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日辰時,車仗離開金城縣向西行走。這幫人包括那些禁軍將士,此前皆處錦繡叢中,何曾受過如此又飢又累的大罪?
陳玄禮悄悄來到高力士面前,憂心忡忡地說道:「高將軍,僅僅一夜之間,竟然有數百將士不知所蹤。剩餘之人也是竊竊議論,怨氣很大,若長此以往,恐怕要生亂子。」
高力士嘆道:「唉,大難當前,皆自思退路了。今晨起來,連袁思藝都不見了蹤影。聖上此前待袁思藝恩遇殊重,連他都跑了,遑論他人!」袁思藝此前任內侍監,職掌內侍省,秩級正三品,是李隆基最寵信的宦官之一。當此危難之際,竟然不告而別。
陳玄禮此前與高力士相善,聞言著急道:「高將軍還是速思善策吧。此去蜀中路途遙遠且艱難,若從人四散逃奔,如何能維護聖上周全呢?」李隆基不愧有識人之能,他之所以讓陳玄禮長期職掌禁軍,就是瞧中了陳玄禮的一顆忠心。
高力士頷首道:「不錯,聖上的平安也只有我二人一力維護了。嗯,陳將軍,你剛才說將士們怨氣很大,莫非僅僅因為飢餓勞頓嗎?」
「此為誘因。他們議論到了最後,多指出此次逃難的罪魁禍首實為楊國忠。若無楊國忠激起安祿山生亂,又沒有促哥舒翰出關兵敗的事兒,哪兒有今日的狼狽之相?」
高力士聞言若有所思,沉吟片刻緩緩問道:「這些隨行的將士隨你多時,你有把握掌控他們不得生亂嗎?嗯,就是說他們逃散一些尚可,勿得嘩變危及聖上。」
陳玄禮面帶憂色道:「這些隨行將士,皆為挑選而來,末將知道他們肯定不會嘩變。然逃散之人愈多,就會擾亂軍心,若不能扼其勢,終歸難以收拾。」
「也罷,你這一路上不要隨侍聖上身邊,就與將士行在一起,觀察他們的動靜。陳將軍,你我二人皆得聖上厚恩,聖上路上若有閃失,即是你我之罪,我們須有萬般謹慎之心。」
陳玄禮答應後離去。
自金城縣至馬嵬坡僅有二十餘里的路程,這一班疲憊之人行走得甚為緩慢,日過頭頂後方緩緩到了馬嵬坡。高力士將李隆基及妃嬪迎入驛中,隨行的禁軍將士則在驛外駐紮。
當車駕將至馬嵬坡的時候,陳玄禮又借故來到高力士身邊,悄悄說道:「高將軍,形勢有些不妙。末將一路上讓諸將努力約束士卒,然難以收心,許多人在那裡罵罵咧咧。末將以為,今夜之後,這些隨行的將士許是會散失大半,如何是好呢?」
高力士一路行走,起初腦中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逐步清晰起來,他不能容許事態進一步惡化,務必行果斷措施,以保李隆基平平安安到達成都。他此時沒有猶豫,問道:「他們是不是以為,若楊國忠待在皇帝身邊,事態就難以好轉?陳將軍,我這一路上也想了許多,楊國忠在蜀中經營多年,我們這些人到了蜀中,將來是否要全聽楊國忠號令?」
陳玄禮頷首道:「不錯,軍中之人既怒楊國忠此前胡作非為,又憂到了蜀中再受楊國忠禍害。他們紛紛逃之,多因於此。」
高力士斷然道:「陳將軍,若斬楊國忠,是否能使將士收心呢?我以為,為保聖上平安,斬殺楊國忠可使將士歸心,並可永絕後患,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陳玄禮微微一笑道:「末將早就等著高將軍這句話。斬殺楊國忠何足道哉,我此前只是擔憂聖上會責我謀逆,若高將軍今後能在聖上面前替末將遮掩則個,末將又有何懼呢?」
二人此時心心相印,其實不用多話,大計已然定矣。陳玄禮欲離開的時候,高力士又喚著他:「如此大計,最好還是稟知太子一聲。」
陳玄禮疑惑道:「高將軍,此事你知我知,事發前最好不宜擴散。太子日常謹慎小心,他如何肯為此事做主?」
高力士嘆道:「我等二人皆為臣下,太子畢竟為儲君,如此大事最好由太子首肯。你這就去稟知太子不妨,楊國忠胡作非為,太子早已切齒痛恨。當初聖上或讓太子監國,或讓太子領兵為帥,楊國忠一直橫加阻撓,你莫非不知嗎?唉,此等大事有太子首肯,那麼千秋萬代之後,世人也不會指斥我們為逆臣。」
陳玄禮領命而去,一場大事即將發生。
驛中尚存有食物,可以讓驛中之人混個半飢半飽;而驛外的將士處此荒郊野外,周邊少有村落和集鎮,他們又如何能覓來食物呢?陳玄禮派人到鄰近村落里買來一些食物,畢竟僧多粥少,難止將士們的飢餓。這幫將士昔日在京城,皆為錦衣玉食的主兒,然自昨日一大早離了京城,既無食物果腹,又行色匆匆,疲累無比,心中的無名火就越燃越旺。現在到了午後又無食物入口,一些將士就出言咒罵,現出混亂苗頭。那些秩級較高的將領眼見勢頭不妙,就圍至陳玄禮身邊討要主意。
陳玄禮觀此情狀,心中就暗贊高力士道:眼前無食物果腹,唯有斬殺楊國忠以轉移視線,方為絕妙的唯一勝途!他待眾將紛紛說完,然後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此前好好地待在京城,到底為何落到此等可憐境地?」
恰在此時,有二十餘名身著吐蕃服色的使者到了馬嵬坡,他們既無法入驛居住,又無物可食,得知楊國忠為朝廷丞相,就擋住楊國忠的坐騎訴說。
一將側頭看了看馬背上的楊國忠,恨聲說道:「陳大將軍明知故問!楊國忠實為國賊,先激反安祿山,再胡作非為淪喪國土。然楊國忠恃聖上之威,又怎能奈何他呢?」
眾將皆以為然,紛紛點頭。
陳玄禮看到火候正好,遂言道:「不錯。今天子震蕩,社稷不守,使生人肝腦塗地,皆是楊國忠所為。哥舒翰好好地守著潼關,實有誅殺楊國忠之心,楊國忠為禍害將士,就攛掇著聖上逼哥舒翰出戰,由此大敗。我今日有心,欲誅殺楊國忠以謝天下,你們以為如何?」
眾將聞言先是大震,繼而異口同聲地說道:「好呀,我們早有此心。只要殺了此賊,就是得罪,亦為所願。」眾將說完,皆將目光斜向與吐蕃人說話的楊國忠。
眼前的時光似乎凝固,化做短暫的沉寂。忽然一將大聲嚷道:「楊國忠與胡虜謀反,欲挾持聖上入吐蕃,我們怎麼辦?」
眾將齊聲喊道:「殺了他。」他們一面拔刀奔向楊國忠,一面招呼鄰近的將士隨同前往。很快,楊國忠與二十餘名吐蕃人被團團圍了起來。
楊國忠看到將士們激憤地圍在自己身邊,臉色一寒,張嘴欲叱,忽然一箭飛來,恰恰射中其前額,楊國忠頓時倒撞馬下。
可憐楊國忠糊裡糊塗就成為眾人的刀下之鬼,那二十餘名吐蕃人也被連累,皆被齊刷刷地砍下腦殼。眾人殺紅了眼,新任御史大夫魏方進恰在近旁,看到楊國忠被斬,就問了一聲:「你們為何殺宰相?」
其話音未落,也隨即被砍下了腦袋。
楊國忠得知李隆基欲往蜀中,就先令家人扶持其妻裴氏和虢國夫人提前離開京城,此時已到達扶風地面。其長子楊喧此時任戶部侍郎,與韓國夫人隨大隊行走。將士們殺掉了楊國忠,立刻尋來韓國夫人和楊喧,也是一刀砍落,二人頓時身首異處。
將士們歡呼聲起,經過這番折騰,他們暫時忘記了飢腸轆轆。有人將楊國忠的頭顱割下,然後挑在槍頭之上,就立在驛門外懸首示眾。
虢國夫人和裴氏後來得知了馬嵬坡兵變,嚇得不敢再向蜀中進發,只好向西逃竄到了陳倉地面。陳倉縣令薛景仙聞訊,即率人追殺。虢國夫人、裴氏以及楊國忠的小兒女皆死在陳倉,顯赫無比的楊氏家族就以這種方式凋落於世。
李隆基剛剛與楊玉環共進一些飯食,這裡的飯食較之前一晚的芻粟要可口一些。李隆基瞧著楊玉環那憔悴的容顏,心疼地說道:「出行倉促,不料遭罪如此。唉,到了蜀中,境況許是會好起來,這一路上,你不管飯食好壞,務必將肚中填飽。」
楊玉環臉上露出微笑,說道:「陛下心憂國事,又顛簸勞頓,就不要替妾操心了。妾只要隨侍陛下身側,雖粗糲陋食,並無怨言,唯盼陛下多進食一些。」
李隆基搖搖頭,無奈地長嘆一聲。
這時驛外傳來喧嘩聲,且間以凄厲慘叫,讓人聽來覺得毛骨悚然,高力士見狀,急忙出外察看。
過了一會兒,高力士返回驛中,李隆基急問外面為何喧嘩。高力士先瞧了一眼委頓在地的楊玉環,繼而言道:「陛下,隨行將士因無物果腹,由此喧嘩,恰好有吐蕃使節到此,因一言不合,將士們就將這些吐蕃人砍翻在地。」
李隆基道:「陳玄禮呢?他們砍翻吐蕃使節,即為大罪,陳玄禮為何不管?」
高力士嘆道:「眾怒難犯,陳玄禮一人之力難成。觀眼前之勢,唯有陛下出外赦免將士之罪,許是能平息下來。」其實楊國忠之頭就懸在驛門之前,高力士不說楊國忠已死,本意為不想驚擾了楊玉環。
李隆基於是起身,高力士一面上前攙扶,一面遞上拄杖,然後二人一前一後步出驛外。李隆基出門後赫然看到楊國忠的首級,再見眾將士將驛站圍得嚴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