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齒輪 三、老威的職業病

有時候,思維太過跳躍也不是件好事。

在看清這張紙上的內容之前,我馬上聯想到了很糟糕的事情:會不會是楊潔溜走了,給大家留下了一封信?或者說是她的遺書被發現了,上面有些很可怕的信息?

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之中,我從小姐姐手中接過那張信紙,上面寫著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字:「生命就像盛開的鮮花,你卻不必拘泥於花開花謝;因為在每一次凋零的背後,它還有怒放的契機……」我一時缺心眼兒,竟不自覺地念出來。

才念了兩句,我就有股吃了老鼠屎般的作嘔感。也太嬌情了吧!

這也太嬌情了吧!我耐著性子把它看完,恨不得扔進廁所里衝掉。這一首現代詩,閱讀起來毫無美感可言,當然,也可能是我的審美有問題。這首詩大意是勸人珍惜生命,指出人有旦夕禍福,一朝的挫折並不意味著人生的失敗,所以,我們可以從今天做起,我們努力地、勇敢地擔負起責任,幸福地活下去吧!

如果這種詩歌也能改變一個自殺者的命運,那麼謝天謝地,我可以了無遺憾地度過殘生了。心裡這樣想,嘴上可不敢這樣說:「嘿,這小詩寫得真不錯,這是誰寫的?是要送給楊潔嗎?」

我有些挑剔地看看那被人攥得皺巴巴的信紙,好歹拿個信封包上啊,再弄條紅絲帶什麼的。這也太寒酸了吧。

「不!」小姐姐糾正,「不是要送給楊潔,而是已經送了。」

蠢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我也不敢嘆氣,裝作很驚訝的樣子說:「是嗎?真了不起,誰送的?」

「不知道啊,我本來還以為是你寫的呢!」

侮辱我,並不一定拘泥於這種形式吧?

「不不,不是我!我是打醬油的。」我連忙把手搖得直抽。

「那就不知道是誰送的啦。」小姐姐反而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剛才有一位護工走進來,說有位男士給楊潔寫了點東西,送過來。我們拿起來一看,就是這個,楊潔也看了,很感動呢,淚流滿面的,說對不起大家,她以後不會再讓大家操心了。」

除了死,我實在想不出不讓別人操心的辦法來。唉,大概是我落伍於這個時代了吧,或者是我一看電視劇就會嘔吐的本質,把我和這種讓人感動的事情隔開很遠。

「沒關係,這是好事,是好事。挺好!對楊潔很有幫助。」我搬出一連串溢美之詞,然後問,「老威跑哪兒去了?」

「啊啊?幹嗎幹嗎?我在這兒呢!」小姐姐還沒答話,老威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蹦了出來。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真無聊啊,一個撒謊的小男孩的臉躍然紙上!

「這玩意兒是你寫的吧?」我晃晃手中的信紙。

「啊?不能啊,沒有啊!這是什麼呀?」

「不能才有鬼呢!勞駕您別玩這種小孩把戲好嗎?不是你,還能是誰啊?對,這裡是有不少病友,還有他們的家屬,但是人家也不會才一天時間就知道楊潔自殺過吧?李詠霖他們也不會傻乎乎地拿這種事到處炫耀吧?至於醫生和護士,人家一個個比我都客觀,怎麼可能寫出這種玩意兒來?只有咱們自己人才能做到。我剛才在樓上,小姐姐他們一直在陪床,除了你這個閑得抽風的傢伙,還能有誰?我告訴你,楊潔看完了,難過得直哭!」

「啊?不會吧?哎呀,沒想到……」

「果然是你……」我悲哀得合上了眼,「行了,逗你玩呢,她挺感動的,您老人家有功了!」

「是吧,我說也不能適得其反呀。」

老威總是熱心得過了頭,雖然有的時候,我未必認同他的方式,可還是為身邊有這樣一位幫手感到高興。這首蹩腳的小詩對楊潔產生了好的影響,我期盼的是,這份感動能多堅持一段時間,直到我順利接手為止。

小姐姐不肯牽扯進兩個大老爺們的噁心對白中,趕緊插嘴:「小艾,你不肯直接見楊潔,沒關係,我讓李詠霖和楊穎出來說話,就說是醫生找他們,行嗎?」

「行,這樣挺好。」

片刻,李詠霖和楊穎走出來。他們整夜不曾合眼,臉上都有些睏倦,可一看到我,李詠霖立刻抖擻精神。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乾巴巴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挺長時間沒喝水:「艾先生,昨天多虧了您,一點謝禮,您別推辭。」

也沒什麼好推辭的,我把信封裝進口袋。

「艾先生,我還有個請求,不知道您能不能賞臉。」

「我們用不著這麼客氣,李哥,有話請直說。」

「是這樣,艾先生的能力,我們都見識過了,沒有疑問。」李詠霖看了楊穎一眼,後者忙不迭地點頭,「所以,我們想請您繼續為楊潔治療。她這一次被救過來了,可能還會有下次。所以如果您能夠為她治療,我們就放心多了。」

「好的,我今天來,也正是為了這件事。不過關於具體治療內容,我們還需要商談。」李詠霖的要求正中我下懷,我自然不會推辭,「我下午還有事,所以晚上咱們找個地方。你們倆也該回去休息休息,不能一天天就這麼熬著。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我儘可能地幫忙治療,但是監護她生活的重任,還得落在你們頭上,所以大家多多努力吧。」

「是是,這個我們明白,肯定積極配合您的工作。您有事就先去忙吧,回頭給我打電話,以您的時間為準。」李詠霖好像恢複了常態,又是那麼低調、那麼懇切、那麼讓人難以拒絕——我總覺得,低調的人比趾高氣揚的人更能掌握主動權。

「好的。」我招呼著老威,「咱倆先走吧。」

剛走兩步,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回過身問道:「對了,李哥,你回家之後幫我找找,楊潔昨天待過的房間里可能有安眠藥,找到後,麻煩你帶給我。」

「好好,您放心。」李詠霖唯唯諾諾地答應。

我和老威走出醫院,他問我:「咱們去哪兒,要不要開車?」

「我們在附近找家飯館隨便吃點東西,不用開車。下午我要去開個家長會,吃完了就走。」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會有家長來接的。」

來到一家飯莊的門口,熱情的服務員馬上替我們開了門,並且習慣性地問了一句:「中午好,先生,您幾位?」

老威連看都不看服務員一眼,冷冷地說:「數!」

我無奈地搖搖頭,很同情地看了服務員一眼,跟著老威走進去。

老威在飯店做了十年,養成了一種職業病,對餐飲服務行業,永遠按五星級賓館的標準來看待,所以特愛較真兒,常常挑三揀四。

「有眼睛,為什麼不自己數?還要問客人!」他常常這樣憤憤地抱怨。後來,他乾脆把「自己數」給簡化成了「數」!

數就數唄,反正也不難,一共就倆人……

「現在的餐飲行業啊,就知道在客人身上掙錢,也不看看自己的服務到位不到位。」他一如既往念叨著,挑選靠窗的一個座位坐下了。

過去,我還常為服務人員辯解,如今也煩了,什麼話也不說,跟著他坐下。

點菜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時刻——老威愛吃老北京的小吃,所以儘管他每每還假惺惺地問我一句,到頭來還是點爆肚、芥末墩和麻豆腐這幾樣。反正我也不反感,吃就吃唄。

點了幾樣葷素搭配著,老威就說:「報一下!」

沒想到這句話,嚇得可憐巴巴的服務員一哆嗦:「啊?」

「愣著幹什麼?報一下!」

「不,不是,先生,我們這兒不提供那種服務。」

我一口水噴出去老遠,還好沒面向老威——我擦擦嘴,這才笑著說:「姑娘,是讓你報一下菜單,不是讓你抱他。」

「哦哦。」姑娘完全傻了,愣了幾秒鐘,才把菜名報出來。

「你看如何?」

「我看差不多了。」

「嗯,那好,」老威又說出一句讓人噴飯的話來,「每樣乘二!」

「啊?」

不等老威說出什麼難聽話來,我趕緊插嘴:「他那意思是說,剛才點的每份菜都來兩盤。唉,我都說不明白了,就是都來雙份,都乘二!」

服務員也不知道這兩位客人是抽什麼風,又不敢怠慢,趕緊記好退下了。再說了,多點還不好嗎?多消費呀!

「唉,現在這服務員怎麼都獃頭獃腦的,人話聽不懂嗎?」老威得理不饒人。

「大概是新來的吧……」每次都這麼解釋,我也覺得乾巴巴的。

「新來的?我們那會兒,新來的員工乾的都是些什麼?再瞧瞧現在。」

「你有理,」我連忙制止他翻出陳年舊賬,「你要這麼多,是為了給醫院裡的人帶點吧?」

「那可不是嗎,沒人替班,他們也走不開。得做飽死鬼啊,不能做餓死鬼!」

我實在想不通,給看護病人的家屬帶爆肚和芥末墩去,人家怎麼吃啊?本著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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