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核查張守珪瞞報之事,高力士遵旨派太監牛仙童隨兵部之人前往核查。天寶元年改州為郡後,幽州改稱為范正陽郡,原幽州節度使也改稱為范陽節度使。牛仙童一來一回月余時間,回京後奏稱張守珪並無瞞報之事,如此一來,安祿山的密報則成為誣告。
李隆基得訊後有些疑惑,問高力士道:「不對呀,若安祿山為誣告,那張守珪為其上官,他沒有真憑實據,敢如此犯險嗎?這個牛仙童到底是如何核查的?」
「臣也有疑惑,就盤查了一番。看來他們僅行到范正陽郡地面,僅向張守珪核實一遍,並未實地核查,也未與安祿山照面。」
「哼,若張守珪果然瞞報,朝廷派員前去核查,他敢於自認嗎?這個牛仙童說不定得了張守珪的許多好處,由此驟返復命。」
「臣今後多觀牛仙童動靜,他若得了張守珪的好處,斷不會藏掖太久。」
「何必如此麻煩?再派人去一趟定能知道真情。唉,看樣子宮內人也靠不住呀,我此前很少派宮中人出使,不料這一趟就折戟而返。」
高力士為太監之首,皇帝如此說話,他羞愧難當,不敢多話。
後一日,李林甫入宮奏事,李隆基忽然想起了這檔子事,就向李林甫說了自己的疑惑。
李林甫頓首道:「陛下聖慮翔實,臣以為然。此事透出蹊蹺,不可輕易放下。」
李隆基道:「張守珪與兵部之人交往甚多,不宜再派兵部之人前去核查,這些太監也靠不住。李卿,就由你薦人前去核查一番吧。」
李林甫的心思此前多放在西北二人身上,即河西節度使皇甫惟明及隴右節度使王忠嗣,對張守珪與安祿山並不上心。不過皇帝如此鄭重,李林甫不敢怠慢,其思索片刻,答道:「臣遵旨。陛下,京兆法曹吉溫辦事幹練,若得陛下允可,臣想讓他去走一遭。」
「吉溫?就是吉頊之侄吧。此人為一不良漢,能堪重用嗎?」李隆基此前聽說過吉溫之名,數人言說此人心術不正,李隆基方有此說。
「陛下,此人任京兆府法曹以來,目光銳利,辦事幹練,屢立大功。上次韋堅的案子,即由他來審理,事情辦得還算妥當。」
「嗯,朕當時不許韋堅貪贓之事流出,時至今日果然無聲無息,看來此人口風甚嚴,果然妥當。」
「臣相信派吉溫出使,定能將案子弄得水落石出。」
「好吧,你覺得合適,就如此辦吧。此人為一不良漢,許是有這方面的特長。只要將事兒辦好了,朕定有賞賜。」
吉溫得此任命,又隱約知道此為皇帝欽派,心中就得意萬分。其臨行之前,例入李林甫宅中,要得李林甫面授機宜。
吉溫施禮畢,然後問道:「恩相,小人此去,果然要查個水落石出嗎?」
李林甫答道:「你此次出使,務必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我薦你出任,既讓你顯出手段,又想事成後對你大有好處。」
吉溫頓時感激涕零:「恩相待小人,實為重生父母。小人此行定謹慎周密,以不負恩相期望。」
「罷了。我問你,你欲如何訪查此事?」
「小人想好了。小人出京後直奔營郡,小人那裡還有數個熟識之人,就攜帶他們訪查數日。若果證安祿山之言,小人再請見安祿山。至於張守珪那裡,小人就不去了,免得打草驚蛇。」
李林甫頷首道:「好呀,此法還算周密。你若拿到真憑實據,即可速回。」
「小人明白。若恩相再無他話交待,小人明日一早就動身了。」
「嗯,你速去速回。京中的事兒,你已讓羅希奭接手了嗎?」
「小人按恩相囑咐,已悄悄囑咐了羅希奭一番。尤其那些要緊人兒的門首,晝夜有人看顧。」
「哦,再過數日,那皇甫惟明就要回京獻俘了。你再去告訴羅希奭,若皇甫惟明回京後,不僅要派人盯其門首,還要在其身後布置眼線,以便時刻盯住他。」
「小人明白。小人這就去告訴羅希奭。」
李林甫覺得滿意,又鼓勵道:「你此去差使辦得好,我定在聖上面前舉薦你。這個羅希奭也不錯,你若升遷,就讓他晉至你這個位置吧。」
李林甫近來覺得京兆府法曹職位雖微,然用著卻十分順手,又不顯山不露水,務必由心腹之人擔任。羅希奭精於刑訊之道,他若任此職,說不定比吉溫的作用還要大。
吉溫快馬加鞭向東北境疾馳,其身後僅隨帶二人,他們曉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這一日就到了營郡。
吉溫在這裡有兩名相熟之人,皆在平盧軍中任職。吉溫見了他們,並未表露自己的身份,一番酒酣宴熱、你來我往之後,他們說話就漸至隨意起來,吉溫淡淡問道:「二位兄長,近來可有戰事嗎?」
一人嘆道:「怎麼沒有?本來好好的,相安無事,得范陽節度使張大人之惠,我們這幾年又開始忙碌起來。」
吉溫道:「哦,吉溫願聞其詳。」
那人說道:「我們的安大使,想你應該知聞。自從安大使到此地主持後,對契丹人、奚人採取或打或拉的策略,數年間使其勢力大挫。那契丹人、奚人眼見不是勢頭,就向朝廷遞交了降表歸降。」
吉溫道:「我聽說過這件事兒。好像朝廷為此置松漠都督府,並封那契丹、奚人首領為郡王,分任正副都督。」
「對呀,他們歸屬大唐,如此邊境無事,我們也就樂得清靜。誰知張大人難忍寂寞,對松漠都督府苛刻無比。契丹與奚人終於不能忍耐,於是復叛大唐。」
吉溫:「張大人向來睿智驍勇,他如何辦出這種事兒呢?」
另一人嘿嘿笑道:「想是你未在軍中待過,不知邊將最為渴慕邊功。張大人將契丹、奚人逼反,正是他建功立業的時候。」
吉溫暗自想道,張守珪年少之時英武無比,由此闖出了莫大的名聲,不料年齡漸長,其名利之心愈加熾烈。邊境本來無事,他卻要憑空生出事來。吉溫想到這裡,哈哈一笑道:「他們復叛大唐,豈不自尋死路?其實不用張大人動手,安大人鎮守於此,則僅憑安大人之力,定能將他們剿滅。」
那人搖搖頭道:「事兒若如此簡單,也就好辦了。軍中傳說,安大人前些年迭立大功,竟然引起了張大人的猜忌。張大人這一次不用安大人,卻派來一位名為烏知義的將領前來主持剿滅事宜。」
「結果怎樣?」
「那烏知義貪功冒進,結果大敗虧輸。張大人眼見難以收拾,只好令安大人接手。安大人收拾殘兵敗將勉力應付,到了近日方換來相持局面。」
「哈哈,看來兄長二人在安大人手下甚是得意,言語之中滿是對安大人的推崇之情嘛。」
「錯了,安大人並不識我等二人。然安大人這些年的功業,那是有相當好的口碑的。」
是夕,他們盡歡而散,吉溫待他們走後,就坐在榻上細細盤算了一番。看來張守珪兵敗瞞報為實情,明日須出外再查訪一番,若再證此言,就可請見安祿山了。
吉溫第二日醒來洗漱之時,就聽外面有人叩門。他拉開門向外觀看,就見那裡站立著一位笑吟吟的文士裝扮之人。
那名文士躬身揖道:「小可姓嚴名庄,特來拜見吉大人,如此相擾了。得罪,得罪。」
吉溫有些不明白,問道:「請恕鄙人眼拙,這位嚴兄,我們此前並不相識吧?」
「既有初識,即為有緣。吉大人莫非不許小可入室嗎?」
吉溫滿腹狐疑,然他畢竟是見過大陣勢之人,聞言即側身說道:「對,對,嚴兄說得對,鄙人確實有些怠慢了。請,請。」
嚴庄施施然而入,其目光在室內掃射了一圈,嘆道:「此室如此簡陋,豈為吉大人所居之所?吉大人,小可奉鄙主之令,特來相請大人移居。」
吉溫冷眼旁觀,心中早已認定此人定有來頭。現在見此人開門見山並無隱瞞的意思,遂笑道:「嚴兄許是認錯人了吧?鄙人為京城客商,來此地不過想販些皮毛,又如何識得尊主了?」
「吉大人久在京中,應當知道小可主人的名字。」
「鄙人確實不知。」
「嗯,平盧節度使安大人即為小可之主。吉法曹,安大人早就想與吉大人結識,今日有緣,請吉大人勿卻。」
吉溫見嚴庄說出了安祿山的名字,又揭示了自己的身份,心中不由得一驚。
吉溫三人因趕路程,需換乘驛所之馬,他們到了營郡地面即消失在城中。他們操京城言語又不用官家接待,由此引起了驛長的注意,事情很快逐級向上稟報,安祿山未出一個時辰,就得知了此訊息。
安祿山喚來其門客高尚、嚴庄,向他們通報了這件蹊蹺事兒,並說道:「他們一路上徵用驛馬,定非常人,且京城來人甚少,他們來此到底有何公幹呢?」
高尚及嚴庄系當地落第舉子,因他們頗有文名,安祿山將之召入府中為門客。安祿山日常對二人禮數頗周,未將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