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現在身兼范陽節度使與平盧節度使二職,又得李隆基面授,當然要立新功表現一回。其回到營郡即召人開始謀劃,待從王忠嗣那裡借來的二萬兵馬到位,即發動一撥攻勢。
王忠嗣撥來的二萬兵馬主要從河西軍里抽調而來,王忠嗣令哥舒翰帶兵前往。這二萬兵馬到了涿郡地面,即接到安祿山將令就地駐紮。
月余之內,安祿山縱兵向北猛攻,相繼擊破契丹人與奚人的營盤,捕獲人眾五萬,由此獲得東北大捷。捷報傳到京中,李隆基聞訊大喜,當即下詔旌揚安祿山,並對參戰將士給予了豐厚的封賞。
哥舒翰帶兵駐紮後方,又為客軍,朝廷的封賞沒有他們的份兒,頒下的詔書中也未提他們的功勞。如此又過了月余,哥舒翰漸漸變得焦躁起來,遂修書一道,派人快馬送至王忠嗣手中。
哥舒翰系突厥哥舒部的後裔,其能讀《左氏春秋》、《漢書》,又仗義疏財,由此將士歸心。王忠嗣之所以看重他,卻是緣於哥舒翰英武絕倫。某日吐蕃兵盜邊,侵入苦拔海並擊殺唐軍守將。王忠嗣即令哥舒翰前去主持防務,哥舒翰僅帶年僅十六歲的一名家奴前去接管。孰料駐軍副使倨傲不肯服從,哥舒翰遂拔出刀來一刀將他砍翻,由此震懾眾人。
這裡的唐軍因為主將被殺,早嚇得龜縮壘中不肯出戰。哥舒翰驅趕眾人出壘,令他們在後掠陣,看自己如何廝殺。
哥舒翰常使一桿蘸金虎頭槍,此槍重六十二斤,通體系用鑌鐵打造。卻說兩軍對陣,哥舒翰一馬一槍行至兩陣中間,身後僅有那位名為左車的家奴步行跟隨。雙方擂鼓聲中,就見吐蕃軍陣中也緩緩走出三騎。
哥舒翰驅馬跑動,口中大喝一聲,瞬間就衝到敵騎面前。那桿金槍左右閃動,就見兩人已然倒撞下馬,剩下一人大驚,驅馬斜刺里好歹躲過了金槍的招呼。倏忽就衝出了數丈之遠。他又聽到腦後馬蹄聲響,知道哥舒翰正在追趕,遂低頭策馬狂奔,於是八隻馬蹄在陣前「嗒嗒」亂響,馬後揚起的塵埃形成了一道長煙。
驀地,一聲斷喝如雷鳴似的,那吐蕃將領聞聲一驚,不由得回頭而顧,就見哥舒翰已將金槍高高舉過肩頂,然後凝力前刺,此將頓時感到喉間一涼,刺痛後再無意識。哥舒翰挑殺番將,又奮力將屍體向空中一拋,竟然有五丈余高,眾人眼睛一花,那屍體已然跌落地面。
左車飛奔而至,手提利刃斬下首級。眾人這時才發現,左車的手中已提有兩顆首級,敢情他隨哥舒翰上陣,竟然是辦如此的善後事兒。
哥舒翰揮手令唐兵衝鋒,吐蕃兵由於遭此大挫,竟然折了銳氣,陣腳很快大亂,由此大敗。
王忠嗣得知哥舒翰的英勇事迹,贊道:「一槍連擊三將,真英武也。」是役之後,王忠嗣奏請朝廷,授哥舒翰為右武衛將軍。
哥舒翰在涿郡候王忠嗣復書,這日終於候到,他閱罷回書即馳往范陽。
安祿山此時已從營郡回到范陽,聞聽哥舒翰在門外求見,遂同意入內。哥舒翰入衙後向安祿山欠身為禮,說道:「安大使,末將奉王大使將令,刻日就要返回河西,今特來辭行。」
安祿山聽了覺得有些不順耳,遂冷顏說道:「哥舒將軍此話從何說起呢?這二萬兵馬奉聖旨歸入本大使統轄,又哪兒來的王大使?哥舒將軍,你率本部兵馬欲往何處,須奉本大使將令才是。」
哥舒翰的祖上系突厥部族酋長,歸入大唐節制後,也官至大都督之職,這安祿山雖號稱突厥人,其身上流淌的血液實在說不明道不清,殊非突厥正宗。哥舒翰此前與他人談起安祿山的來歷,語氣中頗有不屑之意。他現在見安祿山臉現倨傲之色,心中的不屑又騰然而起,就強壓火氣說道:「末將奉旨來此,此前謹遵安大使將令,不敢有絲毫差池。然末將之所以領兵前來,聖旨里說得很明白,即是安大使暫借一時,待此戰完畢,可當即歸回河西。如今戰事已畢,末將奉王大使將令返營,有何不可?」
「對呀,不過小勝一場,又何談此戰完畢呢?哥舒將軍,本大使正在籌划下一場戰事,你且靜待時日,本大使還有倚重你的時候呢。」
哥舒翰見安祿山施出了耍賴之法,心中的怒火更熾。若依安祿山所言,這戰事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大唐與契丹人的戰事已斷斷續續打了數十年,那麼自己就要這樣長久地耗下去嗎?他於是堅決地搖搖頭,說道:「王大使來書言道,當初安大使與王大使在聖上面前,聖上說過為保首戰成功可借兵二萬,戰事完畢即歸還。安大使取得大捷,捷報滿天下,朝廷又有封賞,則首戰已畢。」
安祿山之所以借兵,又將之放在後方,實有他的考慮。別看安祿山生得蠢笨無比,內心的詭計卻是花樣百出。他知道河西軍久歷戰陣,將士驍勇,就向李隆基出言借兵。然河西軍若為此戰的主力,豈不掩了自己的功勞?他於是將之放在後方,使用「拖」字訣,假以時日,將這二萬兵馬分解,最終由自己統轄。誰知王忠嗣較真,這個哥舒翰也對王忠嗣忠心聽從。他思念至此,臉上就浮出笑容,笑道:「哥舒將軍何必性急呢?許是王大使當初記差了聖上的言語呢?這樣吧,你先安心回涿郡駐紮,本大使再向聖上請旨。你應當知道,聖上如今頗重東北境軍事,你若離去,引起陣腳大亂,還是要穩妥一些最好。」
安祿山的言語中隱含有威脅的意思,哥舒翰當然聽得出來,然他並不畏懼,平靜地說道:「好呀,若有聖上諭旨,末將定當遵從。然現有王大使軍令,末將唯有聽從,克日拔營回歸。待安大使請得聖旨後,我們再反身不遲。」
安祿山大怒道:「哥舒翰,本大使亦為你之上官,且你現在在我統轄之下,你到底要聽誰的將令?」
哥舒翰此時依然平靜無比,淡淡地說道:「末將為朝廷的命官,現忝居右武衛將軍,由安西節度使統轄,和范陽節度使與平盧節度使並無干係。安大人,末將若由你統轄,須請得朝廷改一下末將的職號為好。」
安祿山聽到其話音中有譏嘲之意,心中怒火更甚,遂冷冷地說道:「哼,若無本大使的將令,你能走出范陽地面嗎?」
哥舒翰毫無畏懼之意,拱手說道:「安大使,末將這就告辭了。末將所部為官軍,所行之處為大唐地面,則行軍之時並無阻礙。若有人敢妄自阻撓,我手中的金槍也不是吃素的,至於能否行出范陽地面,就不用安大使勞心了。」他說完此話,即昂然而出。
安祿山那雙被推擠在肉面中的小眼冒出火來,他雖說出威脅之語,也知哥舒翰果然離開並無阻礙,他說什麼也不敢領兵相阻。
安祿山確實在籌划下一場戰事,他此時早已與契丹人和奚人達成默契。只要唐軍進攻,他們稍稍抵抗一下即退走,並捎帶著讓唐軍抓獲一些俘虜。安祿山憑藉這些俘虜可以向朝廷邀功請賞,而契丹人與奚人也沒有什麼損失。譬如上次戰事俘虜五萬人,這五萬人已被逐批放還本族,且安祿山還贈與他們一些錢物。
兩者皆有利的事兒,當然一拍即合。自此以後,安祿山這裡捷報頻傳,並得到了朝廷的大批封賞。
安祿山深諳為將之道。某將鎮守邊關,將所轄地境治理得平平安安,安祿山絕不為此等傻痴之事。因為邊關太平無事,就少了皇帝和朝廷的注意,得不到封賞不說,肯定還會被遺忘;至於驍勇廝殺之事,安祿山也不想為,因為斃敵一千,自傷八百,萬一某戰失敗,則前功盡棄,那張守珪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
安祿山於是就祭出此招妙法兒,果然屢試不爽。
哥舒翰帶領二萬兵馬返回河西,將此行詳情一一向王忠嗣進行了稟報,王忠嗣聽得認真,還讓他將向安祿山辭行的情景再複述一遍。
其時封常清被授為安西節度使遠赴安西四鎮,高仙芝作為節度判官隨行。王忠嗣身邊僅有李光弼跟隨,李光弼是年剛滿四十歲,時任雲麾將軍、安西節度使軍府兵馬使。李光弼性格嚴毅,沉靜果斷,善騎射,有韜略,其任赤水軍使之時,獨力連破敵軍,由此大獲王忠嗣賞識。此後王忠嗣待之甚厚,雖哥舒翰等人也難以與之相比。
王忠嗣聽完哥舒翰的敘述,贊道:「哥舒將軍毅然領兵回歸,不畏安祿山恫嚇利誘,真將軍也。哼,這安祿山故意曲解聖上的旨意,是何居心?」
李光弼一直在側聽哥舒翰講話,此時微笑著問道:「哥舒將軍許是初識安祿山吧,不知對他的觀感若何?」
哥舒翰道:「一個如圓球似的死胖子,實在難看。也不知此人到底有何長處?聖上竟讓他身兼二職。嘿,他時常以突厥人自居,我突厥人上馬能戰,下馬健步如飛,哪兒生出這樣一位憊懶人物?真令突厥族人蒙羞。」
王忠嗣也笑道:「呵呵,想不到哥舒將軍范陽一行,竟然對安祿山反感如斯。安祿山不過有一名突厥養父而已,血脈中並無突厥淵源,哥舒將軍勿引以為恥。其實觀人非看模樣,這安祿山智計戰功,實超乎常人。聖上將之倚為股肱,並非沒有道理。」
李光弼凝眉說道:「王大使剛才的問話,頗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