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昆池經過近兩年的修繕,終於整修一新。其中山水依舊,而樓閣亭殿因原件破敗,故拆掉重建,又在池中華岳山下別築百尺高台,以為演舞之用。園內青林繁茂,綠水瀰漫,波光瀲灧,池水清淤後又多植千葉白蓮,到了秋風起時,滿池之側白蓮盛開,人或俯視或泛舟其中,宛如仙境一般。
李隆基得知定昆池整修完畢,遂攜楊玉環前去觀看一番。他們行至池中高台上站定,舉目四觀,李隆基不由得讚歎道:「好呀,一個破敗的園子,不過稍稍一修,就成為一處好景緻。玉環,若在此高台上演舞,是否更加盡興呢?」
楊玉環笑道:「此前歌舞,多在殿堂之中,若在此高台上起舞,似融入天地之間。那滿池的白蓮,又似在足底,確實別有韻味。陛下匠心獨運,常人又如何想起這等好主意?」
「呵呵,不過舊物利用罷了。想那悖逆庶人用了多少國家財貨營造此池,一旦棄之竟然破敗無比,實為暴殄天物啊!我令人稍加整修,頓時再換新顏,豈非惠而不費之舉嗎?」
李隆基在這裡自詡得意,又哪裡知道修繕此池所費巨大呢?僅以其中的亭閣而言,將作監知道皇帝與貴妃最喜香味瀰漫,遂將其中亭柱、圍桿皆用沉香木造成,此次修繕土方工程量不大,而所用諸物皆為精貴之物,則所費也不輸於安樂公主當初的造池之資。
眼見千秋節將近,李隆基遂囑這年的宴樂之地就改在定昆池。八月初五這日,百官貴戚絡繹不絕地自城中趕赴定昆池,他們依序向李隆基祝壽之後,就開始靜觀台上歌舞。李隆基作為壽星,當然不便再上台擂鼓吹笛,僅見那楊玉環抖擻精神,帶領一幫衣著光鮮的伎女在台上翩翩起舞。因檯面闊大,舞者竟然達到一百五十六人之多,其白色舞衣上下翻飛之際,與池中的蓮花相映渾然一體,將《霓裳羽衣舞曲》演繹得美妙絕倫。
楊國忠第一次在百官序列中當面向李隆基祝壽,此後歸入座中默默觀舞,心中思緒卻紛亂如飛。
王鉷現任戶部侍郎兼知御史中丞,又身兼二十餘使,大唐的財貨收支實集於一身。王鉷現在得李林甫囑咐,待楊國忠甚為禮遇,然並不交託財貨詳情。楊國忠冷眼旁觀,心中漸有計較。
賭徒樗蒲之時,雖全盤皆現狂熱亢奮之情,然每盤擲骰計籌之時,腦中又異常冷靜清醒,其靜觀盤面形勢及對手細微,以察制勝之道。
楊國忠不能詳知財貨收支詳情,緣於自從李林甫為相以來,朝廷收取租賦,改變了此前由戶部所司單一收取的格局,變成由戶部所司徵收主要租賦,另由諸使再收雜賦的局面。王鉷身兼二十餘使,每年可額外收來許多財物供皇帝使用。楊國忠那賭徒的眼光已識破了其中的奧妙:王鉷之所以得皇帝寵信,緣於王鉷能替皇帝斂錢。眼前美如仙境的亭台樓閣,乃至歌舞宴樂,其器物精美無比,若無王鉷日日進錢,皇帝哪兒能花得如此暢快?
楊國忠任度支郎中,畢竟能窺知朝廷大致進項狀況。他見李隆基現在動輒賞賜,出手很大,剛剛修繕好定昆池,又要修繕龍池和太液池,則花費日增。由此預測到,按王鉷現在的斂財途徑,恐怕有些力拙了。
是日宴散回京,楊國忠其時已將妻子和兒女接入京來。那鮮於仲通眼見楊國忠入京後果然得意,就派專人將楊國忠的家眷送至長安,並隨之送了厚厚一筆程儀。楊國忠於是用這筆錢,再加上虢國夫人等人所贈,在京中買了一處宅子,將家人安頓於此。楊國忠回府後與家人一同用過晚膳,就乘馬奔往虢國夫人宅中。其妻早已風聞二人的曖昧事兒,然夫君的富貴畢竟得虢國夫人之助,夫君此去就是一夜不回,她也不敢多話。
虢國夫人面前雖新歡不斷,然楊國忠畢竟是自己的初戀,且楊國忠嘴上和床上功夫甚於常人,她也就難捨難分,心裡將之視為夫君一樣。到了就寢時分,楊國忠就攬著虢國夫人入榻而卧,少不了一番顛鸞倒鳳。
事畢之後,楊國忠攬著虢國夫人的胴體,恭維道:「妹子,白日里瞧著你的容貌,夜來再撫此柔嫩的身子,我竟有歷久彌新的感覺。」
虢國夫人嗔道:「你這張油嘴只會哄人。哼,你那時跑得無影無蹤,怎麼就忘了此話了?」
「唉,這筆老賬,妹子什麼時候能忘記呢?或者妹子今後用一根小繩,將我拴在你裙帶之上,這樣就不會失蹤了。」
「你說得好聽。只怕我現在就是用大棒趕你,你也會賴著不走了。」
「哎,妹子,我今日前來,其實有事相商。」
「什麼事呀?你不會瞧著你那娼妻生厭,就想讓我替你尋一門望族親事吧?」虢國夫人近來熱衷於保媒拉縴之事,其日常在「十王宅」、「百孫院」穿行甚多,說媒甚有功力,基本上百說百成。當然,她辦這些事兒並非全憑熱心。若保媒成功,當事者(主要是女方)需納錢千緡,以酬謝意。
楊國忠道:「唉,我哪兒有這種閑心呀。妹子,我今年已四十歲,雖被授為度支郎中,卻在衙中閑得無聊,唯一的正事,即是替聖上和你們算籌。」
「呵呵,你以無品之身擢升為五品,心猶未足嗎?」
「唉,妹子不知我心呀。我想辦些事兒,非是為自身考慮,卻是替妹子著想啊。」
「好一張油嘴,我瞧不出這其中與我有何干係。」
「王鉷不過為侍郎之身,他得聖上寵信由此權傾天下,憑藉什麼呢?此為明眼之事,妹子其實不知,王鉷身兼二十餘使固然為聖上斂錢,他借這些使職,自己又得了多少好處,想是妹子不知吧?妹子應當知道李林甫與王鉷的宅第之精吧。王鉷自己得好處之時,也不忘孝敬李林甫,他們若靠自身俸祿,焉敢花錢如流水?」
「是了,李林甫宅第之精,媵妾如雲,若僅靠自己的俸祿和聖上的賞賜,那是不敷用度的。如此說來,王鉷實為向李林甫輸錢之人了?」
「不錯,就是這樣。妹子近來頗愛保媒拉縴,所得酬勞有幾許呢?那王鉷稍動手腳化公為私,僅一小筆就抵去妹子十年之功。妹子,我若能真正辦事,得些好處豈不都是妹子的?」
虢國夫人現在榮華富貴,諸事遂意,唯對錢貨最為渴求。她想要更精美的府第,用最好的香料器物,由此誇富京城。她之所以熱衷於保媒之事,即是想藉機斂財。現在楊國忠向她指明了一條斂財的明路,頓時神情大振,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說道:「你這張油嘴別是又想討我歡喜吧?化公為私?哪兒有如此輕易之事?」
楊國忠嘆道:「妹子呀,人們千里做官都圖些什麼?莫非為那些微薄的俸祿嗎?人人渴望升職,莫非想圖些虛名嗎?錯了。權力愈大,則進項日多,舉目天下,能如王鉷這樣便於斂財的位置,不過一人而已。若以日進斗金喻之,並不為過。」
「好呀,果有如此美事,為何不為呢?好吧,我們今日約定,我若助你占此位置,所得務必平分。你這張油嘴也不要說得如此動聽了,果然將所得全部奉與我,你那娼妻與兒女能夠願意嗎?」
「我的俸祿足夠他們使用,妹子不用多慮。」
「罷了,就這樣定吧。」虢國夫人想著此等美事,臉上頓時美顏綻開。她忽然又想到自己非是皇帝,若直言向皇帝薦楊國忠上位,皇帝能答應嗎?且楊國忠剛剛被授為度支郎中,皇帝之所以如此超授,畢竟顧及自己姐妹的顏面,現在再提要求,此話如何出口?她於是嘆道:「此事雖好,畢竟難辦。你剛剛擢升不久,聖上能容進言嗎?」
楊國忠伸手將虢國夫人拖入被中,俯耳輕聲說道:「只要妹子肯援手,此事定然能成。我心中已有計較,功成時妹子可適時進言,則大事可諧。」
虢國夫人聞此語態,就笑罵道:「你也學會莫測高深了,不會是油嘴哄著我,暗裡又想卷我的錢貨吧?」
且說董延光領兵進入河西地面,與王忠嗣照會一面後,即提兵向石堡城開進。
王忠嗣得知皇帝派來董延光攻打石堡城,從中覷知了皇帝的心思及對自己的不滿,情緒為之十分低落,就對哥舒翰和李光弼感嘆道:「不料聖上執意如此,令我實在不堪呀!唉,聖上此前對邊事甚為謹慎,只要邊境安靜就行,並不刻意輕啟戰端,為何現在心性大變呢?」
哥舒翰雖對王忠嗣恭謹非常,然其心性驍勇,對石堡城也傾向於攻打,遂說道:「王大使,皇命如山。想那石堡城何足道哉,待那董延光引兵來此,且在一旁觀戰,末將率兵拿下石堡城即可。」
王忠嗣厲聲說道:「你隨我多年,豈不明其中詳細?不錯,石堡城何足道哉,若傾全力攻打定能拿下。然拿下石堡城又有何用?大唐難道在意那些雪域之地嗎?現在吐蕃有內亂勢弱,卻是傾舉國之力來守石堡城,我們硬碰硬前去攻城,那裡地勢狹窄,大軍難以展開,徒傷折兵力而已。哼,只怕不死兩萬人,難破此城!」
李光弼為人持重,且思慮甚詳,就憂心忡忡地說道:「近來京中之人對這裡戰事鼓噪不已,一些人豪言當取石堡城,聖上定是受了這些人的蠱惑,由此派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