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回 諸番將守境戍邊 楊國忠承寵薦人

哥舒翰攜同吉溫回到涼郡地面,一面安排人協助吉溫核查,一面組織兵力向石堡城進發。看來李隆基志在石堡城,他令陳希烈自朔方、河東兩鎮抽調六萬兵馬,皆歸哥舒翰統轄。這六萬兵馬再加上河西之兵,計有十萬人,哥舒翰自領中軍,再令高秀嚴、張守瑜二將統左右軍,數日間即抵達石堡城下。

高秀嚴與張守瑜帶兵輪番進攻,他們日夜攻打,奈何石堡城牆堅壁厚,他們除了在城下留下一堆屍體,三日三夜竟然難以撼動石堡城半分。

哥舒翰治軍向以嚴酷著名,他看到攻城三日未下,又傷折六千餘人,心中自然怒火萬丈。他令人喚來高、張二人,先是劈頭蓋臉一番辱罵,繼而下令將他們綁起來,欲斬之而示眾。

高秀嚴眼見大禍將至,當即跪倒哀求道:「哥舒大使,石堡城堅固難攻,經此三日攻打,吐蕃人已然疲憊。請哥舒大使暫寄下末將二人項上之頭,以三日為限,容末將戴罪立功。屆時若攻不下此城,我等雖死無悔。」

哥舒翰知道石堡城的詳細,若欲攻取,除了硬攻之外別無他法。眼前二人面臨殺頭之難,若以死相激,許是能逼出他們的殺氣來,於是就允了高秀嚴之請。

這二人死裡逃生,深切地明白了一個道理,即哥舒將軍秉持聖旨,說什麼也要將石堡城拿下,至於死傷多少,那是無妨的。高秀嚴恨聲說道:「張兄,你都瞧見了。三日為期,不是城破,就是我等二人納命。」

張守瑜剛剛從驚悸中逃出,決然說道:「三日之內,我們須驅兵日夜攻打。縱然積屍為山,後續者再踏屍破城,也顧不得了。」

他們到了第三日,果然將石堡城拿下。是時,斜陽夕照,城門前的唐兵屍體堆積如山,其屍體相疊竟然到了城牆垛口處,後續唐兵正是踏著屍山攻入城中。大戰過後,城門前血流成河,腥風瀰漫,夕陽與血色相映,實在猙獰無比。

戰後檢點人數,是役死者三萬五千人,傷者無數。

哥舒翰經此一役,將吐蕃人壓迫後退三百里。他派兵固守石堡城,又在赤嶺築城為塞,兩城遙相呼應,使吐蕃人不敢妄動侵擾之心。哥舒翰此後又在轄區中再曆數戰,名氣愈大,隱然超越了王忠嗣,當地的民謠盛讚哥舒翰: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哥舒翰在石堡城激戰正酣的時候,吉溫已將事情辦妥返回長安。他得了李林甫的授意,不再刻意替董延光隱瞞戰情,其與哥舒翰寫就的奏書很客觀地敘述了實際戰情。

這亦為李林甫的本事,時刻關注李隆基的態度變化,進而調整自己行事的尺度,至於犧牲何人,卻與李林甫無關。

李隆基看了哥舒翰與吉溫的奏書,心中若有所思;待此後看到攻取石堡城的捷報,哥舒翰不敢隱瞞其中傷亡情況,李隆基方悟王忠嗣當初持重的原因,就對王忠嗣有另外一番心思了。他於是召來李林甫和陳希烈,有了如此一番談話。

「董延光敗績,欲將責任推至王忠嗣身上,實在可惡。如今王忠嗣已在獄中羈押多日,該是了結的時候了。朕今日召你們前來,就想議論此事。」

李林甫聽吉溫轉述核查情況,再思皇帝心意,明白王忠嗣此次已然逃過大難,遂稟道:「董延光不識地理,一味猛攻,由此勞師敗績,傷折不少,確實有罪。其敗績後不思罪愆,反將責任推至王忠嗣身上,則錯上加錯,應予懲罰。」

陳希烈畢竟心實,說道:「看來石堡城確實易守難攻,此次哥舒翰雖將城池攻下,卻折損甚多。董延光不識深淺,由此敗績……」

李林甫知道皇帝不喜聽到這等話語,遂打斷陳希烈的話頭,說道:「哥舒翰領兵攻城雖傷折一些,畢竟將城池拿下。董延光不識大勢,敗績後還攀誣他人,豈為不識深淺了?」

陳希烈不敢再吭聲。

李林甫又道:「陛下,董延光有罪難贖,王忠嗣也難辭其咎。哥舒翰此次得聖意催促,雖人員傷亡多一些,畢竟將石堡城攻了下來。如此看來,石堡城並非如王忠嗣所言那樣堅不可摧,他此前提調四鎮之兵,大可穩妥排陣,循序攻取。王忠嗣若早奉旨意,定能將石堡城拿下,傷亡也會少許多。」

揣摩聖意,用自己的話將皇帝的心思說出來,此為李林甫的能耐。經過此案的一番折騰,縱使王忠嗣有帥才將能,李隆基說什麼也不會再讓他回到軍中,他於是說道:「好吧,就如李卿所言,王忠嗣與董延光皆有過失,就將他們貶為某郡太守吧。」

皇帝的這句話,就為王忠嗣之案一錘定音,李林甫當初籌謀這件事兒的時候,其首要者意在太子李亨,捎帶將王忠嗣拿下。如此結局雖非李林甫之願,然王忠嗣被貶為太守,從此與軍職無關,也就翦除了太子的最大強援。

李隆基又道:「哥舒翰此次攻城有功,就擢授其為河西節度使吧。李卿,朕這些日子想起你此前說過的話,看來任番將為邊將,其利甚大啊。如今安祿山在東北境連奏凱歌,哥舒翰又新建功,前時高仙芝攻破小勃律,實為例證。」

高仙芝被授為安西節度副使之後,安西節度使夫蒙靈詧即令其帶兵攻打小勃律國。

小勃律國位於蔥嶺之西,都城設在孽多城(現克什米爾吉爾吉特城)。小勃律國起先為大唐屬國,後來吐蕃勢強,且與大唐交惡,吐蕃拉攏小勃律國,將公主嫁給小勃律王蘇失利為妻,小勃律國由此歸附於吐蕃,與大唐絕交。吐蕃此後以小勃律國為落腳點,進而控制了西北二十餘國,使大唐的西域之路從此斷絕。此後數任安西節度使(包括夫蒙靈詧)皆明小勃律國的位置重要,多次領兵攻打,皆無功而返。

高仙芝就帶領一萬兵馬殺向小勃律國,封常清時任節度判官,郭子儀為振遠軍使隨同遠征。他們過撥換城,入握瑟德,經疏勒,登蔥嶺,涉播密川,路上千辛萬苦,歷百日後到達特勒滿川。

特勒滿川的西南端有一連雲堡,即為小勃律國的北方堡壘。其堡中駐兵千餘,堡南又以山為柵,駐兵九千以為呼應。若拿下此堡,即可揮兵直指小勃律國都城。

其時為夏秋之間,特勒滿川本有積水,夜來又來洪水,滿川成為一片汪洋。高仙芝與當地土人敘話畢,第二日殺牲祭川,然後令將士身帶三日乾糧開始涉水。他們到了連雲堡前,小勃律人並不防備,乍然看到水中出現了唐軍,頓時驚為天人,遂被一鼓而擒。高仙芝此後統軍勢如破竹,很快攻入小勃律國都,將國王及吐蕃公主俘獲,並令封常清將他們解往長安。

經此一役,西域諸國知道吐蕃勢落,遂有七十二國紛紛向大唐歸附。

高仙芝班師回到安西四鎮,夫蒙靈詧得知未經過自己認可,小勃律國國王已被解往長安,就認為高仙芝搶功,頓時勃然大怒。因高仙芝為高麗人,夫蒙靈詧張口閉嘴呼之為「高麗奴」,在那裡破口大罵,並令高仙芝派人將小勃律國國王追回,他要另派人解送報捷。

高仙芝大懼,急忙派人去追封常清。其時封常清已行到朔方地方,聞令後並不折返回身,反而一徑入了京城。

李隆基現在熱衷於開疆拓土,聞聽西域大捷,諸國又復歸大唐,當然喜上心頭,少不了召見封常清細問究竟。封常清一面詳細稟知了戰況,又捎帶言說了高仙芝現在的境遇。封常清泣涕說道:「高副使立此大功,卻遭遇厄境,許是會憂鬱而死。陛下,高副使如此,今後朝廷還有人敢奮勇立功嗎?」

現在皇帝提起了高仙芝之名,李林甫明白其中的曲折,遂稟道:「陛下,安西節度使夫蒙靈詧此前攻打小勃律國無功而返,如今高仙芝建功,他又嫉賢妒能,妄圖貪為己功。微臣竊以為,他實與董延光相似,應當受罰。」

陳希烈也贊同此議。

李隆基臉現怒色道:「對呀,嫉賢妒能,為官者大忌。就召夫蒙靈詧返回,這安西節度使一職,由高仙芝繼任吧。」

李林甫稟道:「陛下聖明。今後安祿山獨擋東北,哥舒翰力逼吐蕃,再與高仙芝聯手,可保大唐西域之路通暢。且陛下待番將以寵信,委之以重託,古往今來,除大唐以外,未之有也,由此可見陛下博大之胸懷。」李林甫本想說李隆基大膽使用番將,實為古往今來第一人,然話到嘴邊,忽然想起太宗皇帝待番將也不差,於是迅速變換言語。

陳希烈也少不了說出一番恭維言語。

太宗皇帝當初大膽使用番將戍邊,那是李世民基於華夷一家的胸懷,視番將為大唐之人,不管將其用在何處俱為正常之事。李隆基卻是得李林甫提醒,認為番將與朝中百官及中土之人沒有瓜葛,且番將驍勇善戰,若重用之,他們除了對皇帝感恩戴德,無復他心。李世民與李隆基一樣用番將,而李隆基就多了一些機心,祖孫所行看似相同,其實大有區別。

李隆基笑道:「二卿深識朕心,就速去辦理吧。」

李光弼此次被授為隴右節度副使,封常清大得李隆基賞識,也被授為安西節度副使。郭子儀此戰有功,其原來官職畢竟低微,雖增秩一級,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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