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回 宰相再易兩重天 南詔平亂六萬兵

安祿山在華清宮待了月余,又隨同李隆基回到京城。當安祿山進入新宅之時,李隆基令重臣皆具禮往賀,又在花萼樓賜宴飲樂,安祿山由此深沐皇恩之中。他恃此勢頭,又向李隆基請求今後對有功將士可以不拘常格,超秩加賞,且先由朝廷寫好告身,安祿山回到軍中再填受封者的名字授予。

李隆基對安祿山所請滿口答應,安祿山此次共請從三品的將軍一百人、正四品的中郎將二百人,李隆基令有司將空著名字的告身交付安祿山,由其回軍中後自行授予。

此行其實破壞了大唐的授封規制,李隆基近年來不願署理繁雜庶務,授官時僅對五品以上官員勾畫而已。安祿山此行將朝廷的恩威變成自己的私恩,使被授任者僅對安祿山忠誠,卻與皇帝李隆基沒有什麼干係了。

安祿山離京前一日,李隆基又在花萼樓賜宴送行,並令百官第二日將安祿山送出上春門。

此時滿朝文武官員皆被李林甫調理得乖覺恭順,昔日動輒上言的諫官早成了溫順的「立仗馬」,絕不會發聲奏事。凡李隆基的一言一行皆為至理,群臣整齊劃一擁護。如安祿山得如此殊遇,他們皆視為正常,唯聽旨奉承而已。

高力士此時也摸准了李隆基的性子,不敢妄發議論,這日瞧著李隆基的心情甚好,就大著膽子想再進言一回。

李隆基閱罷一道奏書,起身笑眯眯地踱步,轉對侍立一旁的高力士說道:「不空自從入了鴻臚寺,已譯出佛經一百一十部,計一百四十三卷。好呀,不空譯經甚多,堪與玄奘法師媲美,亦為我朝一件盛事了。」

佛學此時廣播天下,若以受眾而論,朝廷奉道學為第一國教,而道教信眾難及佛學信眾十之有一。李隆基起初對佛學不感興趣,像普潤為禪宗首領普寂之師弟,李隆基與普潤交往甚密,卻對禪宗沒有修習;然善無畏於天竺那爛陀寺修習密宗回國,李隆基從此對佛學密宗大有興趣,將此時最盛的佛學禪宗棄置一邊,封善無畏為「教主」;善無畏圓寂後,李隆基又封曾經赴五印度和獅子國修習密宗的不空為「國師」,並將其迎入鴻臚寺譯經。不空由此與鳩摩羅什、真諦和玄奘並列,被稱為中國佛學史上的「四大譯師」。佛學密宗之所以傳入中國並得到發展,李隆基功不可沒。密宗教義與佛學其他教派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其將女性作為修學密法不可缺少的伴侶。其宣稱「隨諸眾生種種性慾,令得歡喜」,由此大得李隆基賞識,還親從不空法師受「五部灌頂法」,可見密宗獨得朝廷殊遇。

高力士衷心答道:「太宗皇帝昔日禮遇玄奘法師,今陛下又對不空法師優禮有加,遂使他們成為譯經大家,實為盛世佳話。」

李隆基此時不乏自詡之情,笑道:「朕於開元之初倡言依貞觀故事,高將軍,今日天下殷富安定,此盛景當與貞觀盛世相媲美了吧?」

「以天下人口及財富而論,此時應當優於貞觀年間,此為陛下之功啊。」

李隆基聞言心中得意,僅微笑不語。

高力士此時進言道:「陛下,所謂居安思危,臣近日有一些擔心。如今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

李隆基聞言收起笑容,凝視高力士道:「哦,你是替他人轉言?還是心中自有是思?」

高力士躬身答道:「臣也是一時想起。陛下,自從府兵制廢弛後,京中禁軍及宿衛之兵不足十萬,邊關卻屯集重兵。若某邊將生有異心,然後恃兵生亂,京畿之兵難以一時平叛,臣由是憂心。」

「你以為哪員邊將有異心呢?以各鎮兵力而論,自以安祿山、哥舒翰和高仙芝擁兵最多,他們皆忠心無比,怎麼會有異心呢?」

「陛下,臣非是疑心這些邊將,只是以為如今形成了內弱外強的格局,由此堪憂。」

李隆基笑道:「罷了,高將軍,好好地隨朕在京中享樂吧,你有些杞人憂天了。朕待邊將以滿腔關愛,他們如何會有異心呢?哼,朕為皇帝,只怕有異心之人還一時未生出來。」

高力士看到李隆基目光堅定,說話甚為決絕,也就不敢繼續此話題了。

深秋過後,日子一日比一日寒冷起來,一場寒風席捲而來,氣溫為之陡降,又苦苦撐持數月的李林甫終於熬不下去了。天寶十一載十一月十二日,一直以中書令或右相專掌朝政達十六年之久的李林甫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李林甫一生姬妾盈房,有子女各二十五人,子婿中有十人為三品以上大員。其在平康坊宅第發喪之際,宅中守靈者眾,前來祭拜者絡繹不絕。李隆基贈李林甫為太尉、揚州大都督,給予班劍、羽褒鼓吹之器,李林甫之哀榮可謂極矣。

李林甫死後五日,李隆基授楊國忠為右相,併兼知吏部尚書。李隆基起初欲授陳希烈為右相、楊國忠為左相,奈何陳希烈堅辭,楊國忠方能上位。

朝野之人聞聽楊國忠成為右相,皆大為感嘆。有官階之人感嘆一位蜀中閑漢竟然一躍成為右相,心中雖不屑,畢竟不敢吭聲;至於庶民百姓,將楊國忠能夠上位歸功於其有一個貴妃妹妹,遂又重複「生男不如生女」之感慨了。

楊國忠入李林甫宅中致祭的時候,李林甫的子婿們知道楊國忠如今得聖眷甚隆,遂模樣恭謹,前後侍候。楊國忠看到李府中人頭攢動,心中暗暗想道:「這個老傢伙,生前權傾天下,死後又哀榮無限,實為好命啊。」

楊國忠順口問李林甫靈柩的歸葬之期,李儒回答說因墓地營造尚未完工,估計靈柩還要在宅中供祭一段時日。楊國忠就責怪道:「李公生前病重多日,如墳地營造早該建好,你為李公長子,難辭其咎。」

李儒道:「稟楊大人,先父墳墓早已造好,此次聖上新贈先父為太尉,則墳塋就要稍作改動。」

楊國忠恍然大悟,說道:「是呀,李公因此為一品銜了。」李林甫此前為正二品,按制其塋地為方八十步,墳高一丈六尺,如今成為一品之職,塋地也要改為方九十步,墳高一丈八尺了。

楊國忠凝視李林甫那黑沉沉的靈柩,想起自己差點被他趕出京中的事兒,就對他棺中的屍體充滿了怨恨:「奶奶的,一生玩弄陰謀詭計,還不是一樣到陰間為鬼嗎?哼,只不過這個老鬼終老而死,又享盡哀榮,未免有些太便宜他了。」

他在這裡憤恨不已,所謂心靈通神,楊國忠剛剛被授為右相,一件與李林甫有關的案情就送到他的面前。

李獻忠所率的同羅驍騎被安祿山打散,李獻忠僅帶數十人親隨向西逃逸。他不敢到朔方招納部眾,只好逃往昔日相熟的葛邏祿部棲身。

葛邏祿部居於庭郡之北,北庭都護程千里得知李獻忠逃竄入葛邏祿部,遂派人知會葛邏祿部首領,逼迫其交出李獻忠。葛邏祿部系東突厥的一支,這些年與大唐相處融洽,斷不會因李獻忠與大唐反目成仇,於是很快將李獻忠一行捆綁起來交給程千里。

楊國忠得知李獻忠被執入京,忽然想起李獻忠昔為朔方節度副使,而當時的朔方節度使由李林甫遙領,那麼李獻忠叛逃,是否與李林甫有干係呢?楊國忠現在雖為右相,然此前所兼的四十餘使包括京兆尹並未卸下,他於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令人將李獻忠拘入京兆府獄中,再令那一班人嚴加審訊。

數日後,楊國忠如獲至寶,入宮面見李隆基,眉飛色舞道:「陛下,好大一樁奸謀,險被李林甫遮掩下去。」

李隆基大惑不解:「李林甫已在病榻上躺了數月,又逝去不久,他又如何行遮掩之事了?」

「陛下當初待李獻忠恩情似海,李獻忠卻忘了聖恩,背叛逃逸。臣當時就大惑不解,好端端的,他為何要逃呢?此次程千里將李獻忠遞解入京,臣稍稍一審,頓時大吃一驚,原來李林甫與李獻忠早就約為父子。」

李隆基臉色頓時凝重,沉聲問道:「此事確實嗎?」李隆基最忌朝臣與邊將過往甚密,昔日皇甫惟明一案,李林甫正是瞧准了皇甫惟明以邊將之身妄與韋堅、李適之過往甚密,皇帝為之震怒,才得以構陷成功。那麼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畢竟為朝中宰相,如何能與番將約為父子呢?僅此一點就可看出李林甫的不臣之心。

楊國忠雙手呈出數道伏辯,說道:「陛下,李獻忠親口承認與李林甫約為父子,且有李林甫之婿楊齊宣的佐證。請陛下御覽。」

李隆基無言細閱伏辯,其翻看完畢,臉色十分難看,說道:「看來李林甫死早一些,還是對國事有利。」

國家公器,務須公平公正,否則一旦走偏,使用者許是會一時得益,終歸會反噬其身。李隆基於開元之初擯除酷吏之風,而李林甫為保相位,勢必要翦除異己,由此「吉網羅鉗」橫行天下,李林甫恃之接連拿下皇甫惟明、韋堅、李適之和王忠嗣等人,太子李亨也險些被廢除,至於沒名氣的小人物,更是不計其數。李林甫現在屍骨未寒,他躺在棺內根本想不到,楊國忠用他的法兒搬掉王鉷之後,現在又在打他的主意了。

楊國忠既然認為李林甫與李獻忠有干係,那麼何種干係最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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