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愈來愈覺得李林甫討人喜歡,與其說話的時候也愈來愈多。君臣二人這一日說完政事,李隆基忽然問道:「李卿,你認為嚴挺之如何?」
李林甫知道,若皇帝突然關注某人,則此人或被擢拔或者要倒霉,嚴挺之顯然屬於前者。他假作思索片刻,然後恭敬地答道:「嚴挺之才識超卓,又行事正直,臣以為其為良吏。」
「其有相者之才嗎?」
李林甫心中大震,明白了皇帝詢問的真實含義,遂鎮靜答道:「陛下,嚴挺之才識昂藏,雅有吏干,當時姚公初見之即深為器重,他此後又歷練多年,臣以為他當有相者之才。」
嚴挺之剛剛經科舉入仕,被授為義興尉,時為常州刺史的姚崇見之大為器重,後來姚崇再為中書令,即將嚴挺之召回京中授為中書省右拾遺。
李隆基頷首道:「是啊,姚公識人之能超乎常人,他的眼光應該不會錯的。嗯,朕今日也就是隨便問問,記得去歲之初,九齡向朕薦嚴挺之,他還說曾與你商議過,果有此事嗎?」
「稟陛下,張令曾向臣提過此事。臣當時贊同張令之言,又想張令向陛下薦人,臣無需兩度進言,因三緘其口。」
其實李林甫不知,張九齡起意向李隆基推薦嚴挺之的時候,已然感覺出李林甫雖對自己恭順無比,然日益獲得皇帝的信任,自己在皇帝面前已今非昔比。他當時告誡嚴挺之:「李林甫深承聖恩,你宜造門與之溝通。」
嚴挺之所以與張九齡相友好,那是緣於二人稟性相同之故。嚴挺之現在聽到自己一向尊敬的張丞相說出這等話,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在他看來,若向少文的李林甫屈膝,還不如殺了自己。若按嚴挺之往日的脾性,他肯定會不顧張九齡顏面說出難聽的話,然他又想張九齡如此說,還是為自己好,於是將不滿強壓於心中。
嚴挺之此後別說入李林甫府中造訪,就是執行公事之時,也少有言語,自是緣於不恥李林甫之人品。
李隆基未繼續深入此話題,淡淡說道:「朕今日忽然想起此事,不過隨便問問。你與九齡對嚴挺之的看法不錯,王毛仲昔日肆無忌憚之時,唯有嚴挺之敢與王毛仲相抗,勇氣可嘉呀。」
李林甫辭別李隆基之後,回衙路上一直在琢磨皇帝的真實心意。他認為,皇帝看似無意,其說話之中已露出易相的端倪。
皇帝徵詢自己的意見,說明他肯定不會動自己,那麼其易相的目標即是張九齡或裴耀卿了。不管是將他們同時罷相,或者二選其一,都是李林甫樂於看到的局面。因為張九齡為中書令,裴耀卿為侍中,李林甫以禮部尚書兼知中書門下平章事,外人皆呼張裴二人為丞相,對李林甫絕大部分人仍稱之為「尚書」,顯然李林甫位次在二人之下。
然若讓嚴挺之遞補為相,則非李林甫所願了。張九齡與嚴挺之稟性相若,二人相較,張九齡畢竟有柔弱謙讓的一面,嚴挺之則一味以剛強為主了。
李林甫想起了蕭炅「伏獵侍郎」的故事,再思起嚴挺之譏諷自己為「弄獐宰相」,胸中的怒火已然熊熊而起。
李林甫心中怒罵蕭炅:真是笨蛋一個,時辰已過這麼久了,竟然連嚴挺之的毛病都尋不出來一個!
其實李林甫有點苛責蕭炅了,他外任為岐州刺史,已脫離京城生活,又如何尋嚴挺之的茬兒呢?
張九齡近來愈來愈覺得李林甫的影子日益明顯,尤其是在皇帝面前。一個很顯著的例子就是,此前皇帝每遇事多與自己商議,現在卻多找李林甫敘話,將自己拋在一邊。
與張說相比,張九齡更善於識出事件背後的暗流。當初崔隱甫、宇文融聯手向張說發難的時候,張九齡能準確嗅出他們的動向,並向張說提醒;如今皇帝對自己轉換了態度,張九齡相信,其中李林甫的功勞最大。
張九齡久在京中為官,且居中書門下多年,深明皇帝開元以來授任丞相的規律,即宰相可以專任而不久任,往往三年為期。現在屈指算來,張九齡自開元二十二年四月被授為中書令至今,已近三年,那麼皇帝轉變態度是不是有這方面的因素呢?
張九齡確認皇帝肯定有這方面的考慮。
張九齡與張說相比,並不十分戀棧相位,性子要恬淡許多,很樂意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他日益感覺到李林甫的步步緊逼,怎麼辦呢?文人自有文人的思維方法和行事方式,遂寫就《歸燕詩》派人送給李林甫,該詩寫道:
海燕雖微渺,乘春亦暫來。豈知泥滓賤,只見玉堂開。
繡戶時雙入,華堂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
張九齡在詩中自比於嶺南之燕,以此喻告訴李林甫:自己如同燕子一樣春來秋去,不會在朝中久留的;末句將李林甫比為鷹隼,明確告訴他:我無心與你爭權奪利,你也不必猜忌、中傷我了。
文學之士多讀聖賢文章,對原始的人性往往覆以一層善良以及幻想的希冀,張九齡寫作此詩,即是幻想李林甫勿以自己為念,二人還是和平共處,他定能順利上位的。
張九齡錯了,其錯誤之處在於他至今尚不能明晰李林甫的心底。
張九齡初為中書令之時,最先反對李林甫為宰相職,及至李林甫進為宰輔之後,張九齡待他全無好臉,且動輒呵斥。李林甫當此之時,選擇逆來順受為己任,不管什麼時候見了張九齡皆是笑臉相向,且態度恭順。
李林甫讀罷《歸燕詩》,嘴角間不自覺漾出一絲冷笑:哼哼,果然今非昔比,昔日你連話都不願與我多說一句,今日竟然能為我單獨賦詩了。
張九齡向自己示弱了,此為李林甫的第一感覺。
那麼張九齡向自己示弱,會不會是一招緩兵之計呢?因為張九齡在詩中將自己比為鷹隼,看似恭維,內里是否為陰毒的咒罵呢?李林甫始終以為,這些文學之士自幼就熟諳字詞的比興之意,他們罵人可以不吐髒字,吃人也可以不吐骨頭。
目標明確且簡明扼要,如此更加貼近於現實且易於操作,這就是李林甫的思維方法和行事方式。張九齡等人的思維往往偏離現實,且游移於聖賢道理與幻想之間,行事時又拖泥帶水,因而兩者的差異很大。
張九齡寫作此詩實為大錯,其詩中唯一可取之處即是將李林甫比作鷹隼,如此比喻還算恰切。李林甫此時鷹隼似的目光,正炯炯地覷准一件事情的動態發展,他相信,這件事情能夠此時出現,實為天賜良機。
這件事,李林甫已關注數月了。
事情其實很尋常:蔚州刺史王元琰數月前被人告發任內貪贓,李隆基先昭示御史台前去蔚州核其狀,御史台覆奏其貪贓大致屬實。因為王元琰系三品大員,此案例由大理寺、御史台及刑部三司會審,大理寺派人前去將王元琰捉拿回京,然後下至獄中,三司此後按序審理。
張九齡向來痛恨依勢貪贓之人,王元琰既有貪贓憑據,那是應當嚴懲的,其署理有關王元琰的公文時多是一揮而就,然後囑咐有司秉公辦理,未將之放在心上。
李林甫自看到王元琰事發之後,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關注。他多次詢問御史台與大理寺關於此案的進展情況,並對具體細節面授機宜。王元琰即將被捉拿回京之前,李林甫將吉溫單獨召來,又密密地布置一番。
李林甫的威權日重,頓改昔日唯唯諾諾的模樣,辦理諸事與以往相比皆有較大改觀。吉溫為門客多年,李林甫以其為吉頊之後輩,到吏部為其謀了蔭官的資格,先授其為萬年縣丞,剛剛又轉授其為京兆府法曹。
李林甫說道:「王元琰明日就要被捉拿回京,按例要被囚禁在京兆府牢獄之中。從明日開始,你要緊盯著王元琰,不可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刑部與大理寺本來也設有牢獄,近年來人犯日少,遂將其犯人集於京兆府牢獄中。吉溫現任京兆府法曹,則牢獄之事由其主管。
吉溫不知李林甫為何對王元琰如此上心,心裡雖嘀咕,終究不敢問,遂答道:「請大人放心,小人明日就搬入牢中居住,以就近看管。請問大人,對王元琰好一點還是壞一些呢?他若不敬大人,小人先讓他受些皮肉之苦。」
李林甫搖搖頭道:「你盯著他就成了,你要記住,其一,一定讓王元琰好好活著,哦,如此看來,你還要待他好一些,不可讓他產生輕生之念;其二,若有外人來見王元琰,你不可刻意攔阻,然他們之間說的話,你不可記失一句一字!」
吉溫不敢廢話,躬身答應後離去。
按照當時規定,案子審理之時,當事人不許與外人會面。然此規定僅為朝廷而設,一些人犯的親屬設法打通關節,還是能與當事人會面的。王元琰之妻自丈夫被捉後一直未見面,到了京城輾轉託人,終於能入牢中與丈夫見面。
王妻淚流滿面,問道:「你到底犯了什麼事兒?外面傳言說你貪贓多少萬錢,我在家中為何一直未見呀?」
王元琰嘆道:「外面傳言,定是擴大無限。確實有一筆小錢,當時並未在意,順手取來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