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鉷的結局讓李林甫瞠目結舌,他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攀依皇親的閑漢,一個唯唯諾諾的庸官,二人一旦聯起手來,竟然以莫須有的罪名說動皇帝,並逼迫王鉷自盡。李林甫此時方悔起初過於大意,以致自己眼睜睜地瞧著王鉷消失,卻無力施以援手或阻止,使自己頓失一臂之助。他思念至此,心中喟然嘆道:「一輩子玩鷹於股掌之間,不料被雛鷹啄了眼睛。」
及至楊國忠取代了御史大夫之位,並將王鉷昔日所兼二十餘使收歸自己,李林甫方才明白楊國忠當初不遺餘力查辦邢縡案子的最終目的。如此看來,楊國忠舉薦鮮於仲通為京兆少尹,其目的就是將羅希奭排擠出京兆府,由此擁有了刑獄逼供的手段。
李林甫起用吉溫和羅希奭二人,由此「吉網羅鉗」聞名天下。李林甫用此二人製造了許多大案,將那些可能對其地位形成威脅之人悉數拿下。楊國忠瞧出其中關鍵,即令鮮於仲通入主京兆府,由此擁有了李林甫曾經的手段。李林甫此時深悔當初太過大意,自己當時未將楊國忠瞧在眼裡,對鮮於仲通入主京兆府未曾加以阻止,方對此後的王鉷一案無力掌控。
李林甫此時對楊國忠有了警惕之心,然他還有一個關鍵之點未曾想到:楊國忠開始在朝中呼風喚雨,若無皇帝的支持,他許是寸步難行!
李隆基得高力士提醒,覺得李林甫為相十餘年,使朝野上下皆聽其命,就有了制衡的心思。李隆基有了制衡的考慮,就選擇了楊國忠作為牽制李林甫之人,所以章仇兼瓊與鮮於仲通得以入職京官,王鉷既倒,楊國忠順勢接替其職。
李林甫仕宦一生,迭施詭計謀得宰相之職,如此潛心經營十餘年,早知皇帝已然離不開自己。不料到了暮年,未曾潛心識明皇帝心意,將滿腹心思用在他人身上,如此便馬失前蹄,大錯就此釀成。
他此刻待在「精思堂」中,一直琢磨楊國忠與陳希烈二人。陳希烈此次出人意料地幫楊國忠說話,李林甫隱隱覺得他受了楊國忠的蠱惑,即使這樣,陳希烈不過庸人一個,並不足為慮。李林甫遂將滿腹心思用在楊國忠身上,他先思楊國忠此次招數,心中哂道:「不過覷知了老夫的手段,如此拾人牙慧,並無新意。今後想法將鮮於仲通調走,再掌京兆府刑獄之事即可。」
李林甫再將楊國忠的稟性與手段想了一遍,覺得對自己的威脅不大。楊國忠現在雖掌御史台大權,可能會指使御史上奏書彈劾自己,然自己在朝中經營十餘年,各衙司皆有自己的心腹之人,且中書省、門下省皆有諫官,楊國忠若讓御史彈劾自己,那些諫官也不是吃素的。
李林甫現在對楊國忠有了深深的敵意,然不屑將其作為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對手。他相信,若自己略施小計,管教楊國忠有來無回。步出「精思堂」的時候,唯見天上滿是星斗,微風蕩漾著清涼,李林甫深吸一口氣,就覺清涼瞬間繞遍肺腑之間,心中覺得愜意無比。驀地,由於涼意侵體,他忽然彎腰猛咳,竟然咳得眼冒金星。李林甫此時想起,自己是年已經六十九歲,已有些老態龍鍾之感了。
楊國忠奉旨查抄王鉷之家財,其進入王鉷宅第後,僅從大門行至中堂,早已驚得瞪大了雙眼。就見其中的房櫳戶牖,無不以珍異飾之,凡葯臼、食櫃、水槽、釜鐺、盆瓮之物皆以金銀為之,以鏤金為笊籬、箕筐;房中置有水晶、火齊、琉璃、玳瑁等床,悉以金龜、銀鰲為腳;堂中設連珠之帳,卻寒之簾、犀瑞牙席,還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綉被、七寶枕、瑟瑟幕、紋布巾、火蠶綿、九玉釵、澄水帛等物。王鉷宅中有一景最為神奇,名曰「自雨亭」,系引出地下的湧泉,晝夜噴出地面如散雨狀,井欄以寶鈿為之,亭子系用鏤金漢白玉築成,水霧落處有奇石一片,這些奇石有盤坳秀出如靈丘鮮雲者,有端儼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縝潤削成如珪瓚者,有廉棱銳劌如劍戟者,實有「百仞一拳,千里一瞬」之觀感。泉水漫過亭面之上,雖盛夏酷暑,人若置於亭中,其涼爽如深秋。
令楊國忠喜出望外者,即是王鉷貯藏的錢貨寶珠之物,在其後進院中,竟然有十餘間房間裝滿了諸物。楊國忠調來二十餘人清點造冊,竟然用了數日之功。楊國忠此前揣測王鉷肯定財貨不少,然沒有料到有如此之多,他由此陷入了深思。
王鉷的家財肯定不是他的俸祿所得,其從天寶初年開始接手天下租賦財貨之事,近十年來確實暗自搜刮不少。這些財貨來歷不明,藏在王鉷宅中外人無從得知,若老老實實將所有財貨上繳國庫,豈非傻痴之人嗎?
若按王鉷的俸祿所積,再加上皇帝的賞賜,王鉷說什麼也難以營造出如此美輪美奐的宅居。楊國忠暗自想道,這個宅院雖精美無比,自己奉旨查抄,說什麼也不敢將之昧為己有。那麼將此宅院獻出,再加上一間財貨,王鉷就在皇帝和百官面前成為一名極貪之人。
剩下的十餘間財貨呢?楊國忠打定主意,這些財貨既然無跡可尋,當然要全部歸於自己名下了。
待楊國忠將諸事辦妥,那些珍貨也被搬入自己宅院的密室之中,他想起此前諾言,就從中取出數匣金銀珠寶,然後親自捧入虢國夫人的宅中。
若按楊國忠與虢國夫人此前的相約,虢國夫人助楊國忠登上要位,那麼有了收益,二人須平分。楊國忠此次捧來數匣寶貨,就是與抄來王鉷的一間財寶相比,又值幾何?看來人皆有私,那些諾言是靠不住的,尤其有賭性之人更加沒譜。
虢國夫人看到眼前的珠光寶氣,一顆歡心早融入其中,臉上的容艷又變得嬌媚無比,哪兒知道楊國忠向她昧下了巨大的財富呢?她歡聲說道:「哥哥果然好主意,如此財貨,妹子要說媒多少次方能相比呢?」
楊國忠將之攬在懷中,伏在其耳邊輕聲說道:「妹子,好日子剛剛開始,你將庫房準備好,這些珍貨將如流水一樣匯入妹子宅中,只怕有一日,妹子視珍貨如糞土,再也不會稀罕了。」
虢國夫人推開楊國忠,嗔道:「嘿,我什麼時候都稀罕得很,你不許慳吝喲。」
「那是,那是,哥如何會慳吝呢?妹子呀,你今後在聖上面前,還要多替為兄美言呢。只要有權柄在手,財貨之事實為小節,我們兄妹聯手,定為天下無敵。」
虢國夫人聞聽楊國忠提到李隆基,心中頓時為之一漾,臉上嬌態愈甚,且有了傲然之姿,說道:「聖上那裡又值幾何?不用玉環言語,我若說話,聖上也會百依百順,你就不用多慮了。」李隆基自從那日臨幸了虢國夫人,此後難丟此滋味,又數次避開楊玉環,二人暗暗成就好事。此時,虢國夫人的腦際中晃出了二人繾綣時的銷魂場面,嘴角間又不覺漾出了數紋笑意。
楊國忠觀其模樣有些心驚,他此前從秦國夫人那裡隱約得知皇帝對這個妹子有了別種心意,且近來宮中流出了風言風語,遂委婉地說道:「妹子呀,我家能有今日還是緣於玉環,我們若有事向聖上相請,還是讓玉環轉述最好。」
虢國夫人聞言一撇嘴,哂道:「玉環?你莫非不知她的稟性嗎?她專註做聖上的寵妃,卻對家中之事不管不問,你若指望她替我們辦一些實事,只怕徒然熬白了頭髮!」
楊國忠知道,虢國夫人與其他三個姐妹相比,無疑精進許多。譬如楊玉環,其滿足於與李隆基雙棲雙飛,對其他俗事不願多想,更不想多問。楊國忠本來還想規勸虢國夫人,楊家能有今日,終究緣於楊玉環的貴妃之位,不可妄自與皇帝廝混,由此生亂,須萬分珍視才是。他見虢國夫人如此說話,不敢再勸,只好暗自咽下一口唾沫。
李隆基與虢國夫人的好事最終被楊玉環撞見。
每年冬日之時,李隆基率百官及妃嬪入華清宮避寒,早已成為慣例。是年赴華清池的途中,楊家憑藉貴妃之寵,其車駕排場最為耀眼奪目,楊國忠以劍南節度使開纛,其後三夫人與楊銛家魚貫而行,他們每家一隊,每隊著一色衣,遠遠望去,形如五色之雲。其競為車服,一車一費,動輒數十萬貫,那拉車之牛甚至不堪重負。至於貴妃諸姐皆盛飾珠翠、鈿簪,其搖落於途,路人俯拾皆是。
所謂物極必反,楊家恩寵聲焰震天下,令外人側目艷羨,然虢國夫人有私於皇帝,終究惹出一場亂子。
李隆基與虢國夫人意亂情迷之時,李隆基偶然提起,若兩人共浴溫泉之中,豈不更妙?虢國夫人由是渴望,此次既入華清池,少不了與李隆基眉來眼去,兩人商定某日某時,由李隆基走出飛霜殿,以林蔭間漫步的名義避開楊玉環的耳目。
李隆基出了飛霜殿不遠,即轉入一條小道折向西行,此路盡頭有一角門,即是虢國夫人居所的入口。李隆基入得門來,那活色生香的虢國夫人早已俏立等待良久,李隆基當即將她攬入懷中,二人相攜共入小湯池效魚水之樂。此池露天並無遮擋,二人在水中頭頸處雖有風寒吹拂,然湯水之溫滋潤胴體,早將發間蒸騰得有汗流出,二人又在水中不肯安靜,虢國夫人的淫聲浪語更撩得李隆基心思難平。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他們方才離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