果引發了嚴重後果,他們往往會隱瞞事實。於是,他問了個很簡單的問題:「邱麗萍到底是在哪個路口打的車呢?」
結果,兩個女孩沒串好供,說岔了。
「她到底去了哪兒?」劉隊聲色俱厲,稍微一嚇唬,一個女孩就忍不住哭出來了:「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她媽管她挺嚴的,她不會不回家啊!」
再嚇唬孩子,她們也說不出什麼了。
劉隊挺可憐邱麗萍母親的,因為她是單親媽媽。不過發生了這種事,也許單親反倒成了安慰。
出了這樣的事,父母很容易互相指責,至少,這個母親頂多是自責吧。
他很快下了命令:「查,給我挨個兒查!從歌廳到女孩家,所有的大路、岔路,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大海撈針,說的就是這樣的事情。西方的犯罪心理電影中,常有這樣的說法,十二小時內的存活概率是多少,二十四小時內的存活概率是多少。在中國,在B市,存活概率有多大,沒人知道,反正抓緊時間唄。
8月24日一晚,誰也回不了家!
麥濤去了邱麗萍家,他看到的是一個家教甚嚴的女孩的房間。也許是母親的約束太多,小小的卧室里規規矩矩的,牆上連一張海報都沒有,寫字檯上整齊地擺放著一摞教科書和練習冊,旁邊的書架上放著各種「考試寶典」之類的書籍。看起來,母親為了女兒的學業,是下了工夫的。
可悲的是,中考結束,女兒考上了重點高中,開學在即卻發生了這樣的事,對這位單親母親的打擊可想而知。
如果現在就說這一案的受害人與上一案不同,未免有些太過敷衍了。的確,兩個孩子的家境不同,一個富有卻不受關注,另一個平凡卻總被看管。乍看之下,兩個孩子沒什麼共同點。
麥濤從柜子里取出幾本考試寶典,信手翻看著,忽然停了下來。他注意到翻書的那一側有一個共同點。
最初的幾十頁由於被翻得多了,紙頁邊微微發黑,而後面的幾百頁都像從未看過似的,依舊雪白。麥濤笑笑,沒吭聲。徵得人家同意後,他坐在女孩的小床上,把書架上所有的考試用書都翻下來,一本一本地逐個查看。類似的情況幾乎泛濫到每一本書。
在用功學習的乖乖女身份之下,似乎也掩飾了一個心猿意馬的躁動靈魂。
這種現象在單親家庭里也很常見。單親家長往往不是過度放縱,就是過度看管。邱麗萍的狀況顯然是後者。而孩子到了青春期,過度看管其實也沒什麼用——她學會了偽裝,假裝每天在用心學習,其實書翻開了,可沒怎麼認真看。她能考上重點中學,應該是靠著純粹的小聰明。
手機隨身攜帶,自然是和女孩一起失蹤了。麥濤提議要看看孩子的電腦。
只需幾個小小的隱藏文件夾,就可糊弄大多數家長了,可這瞞不過麥濤。可是文件夾里也只是些漫畫和動畫。回去請人破解一下她的QQ號吧,麥濤這樣想。
麥濤在這裡還算清閑,警察同志可是累得焦頭爛額。
從歌廳到女孩家,打車二十分鐘,走路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岔路無數,沿街小商店、小飯館也無數,愣是沒人注意到昨天晚上有什麼不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