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回 李亨走運升太子 皇帝施蝶選美人

自從武惠妃逝後,高力士漸漸發現李隆基變得沉默起來,睡眠時間與食量也在減少。

屈指算來,高力士隨侍李隆基身邊已歷三十餘年。某日高力士向李隆基表白道:「臣生於夷狄之國,長自昇平之代,一承恩渥,三十餘年。嘗願粉骨碎身以禪玄化,竭誠盡節,上答皇慈。」李隆基知道他的這席話發自肺腑,滿腔真誠,因憂容待之。李隆基除了嘉許高力士之忠誠,還甚為讚賞其行事原則。史稱高力士「性和謹少過,善觀時俯仰,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其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驕,持國柄而無權,近無閑言,遠無橫議」,由此可見高力士長久得寵的原因。

高力士比李隆基年長一歲,二人年齡相近,又旦夕在一起,那麼李隆基有了心事,高力士能夠很快洞察其細微。高力士知道,皇帝之所以如此減膳少眠,近因是為武惠妃新逝,遠因則是憂慮太子之位由何人來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武惠妃能夠專寵二十餘年,所倚絕不僅是容貌及順承,更多的還是她與皇帝男歡女愛,心意互通。那麼武惠妃新逝,李隆基心中頓時空落,由此傷悲實為正常。高力士知道,不可能很快讓皇帝步出這個陰影,唯有讓時間來慢慢淡化。

高力士相信,皇帝在儲位之事上的猶豫,緣於他身居其中不能自拔,由此不能全盤衡量。若太子之位能夠早日解決,皇帝的心情也會大有好轉。

皇帝此時的心結是:果然讓壽王李瑁成為太子嗎?

當初太子李瑛被廢賜死,武惠妃當時病狀未顯,李隆基曾向宰相詢問立儲的人選。牛仙客唯唯諾諾唯李林甫馬首是瞻,李林甫沒有一絲猶豫,當即建言壽王李瑁可為太子。

高力士其時在側,聞言後緊盯皇帝的反應。李隆基此時臉上未有喜怒之色,甚至還閉目思索了一會兒。高力士明白,李林甫今日的表態實在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因為他剛剛向皇帝說過廢立太子為皇帝家事,今日又怎能直言推薦太子人選呢?

此前已有風言風語說惠妃與李林甫私下聯絡甚頻,那麼他如此表態,肯定是得惠妃之語了。

李隆基心細如髮,怎能容許寵妃、宰相以及今後的太子連成一線呢?他現在隱忍不發,很大程度上歸於自己與惠妃的恩愛。

如今惠妃已逝,則皇帝心中當有微妙的變化。高力士斟酌再三,覺得自己該是向皇帝進言的時候了。

李隆基自從武惠妃逝去之後,近一個月未讓其他妃嬪侍寢。高力士這日待李隆基用畢晚膳,上前請示道:「陛下,前日會稽奉來數盆百葉木芙蓉,今日其花開得正旺,還請陛下移步前去一觀。」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好呀,我們就前去一觀吧。高將軍,你這些日子費盡心思,無非不想讓我孤坐殿中吧?」

高力士道:「飯後百步走,此為古訓。臣覺得甚有道理,遂促請陛下,不免有些聒噪了。」

百葉木芙蓉擺放之地在「花萼相輝樓」之下,李隆基近來一直居住在興慶殿中,兩地相距何止百步?高力士被李隆基識破心事,也就不再遮遮掩掩,又說道:「陛下近來減食少眠,說到底還是常常孤坐殿中少有行動的緣故,臣無能使陛下心境頓開,只好用如此法兒讓陛下起身了。」

李隆基大為感動,說道:「朕號稱君臨天下,然天下之人能知朕冷暖者,唯高將軍一人而已。嗯,走吧,我們就走動一回。既在宮中,就不用他人相隨了。」

其時剛至初夏,白日里陽光甚烈,到了太陽掩入西山之後,些許涼意漸漸沁起,人行在庭院之中,倒是十分愜意。李隆基在甬道上行了一段,眼觀四周的奼紫嫣紅,再嗅花香陣陣,心緒漸漸展開,其喟然嘆道:「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高力士知道皇帝所吟的為庾信的《枯樹賦》,說的是東晉大將桓溫北征經過金城,看到自己年輕時所種柳樹皆已十圍,遂嘆道:「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遂攀枝執條,泣然流淚,感嘆歲月易逝。李隆基現在如此吟詠,大約睹宮中景物依舊,而佳人已逝,其心中多有悲愴之意。

高力士為了轉換李隆基的心意,不隨其話頭觸景生情,笑道:「陛下,臣已讓武賢儀香湯沐浴,待會兒將她送入興慶殿如何?」

武賢儀雖姓武,卻與武惠妃無任何瓜葛。其已被李隆基臨幸過,去歲末剛剛生下了李隆基的第二十九子李睿。武惠妃在世的時候,宮內人為示區別,皆呼武賢儀為「小武妃」。

李隆基聞言搖搖頭道:「唉,自從惠兒走後,我對女人再無興趣。高將軍,還是免了吧。我近來睡眠不好,若再來一個不如惠兒熟稔的女人為伴,說不定會擾了睡眠。」

高力士見皇帝不肯,也就不再勉強,遂嘆道:「陛下正當盛年,還是需要陰陽調和的時候。臣竊以為,惠妃生前侍奉陛下無微不至,她現今若地下有知陛下如此不愛惜自身,其寸心頓碎。」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我心中明白這些道理,奈何心中思念如此,揮之難去,實為無法之事。」說完話又長長嘆息了一聲。

高力士深明李隆基的性情,知道他寵愛某女時,往往全然投入,其情既醇又濃。如今武惠妃逝去,其心緒難平,實為例證。然隨著時辰的緩緩逝去,終將會沖淡他的心緒,所以高力士也不願繼續這個話題。

百葉木芙蓉在暮色中開得正濃,該花顧名思義,葉子生得極為繁茂,闊如蒲扇,密密匝匝地鑲滿枝幹,最頂處方綻放出一朵粉紅色的荷花狀花兒。共有六盆擺放在一起,竟然成為一片小樹林,青葉的清新之氣與花兒的馥郁濃香混同一體,隨那晚間的輕風曼舞,由此瀰漫四周。

主僕二人繞叢而觀,李隆基觀之心情漸漸舒展,嘖嘖贊道:「會稽至長安何止千里?將如此大棵的花兒搬運至此,委實不易啊。」

高力士道:「若無裴侍中疏通漕運,這些江南的稀罕之物肯定難以看到。如今漕運通暢,關中糧草已然無虞,順手捎來幾盆花兒讓陛下欣賞,實謂舉手之勞了。」

裴耀卿此前主持的運糧關中之事大獲成功,此後不管關中發生何種災害,那些江南之糧可以源源不斷輸入關中,李隆基再也不用率領百官前往洛陽就食,由此徹底擺脫了「逐糧天子」的譏稱。

李隆基聞言大為欣喜,說道:「是啊,開元以來辦了多少難事兒?這運糧關中,可謂錦上添花了。裴耀卿辦成此事,不枉其為相一任。」李隆基說完,又開懷大笑了數聲。

高力士一直在觀察著皇帝的神色,李隆基先是開顏,繼而發出會心的笑聲,足證其心情與剛才相比大有改善。高力士覷准這個時機,開口言道:「是啊,陛下英明無比,又有能臣輔佐,則天下再無難事。然如今有一件大事,並無難處,陛下為何一直拖延未定呢?」

「什麼大事?」

「太子未定,即為大事啊。」

李隆基聞言,臉色頓時為之一暗,那些莫名的心事又攪動上來,他看了高力士一眼,嘆道:「高將軍隨我多年,難道不明白我的心事嗎?這太子之事,又如何無難處了?」

武惠兒當初為了替自己的兒子謀取太子之位,不惜採取卑劣手段羅織太子李瑛結黨的證據。武惠兒有心栽柳,不料想牽動了李隆基的心事,由此痛下殺手,一日殺三子,徹底剷除了這個可能圖謀不軌的萌芽。此後李林甫數次建言立壽王李瑁為儲,李隆基又想起武惠兒當初找張九齡的情景,再看到李林甫如此積極,心中其實不想立李瑁為太子,然究竟立何人為太子,其心中並無目標。恰值武惠兒病情延續數月乃至身死,此事就被耽擱了下來。

李隆基的心緒其實陷入一種偏執之中,其不想立李瑁,又礙於武惠兒之面和李林甫之請,不想直接拒絕,心中由此憂患不樂。

高力士此時率然說道:「陛下何必如此虛勞聖心?但推長而立,誰敢復爭!」

此句話頓時點醒夢中之人。

當初立李瑛為太子而未立長子李琮(幼時名為嗣直),其冠冕堂皇的理由為李琮幼時狩獵時,曾被野獸抓傷臉龐,由此破相,則無太子之儀。高力士現在說推長而立,那麼李琮破相依舊,無繼嗣資格,次子李瑛被廢賜死,如此就輪到三子忠王李亨了。

李亨生於景雲二年(公元711年),其生母楊氏。其時李隆基為東宮太子,太平公主上倚哥哥睿宗皇帝之勢,手下爪牙眾多,就是東宮之中也多有太平公主的耳目,他們朝夕洞察,將太子的一舉一動報與太平公主。某日李隆基得知,楊氏懷孕了,他當即大驚失色,生怕被姑姑得知後再告之父皇,以此舉證自己沉湎聲色,不足為太子。李隆基召來張說密商。張說心領神會,從宮外尋來三貼去胎葯交由李隆基。誰知李隆基親手熬藥,但其三煮皆覆,楊氏肚中的胎兒因此保全,後來足月而生,成為李隆基的第三個兒子,是年二十八歲。

李亨被封為忠王,此前歷任安西大都護、朔方節度大使、單于大都護、河北道行軍元帥等職。不過親王為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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