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元年三月初八,正是春和景明的天氣,高力士陪同李隆基與楊玉環在梨園裡待了一日。晚間回到宮裡,高力士將諸事安排停當,即向李隆基請求出宮。
李隆基笑道:「你今日侍奉一天,畢竟有些累了。再巴巴地返回外宅居住,不怕往返折騰嗎?」
高力士道:「今日母族有人來京,臣須去面見一回。」
李隆基知道高力士事母至孝,高母雖已逝去,其猶對母家之人以禮相待。高力士生在嶺南,那裡尚為蠻荒之地。其多年來散施財貨,對家鄉之人幫助不小。李隆基遂示意他可以離去。
高力士趁著月光進入宅內,家鄉來人早已等直了脖項。他們尋高力士多為兩件事兒,或求高力士替自己謀一出身,或求些財帛。高力士向來不吝嗇,皆使來人滿意而歸,由此來人更多。對母家之人,高力士又多以禮相待,與他們說了一會兒話,將他們所求事兒辦妥,才返回寢室。
妻子呂氏雖與高力士無夫妻之實,但還是一個稱職的女主人。她徵得高力士同意收了數個養子養女,宅內器物甚精,她還享有朝廷五品的俸祿,實為令人尊崇的貴婦人。呂氏見高力士有些疲累,就親手服侍他卧於榻上,邊替高力士解衣邊說道:「今日李相派人送來了一些禮物,妾推辭不要,來人卻說李相得知嶺南來人,由此致以心意,妾只好收下了。」
高力士疑竇頓生:「他如何知道嶺南來人了?所送禮物為何?」
「有潞綢、馬蹄金等物,其價不菲。」
高力士「嗯」了一聲,畢竟有些累了,很快閉眼沉沉睡去。李隆基不上早朝,由此也解脫了高力士,這一覺直睡到天色大亮。他醒來後又想起李林甫送禮的事兒,心中暗自嘆道:實乃聰明之人啊!其既討皇帝歡喜,又待朝中上上下下重臣一團和氣,明白事體孰輕孰重,這宰相之位一坐就是六年,皇帝至今還沒有換相的意思。
高力士與李林甫交往算不上親密,高力士謹守本位,絕不與外臣交往過密。李林甫成為宰相的過程中,高力士間接地起過一點作用。裴光庭任宰相之時,李林甫暗中與裴光庭的妻子武氏勾搭成奸。武氏為武三思的女兒,而高力士的養父高延福出自武三思之家,武氏由此與高力士有了淵源。後來裴光庭病故,武氏找到高力士,讓他在皇帝的面前說李林甫的好話,爭取能使李林甫晉為宰相。高力士覺得此事不妥,遂不許。後來韓休為相,高力士在發詔書之前,將這個訊息告知武氏。李林甫得以事先告訴韓休,由此得到韓休的信任。高力士之所以如此,還是看在武氏的面上,卻與李林甫毫無瓜葛。
高力士對李林甫不冷不熱,李林甫卻知高力士在皇帝面前的地位,明裡私下皆熱絡得很,經常以各種名義前來送禮。
高力士對李林甫的示好無動於衷,其雖將禮收下,至多見面謝上一句,並無其他表示。他現在就心想,皇帝此前多以三年為期更換宰相,這李林甫卻在宰相位上一坐就是六年,至今也沒有下台的跡象,李林甫到底有何能耐呢?他的能耐莫非比姚崇、宋璟和張說的本事還要大嗎?
高力士又想起了皇帝近來最喜歡乾的事兒,他或與楊玉環雙棲雙飛,忙於編排歌舞,或求道法熱衷神仙之事,對朝中政事關心不多。心間由此晃過一絲疑慮:皇帝莫非有些倦於政事了嗎?皇帝之所以不願更換宰相,那是皇帝以為李林甫沒有野心,辦事幹練且穩妥,由此用著順手。
高力士懷著這種心思起床,然後乘馬入宮服侍皇帝。他行到宮門時,看到李林甫與牛仙客已候在那裡,遂拱手致禮問詢一聲,既而匆匆入內。他邊走邊想道,這李林甫身上長處甚多,僅他如此勤謹依序辦事的不苟精神頭兒,其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委實令人讚歎。
李隆基是時剛剛起床,楊玉環畢竟年輕,猶沉睡在香夢之中。李隆基洗漱用膳畢,即召李林甫與牛仙客入內。
李林甫依舊長篇大論奏事,李隆基似聽非聽,在那裡微閉雙眼,臉上微露厭煩之色。待李林甫說到疏通漕運時,李隆基方睜開雙眼道:「對呀,韋堅的那道奏書還是蠻有見地的,這漕運之事確實有些停滯,該是疏通一下的時候了。韋堅現為陝郡太守兼水陸轉運使,致力於渭水的疏通,並以此為例建言疏通天下漕運,應當實施。」
李林甫道:「陛下所轉韋堅奏書,臣與牛相認真讀了數遍,正是基於此,請陛下示戶部撥出專款疏通天下漕運。另韋堅言道,若自咸陽阻堰以絕灞、滻二水,向東建一條與渭水相平的渠道,再在禁苑之東鑿廣運潭,則天下貨物可直達京師。臣等以為可行,也請陛下核准,並撥款營建。」
李隆基臉上就有了一些喜意,說道:「昔裴耀卿設法解決三門砥柱的難題,使運糧關中得以暢通;今韋堅建渠鑿潭,可使天下貨物直達京師,實為百利之事,朕照準。嗯,此渠潭若今歲開鑿,何時能成?」
李林甫道:「鑿此渠潭,無非一些土方之功,只要多上人力,至多一年可成。」
隋代奠定了當今漕運的基礎,其共開鑿運河五次,使天下水網大致聯通,到了唐代,又在隋代水網的基礎上進行了一些完善,運河使用日久容易淤塞,務須疏通,如此方保舟船通行無阻。
由於水路通暢,舟船越造越大,多數船只能載貨萬石以上,僅操駕人員就需數百人。船大的好處,就是載貨越多,獲利愈豐。遂使天下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漢,前指閩、越,七澤十藪,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艦,千軸萬艘,交貿往還,昧旦永日。
李林甫與牛仙客離去後,李隆基問道:「玉環起床否?」
高力士答道:「娘子正在洗漱。」
李隆基道:「高將軍,如此暮春時節,正是到曲江游賞的時候。你去問問玉環,看她有興趣否?」
楊玉環正是年少好動的年齡,焉有不允之理?高力士出外吩咐了一聲,乘輿當即備好候在殿前。自興慶宮至曲江有復道相通,皇帝此去曲江不用招搖過市即可直達。
因為要等楊玉環用膳兼梳洗打扮,李隆基與高力士就在前殿等候。李隆基此時若有所思,問高力士道:「高將軍,知道何為太平天子嗎?朕近十年不出長安,而天下無事,朕可以高居無為,此就是所謂的太平天子吧!」
高力士見李隆基微露自詡之意,當即順勢恭維一番。
李隆基聞言心裡十分熨帖,嘆道:「我即位至今已三十餘年,從一個弱冠青年至於老者。唉,其間的酸甜苦辣,你一直隨我身邊,應當最為明曉。」
高力士回憶起走過的日子,當然明白皇帝在其間付出的辛勞,心中於是感觸萬分。他此時忽然憶起晨起時的思慮,就想為皇帝提個醒兒,遂說道:「陛下這些年來勤政不輟,譬若擇相一事,陛下用心良苦,然擇人甚准,由此對國家裨益良多。」
能選良相,實為李隆基的得意之事,他因此感嘆道:「是呀,遙想開元之初,功臣皆據重位,我逐郭元振、張說和劉幽求等人,斷然起用姚崇。雖博來了不善待功臣的罵名,對國家而言,得益良多。」
高力士想將話頭引入正題,接著言道:「對呀,陛下自拜姚崇為相始,僅用一主一輔兩名宰相,對他們放權甚多,又不許主宰相任職太久,臣後來拈指算來,其任期約在三年左右。」
高力士如此說話,其實暗指李林甫為相已歷六年,該是變更的時候了。李隆基心中並未向這個指向考慮,僅淡淡說道:「人之稟性多有長短,諸相任期多以三年左右為限,朕實想用其所長。」
高力士聞言,急忙說道:「陛下,李林甫為相已歷六年,似該為抑其所短的時候。」
李隆基聽到這句話,臉色稍為一寒,其凝視高力士片刻,竟令高力士心中有些發毛。
李隆基又側頭想了一會兒,問道:「高將軍,莫非李林甫有不妥之處嗎?」
高力士不明皇帝的真實心意,只好怯怯答道:「李林甫眼前並無不妥之處。臣也是一時想起陛下此前的做法,故有此言。」
李隆基悠悠說道:「李林甫處政妥當依序,又端莊謹慎。如今天下安瀾,須無為而治,天降這樣一個妥當的人兒幫朕辦事,又何必更換呢?」
高力士見皇帝如此認為,就嚇得不敢再說話了。
大唐如今國力鼎隆,僅從營造之事上就可窺見一斑。六月初一,將作監稟報,去歲皇帝敕建的華清宮已然營造成功,並將新宮圖樣呈與李隆基。
李隆基翻看華清宮圖樣,就見新宮依驪山山勢而建,以津陽門、前殿、後殿、昭陽門為中軸線,東西兩側分布著瑤光殿、霞飛殿、玉女殿、七聖殿、筍殿等建築,另有長生殿、明珠殿、望京樓、翠雲亭、羯鼓樓掩映在山谷之間;宮外還建有百官、諸王及王孫的宅邸。其台殿環列,松柏森森,赫然好大一片宮苑。
李隆基有些將信將疑,問高力士道:「如此宏大的宮苑,如何一年能成?高將軍,你派人去實地查勘一番,別是將作監好大喜功,由此來瞞哄於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