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與牛仙客被授為宰相職,那牛仙客果然如李林甫此前預料的一樣,獨潔其身,唯唯諾諾而已,一切政事聽由李林甫處置。李隆基看到這對宰相勤謹於政事,二人又默契合作,似乎又恢複到開元之初時的宰相格局,心中就大為滿意。
不過,另一層憂慮又在逐步加重。
李隆基心中一直記掛著太子李瑛之事。
李瑛被封為太子二十餘年,其間未曾涉足政事,無非日日讀書而已,一晃就到了三十歲。李隆基相信,若李瑛心中沒有想法,則為鐵石之人,正是因為他心中肯定有想法,才對自己的皇位有了莫名的威脅。
李瑛如今與諸皇子之中最有才識者交往甚密,難道不是想成就羽翼嗎?
此三人生母或逝或失寵,他們聚在一起或說對自己的怨懟之意,或提對武惠妃的怨恨之心,如此就有了與自己離心離德的淵藪。
李隆基思來想去,覺得目前此三子對自己的威脅最大,需未雨綢繆才是。他這日與武惠兒共進晚膳之後,笑問道:「瑁兒新婚之後,許久未入宮相見了。嗯,他與新婦過得如何?」
武惠兒說道:「呵呵,難得陛下記起瑁兒了。陛下少年新婚之時,當知其中滋味,所謂蜜裡調油,即是瑁兒今日了。」
李隆基看到武惠兒說話時眼波流轉,心中頓時憶起自己年輕時的情事,遙想那時無憂無慮,白日里與王崇曄等人或走馬游賞,或鬥雞玩毬,入夜即與王氏、劉氏一起恣意歡暢,自己那時何曾想過今後能成皇帝?則當時的輕鬆愜意與李瑁的今日有些類似了。只不過瑁兒與自己年輕時的性子大為迥異,瑁兒日常處事謹慎端莊,少有呼朋喚友、恣情歡娛的時候。
李隆基又問道:「你最近見過楊洄嗎?對了,瑤兒府中的那個僕人又傳出什麼話了嗎?」
武惠兒聞言,遲疑了片刻,未曾立刻回答。上次事件之後,牛貴兒轉述了李林甫的言語,她方悟自己辦了一件無比糊塗之事。本來太子與另外二皇子多次聚談,語涉對皇帝的怨懟之意,皇帝已然大為震怒,且與宰相會商解決之道,不料張九齡將牛貴兒的原話全盤複述給皇帝,由此彰顯了武惠兒欲為李瑁謀取儲位的企圖,事情於是中途夭折。
武惠兒悔意無限,知道自己的這一昏招,說不定招致了皇帝對自己的猜忌。為了彌補前失,她此後在李隆基面前絕口不提及太子李瑛之事。現在皇帝主動問詢,他到底是在試探自己呢,還是心中果然關注?她於是悄然察看皇帝的神色,二人夫妻多年,她還是能從李隆基的神色間顯露的細微之處,讀出其真意。她瞬間已判斷出:皇帝並非在試探自己。
武惠兒心間如此判斷,說話時猶小心翼翼:「陛下,妾見到楊洄之時,未曾刻意問詢太子之事。那個張姓僕人倒是向楊洄言及鄂王的近時光景,好像一切如常,並無異常之事。」
「又如何叫一切如常了?他們三人莫非還如往常那樣經常相聚嗎?且一樣說些怨懟之言?」
「正是這樣。哦,對了,現在除了他們三人聚談之外,有時太子妃之兄薛銹也加入其中。」
武惠兒看似平淡之言卻暗藏機鋒,她想告訴李隆基,太子李瑛三人非但不接受此前的教訓,如今反而變本加厲,聚談日益頻繁,且又有新人加入其中!
李隆基聞言沒有做聲,臉上雖神色未變,其心中卻翻江倒海。
李瑛現在竟然將太子妃之兄也拉入了聚談陣營之中,看來其不軌之心日益明晰了。若他們兄弟三人聚在一起說些牢騷之話,尚可理解,現在一個外人加入其中,即可溝通與外官聯絡的管道。
李隆基以陰謀起家,當然熟知其中的勾當。遙想自己當初以郡王之身私下聯絡外人,在當時可謂無聲無息,結果也能成就大事。如今李瑛以太子的身份私下聚議,且形跡已露,相信其謀劃之事已進展頗多。
李隆基想到這裡微微一笑道:「哦,這名僕人還算忠心。待事情完結,你可囑楊洄出面舉薦,為此人謀一差使。」
武惠兒聽到「事情完結」之語,心中不禁大喜,心想皇帝心中莫非已有定論了?她心想在此關鍵之時,務必出語謹慎,不可節外生枝,遂含糊地答應一聲,不敢再問詳細。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李隆基是夜夢中似回到前隋仁壽宮中。他在一側冷眼旁觀,看到隋文帝大呼:「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誠誤我!」既而令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前去尋廢太子楊勇,並欲將時為太子的隋煬帝楊廣廢掉。誰知左僕射楊素早已成了楊廣的死黨,其立刻知會楊廣,楊廣一面派人入仁壽宮將皇帝鳩殺,一面控制朝中大臣,最終登上帝位。
李隆基看到數撥人在自己的面前來來往往,及至看到隋文帝服了毒藥後翻起了白眼,心中大急,一面大呼道:「文帝一世英雄,豈能如此中了小人暗算?」一面抬腳欲上前攔阻。
宮內之人將他視若無物,他作勢欲前,奈何雙腳紋絲不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隋文帝漸漸沒有了動靜。
李隆基黑暗中醒來,矇矓中發現武惠兒正與自己並頭而眠,方悟剛才是南柯一夢。其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就靜靜地躺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獨自思索:隋文帝一生睿智無比,何以不能善終呢?難道其上了年紀之後,心思就變得愚鈍起來了嗎?
古人最信天命,上至日月星辰變化,下至器物有所異狀,乃至夢景,他們皆將之視為天神在向自己示警。李隆基在榻上靜躺片刻,知道此後再無睡意,遂披衣而起。
宮女們急忙前來侍候,武惠兒於是也被驚醒,她睡眼矇矓地問宮女道:「什麼時辰了?」
宮女回答說:「剛交四更。」
武惠兒說道:「陛下,時辰還早,不如躺下再睡一會兒。」
李隆基道:「我睡意全無,再躺下還是睜著眼。你睡吧,我且到案前瞧瞧奏章吧。」
武惠兒哪裡敢獨自睡下?她也急忙下榻,殷勤侍候李隆基。
窗外依舊為沉沉的暗夜,李隆基獨坐在案前隨手翻看奏章,心思並未放在奏章之上。他心中反反覆復還在琢磨著夢中情狀:隋煬帝楊廣是不是殺父篡位,史書上的記載撲朔迷離,未必當真。然自己夢境中見到如此情形,難道上天果然在向自己示警不成?
且說李林甫初為中書令,當然要勵精圖治一番。這日朝會之上,李林甫奏道:「陛下,臣以為戶部度支旨符過於煩瑣,亟需簡化;募兵僅限於京師及個別邊關,全國須以此例統一;律令格式也亟需修訂。若陛下允可,臣會同有司克日完成。」
李隆基聞言贊道:「李卿舉重若輕,這三件事兒說來簡單,若想順利實施,恐非數年之功。好吧,朕允你與牛卿一起完成此事。」
李林甫奏言簡略,然所涉及的三件事兒皆為當前亟需厘改的大事。
所謂簡化度支旨符,即此前每年先由戶部將租稅雜支造為旨符,然後發至州縣及諸司,其事勞煩,又無定例,須百司抄寫,僅紙張就需要五十萬張。李林甫在政務中發現,如此辦法勞煩不說,由於無常例,一些州縣之官往往從中妄動手腳,由此影響朝廷賦稅徵收。
張說將府兵制改為募兵制,然並不徹底,此時僅限於京師衛戍之兵及數個邊關使用募兵,李林甫意欲將所有邊兵皆改為募兵之制。
至於律令格式的修訂,李林甫並非指正在編撰的《唐六典》及《大唐開元禮》,而是指武德年間以來律令格式的沿革,務必將之以文字的方式固定下來,以有實效作用。
這三件大事亟需厘改,李林甫適時提出,恰恰在李隆基面前顯示了其吏治之才。李林甫知道,自己被授為中書令,那些文學之士心中以為他無文少識,巴不得他什麼都幹不成,如此就可瞧他的笑話。
朝會散後,李隆基單獨將李林甫留下來,繼續贊道:「李卿啊,你這一段時日就全力辦那三件大事吧。國家走至今日,亟需瞧出其中的厘改之處,如此方能使國家更加完美。嗯,朕授你和牛仙客為宰相,正是瞧中你們有這樣的好處。」
李隆基既贊李林甫,又捎帶自捧了一把,李林甫當然聽得出來,急忙謝恩道:「陛下雄圖大略,臣等躬逢盛世,如此遵旨替陛下辦事,則萬分榮幸。」
李隆基看到李林甫如此會說話,心中愜意無比。他忽然想起此前的宋璟、韓休和張九齡,暗道這些人僅會盯住那些陰暗之事,對天下甚多的光明之舉視而不見,看來他們的性格過於偏執了。
李隆基又問道:「今日朝堂之上,朕未及細問,若簡化度支旨符後,那麼朝廷單獨賦稅是多收了,還是少收了?」
李林甫道:「陛下,臣欲簡化度支旨符,非是僅僅少用一些紙張而已,實則通過簡化,將地方的賦稅折成相對數量,然後按例徵收。如此化繁為簡,昔日那些在文字間動手腳之人再無縫隙可鑽,臣以為朝廷賦稅定有增加。」
李隆基聞言心中暗贊道:「此為吏治之才也。能於龐雜中瞧出事情的真貌,然後妥當處置,唯踐行之人方有如此能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