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回 李林甫病入膏肓 安祿山功至榮寵

楊國忠的圖謀果然收到實效,楊玉環平素從不向李隆基開口懇求什麼,這次請求楊國忠不入蜀之事,李隆基果然爽快答應。此後二日,李隆基頒下制書,授鮮於仲通為劍南節度使,楊國忠兼知京兆尹。

鮮於仲通欲起身入蜀就任,起身前來向楊國忠辭行。楊國忠恨聲說道:「鮮於兄此行入蜀,須先將閣羅鳳那廝喚來好好訓斥一番。他好好地做他的雲南王,所轄地盤已然不小,為何還要無事生非?他在那裡稍一動彈,險些讓我墮入李林甫的奸計之中。」

鮮於仲通唯唯諾諾,答應連聲。

李林甫通過此事,徹底瞧清楚了楊國忠背後的力量,另讓他最為震驚的是,自己與楊國忠對決之時,皇帝已然明顯地傾向楊國忠一方。

李林甫深深知道,自己之所以十餘年來能夠穩居相位,雖與自己勤謹理政、暗暗翦除異己勢力有關,然歸根結底,皇帝常懷信任之心、倚己重己殊為首要。那麼許是從此時開始,因為楊國忠的加入,舊時的格局已然被打破。他頹坐「精思堂」中,忽然感覺自己的精力正在快速地漏泄,甚至無力抬起身子。

一個無才無識的閑漢,不過順勢替皇帝斂了一些財貨,竟然能翻著筋斗迭升至如此高位!李林甫從一開始就極度鄙視楊國忠,不過瞧在他為貴妃之兄的面子上方禮遇有加。李林甫之所以敢出招算計楊國忠,緣於他的這份鄙夷之心,因為他未視楊國忠為對手!此次遭逢大敗,李林甫方事後追悔:自己莫非錯了嗎?許是皇帝眷顧楊國忠,自己方有如此大挫?遙想自己相繼推翻張九齡、皇甫惟明、李適之、韋堅和王忠嗣等人,這些人的才幹遠超楊國忠,不是一樣成為自己的手下敗將嗎?

李林甫由此悟出此戰敗績的關鍵:皇帝的心思所在!

是啊,一個楊國忠何足道哉!就是一個傻痴之人,若其背後有皇帝的鼎力支持,一樣會變得強大無比!李林甫此時埋怨自己的疏忽:皇帝並非庸人,他聽了楊國忠的言語賜王鉷自盡,並將王鉷的使職皆歸楊國忠,其實彰顯皇帝屬意楊國忠的指向。可自己呢?將楊國忠受皇帝重用歸功於貴妃身上,由此一葉障目,使自己忽略了真實的內情,從而導致了自己出招錯誤。想想也是,楊銛為貴妃的親兄,而楊國忠為貴妃的遠房之兄,若歸因到貴妃身上,皇帝為何不重用楊銛呢?

李林甫此時想道,早知如此,自己還不如對楊國忠示以懷柔之意,強似眼前的硬碰硬!李林甫如此想,其實已有示弱之意。

大凡強人,一生中也有示弱的時候,然此示弱多為總體策略所用,達到目的之後,強勢依然不改。到了其真正示弱的時候,說明已然山窮水盡,除了心底湧出無盡恐懼之外,終究無法可施。李林甫仕宦一生,見過諸多大風大浪,皆有法子排解,眼前之勢,他確實一籌莫展了。

李林甫是日連晚膳也不用,在堂內待了許久,方才昏昏沉沉踱出堂門。他此前在此堂中想過無數事兒,皆能想得清清楚楚,如今日這等依舊迷茫的神色,實為第一遭兒。

第二日早晨,李林甫依舊昏昏沉沉而睡。他素有早起的習慣,家人見此模樣覺得異樣,就試著輕觸額頭,觸手間就覺滾燙無比。

李林甫從此在榻上躺了十餘日,前來珍視的太醫們大呼奇怪,因為此病絕無前兆,可謂無聲無息,而一旦襲來卻如排山倒海之勢,高燒不退竟然達七日之久,他們實在難查病因。李林甫畢竟為一個近七旬的老人了,高燒數日後,周身竟然瘦了一圈。

李隆基得知李林甫患病,還親自入其宅探視一回。李林甫患病期間,朝政之事例歸陳希烈署理。

李林甫為相十餘年來,精力充沛無比,又無病無災,朝中權柄由他緊緊把持,未曾失卻一日。此次李林甫突然病倒,左丞相陳希烈獨持相權,竟然有些不適之感,不知道從何做起。好在李林甫為政十餘年,凡事皆依格式規制而行,早將朝政打造成為一個高度自覺依序的整體。譬如陳希烈若向皇帝奏報,中書門下的樞機房早為之準備好了一應稟報事體,陳希烈入宮後依之奏報即可。

李隆基現在雖廢了早朝之儀,然朝中大小事體還需向他奏聞的。

陳希烈這日入宮請見李隆基,將一應事體稟報一遍之後,李隆基笑道:「這個安祿山果然好手段,此次既取得粟末水大捷,俘獲契丹人二萬,又北出勁兵勢壓回紇,將那李獻忠的叛軍召回中土,其功大焉。」

陳希烈附和道:「安祿山能征善戰,保大唐東北疆土無失,實為大唐之幸。」

李隆基道:「是呀,如今吐蕃勢衰,自從丟了石堡城,後退數百里,使大唐西北境再無戰事,高仙芝與哥舒翰也就落個清閑。唯契丹人與奚人一直鬧騰不息,多虧有了安祿山,朕方能高枕無憂。」

安祿山此前的計策已收到實效。自從哥舒翰領兵攻取石堡城,吐蕃後退數百里,輕易不敢啟釁,大唐與吐蕃幾十年間攻伐不斷,如此恢複了少有的寧靜。正是由於吐蕃勢衰,高仙芝率兵攻取小勃律國,西域七十二國望風而附,隔絕多年的西域通路由此暢通。然哥舒翰與高仙芝大勝之後,致力於守土保境,此後少有戰事,安祿山那裡卻戰事不斷,且連戰皆捷,由此得到李隆基的注目。

其實契丹人與奚人的勢力不強,他們懾於大唐之勢,早有歸附之心。奈何安祿山不許他們請降,又與他們達成了捕獲即放的默契,於是東北境戰事就形成了這樣一種格局:安祿山大軍攻擊,契丹人與奚人急忙拔營後退,並留下部分人供安祿山俘獲以向朝廷報捷。這些被俘之人在安祿山營中待上一段時日,然後攜帶著唐營發放的糧草之物返回。

此次粟末水大捷,就是這種故事的再續。然李隆基提到的李獻忠叛唐之事,其中就大有幽微之處。

李獻忠以朔方節度副使之身,奉朝廷之令率三萬同羅驍騎前去范陽。等見了安祿山,未及三言兩語,二人便起了爭執。

安祿山令三萬同羅驍騎分頭駐紮,一萬駐漁陽,另兩萬分駐密雲郡和北平郡。

同羅部昔為臣屬東突厥汗國僅次於回紇的部落,其人數眾多,李獻忠曾被烏蘇米施可汗任命為西部的葉護,其地位僅次於可汗。有了這種淵源,李獻忠對安祿山的感覺其實與哥舒翰相似,未將這個突厥人瞧在眼中。現在安祿山讓三萬同羅驍騎分駐三地,李獻忠當即反對,說道:「末將奉朝廷之令前來相助安大使,即是暫借一時,哪兒能分兵駐紮呢?」

安祿山冷冷地說道:「你既奉朝廷之令,來到范陽地面須由本大使統轄。本大使即將籌劃戰事,所以分兵駐紮正是為了下一步考慮,你莫非想抗命嗎?」

李獻忠搖搖頭,說道:「末將自從歸了大唐,聖上封末將為奉信王,聖上當時金口相許,既劃地安置同羅部落,又許同羅驍騎勿得分離。末將如今歸安大使統轄不假,然不可違了聖上言語。」

安祿山道:「想是奉信王不知吧?本大使已上奏言知聖上,請將同羅部落自朔方遷至范陽,聖上定然恩准。奉信王,同羅部歸入范陽地面,須依本大使之令墾田守土,你難道還想抗命嗎?」

李獻忠聞言心中大震,他早知道安祿山心狠手辣,若同羅部今後歸入其手,勢必被其肢解。他當時無語辭出,歸營帳後即召人商議。最後一致認為,與其遭安祿山肢解受辱,還不如率兵西歸回到朔方地面,然後攜帶同羅部落北投回紇。

同羅驍騎拔營西歸,當即被安祿山偵悉,當即派出史思明和安守志率領四萬鐵騎追趕。

這四萬追兵中,有八千餘人為其生力軍,系安祿山自突厥、契丹、奚人降者中選拔出的精壯者,他們被稱為「曳羅河」(系突厥語中壯士之意),由安祿山的百餘家僮分任伍長、隊正等職領之。這八千餘人皆驍勇善戰,衝鋒陷陣時勇不可當。

史思明秉持安祿山的授意,追上同羅驍騎後先是一番廝殺,同羅人頓時傷折數千,可謂損失慘重。史思明又派出快騎前去知會回紇人,令他們不得接納李獻忠所部;又令懂同羅話之人向被圍的同羅驍騎喊話,言明李獻忠叛唐為其個人之事,卻與其他人無關,只要大家能夠從陣中走出歸附,依舊為大唐將士。

這番攻心之術起到了效果,此後數日,竟有兩萬同羅驍騎臨陣倒戈。李獻忠只好率領數十名親隨之人落荒而逃,他不敢再回朔方,也不敢去投回紇,只好向西狂奔,到了相熟的葛邏祿部暫時棲身。

安祿山經此一役,既可向朝廷奏聞平叛的功勞,又憑空里獲得了兩萬同羅驍騎,從此歸入自己的統轄。

李隆基此時識不出安祿山的手段和心機,唯對安祿山讚賞有加。他與陳希烈一番對話之後,又悠悠說道:「陳卿,朕又有數年未見安祿山,竟有些記掛之感了。這樣吧,你速速傳旨,召安祿山入京見朕。」

陳希烈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李隆基又笑問道:「陳卿,安祿山功勞很大,他此次入京,朕如何賞他呢?嗯,瞧李卿的身子有些不大好,則朝政之事須卿多勞心了。不如授安祿山為兵部尚書,讓他替卿分擔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