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現在十分關注邊疆之事,對有軍事之才的人物也十分注意。司農卿皇甫惟明昔年任左衛郎將之時,曾上書建言與吐蕃和好,並出使吐蕃取得成效。皇甫惟明自幼與忠王李亨為好友,比李亨與王忠嗣要年長數歲,三人讀書會武,私誼甚好。李隆基認為皇甫惟明之長在於軍事,須讓他到邊疆歷練一番,某日制授皇甫惟明為河西節度使,原河西節度使牛仙客轉授朔方節度使。
皇甫惟明到了涼州之後,在河西節度副使王忠嗣的陪同下,逐個視察了營房與倉庫,驚奇地發現牛仙客果然名不虛傳。只見營房整潔有序,庫房中糧食盈滿,諸般兵器雖置滿倉庫,然整齊有序又清潔如新,大約是經常擦拭的緣故。
皇甫惟明嘆道:「牛大使清勤如此,那些動輒伸手要錢的邊將何以為堪?有將如此,實為國家福祉。」
王忠嗣也贊道:「牛大使日常行事皆依令式,不敢有逾越。其清廉也就罷了,對聖上賞賜的財物皆緘封不啟,不敢揮霍享用。」
皇甫惟明又贊了一聲,回衙後將牛仙客的事迹寫成一書,然後上奏皇帝。李隆基閱罷,也是大為讚歎,又慮皇甫惟明言過其實,遂派刑部員外郎張利貞前往涼州查實。
張利貞自涼州返回洛陽,就在朝堂之上將複核情況稟報李隆基:「陛下,皇甫大使起初的奏書句句為實,臣奉旨查看了所有營房與倉庫,與奏書中的描繪並無差別之處。」
李隆基聞言大喜,說道:「武將能征善戰,是為本色,然多失於理財。牛仙客能戰又清勤如此,這種人就少之又少了。唉,朕想不起來如何賞他了,皇甫惟明的奏書上說,牛仙客竟然將朕所賜之物繼續封存,朕就是再賞財物有何用處?」
座下群臣聞言不禁莞爾。
李隆基仰頭說道:「如何賞牛仙客?朕要好好想一想。張卿,可擬制書一道予以褒美,這皇甫惟明不掩其功,也須彰揚。」
張九齡躬身答應。
朝會散後,李隆基留下張九齡與李林甫,欲繼續說牛仙客的事兒。李隆基嘆道:「牛仙客為武將之身,其能理財如此,行事皆依朝廷令式,朕以為此人有出將入相之能,二卿以為如何?」
李林甫瞧了張九齡一眼,當然不先說話。李隆基的話已然很明白,即是欲重用牛仙客。李林甫對牛仙客沒有惡感,因為牛仙客與李林甫的出身大致相同,且牛仙客為人謹慎,逢事以避讓為先,與之相處最為省心。
張九齡與李隆基說話之時,向來不看李隆基的神色與口氣若何,一貫由著自己的思路來說話,他當即答道:「陛下,牛仙客之清勤確實值得褒揚,待制書頒下,天下皆聞其名,則褒獎已足。陛下說牛仙客有出將入相之能,臣不敢認同,其薄文少識,豈是相者之才?」
張九齡如此說話,不自覺又觸到李林甫的痛處。李林甫不知是涵養甚深,還是聽此言語多了,並不為怪,依然笑吟吟站立在那裡,臉上沒有一絲惱怒之色。
李隆基接受上次欲授張守珪無果的教訓,斷不會再提授牛仙客為相之話。他這日心中已有計較,即是想授牛仙客為兵部尚書。他於是笑道:「朝中已有相者三人,朕不想再授他人。你們三人皆沒有軍事經歷,若讓牛仙客兼知兵部尚書,如此就相得益彰了。」李隆基說完後,由於深諳張九齡的稟性,知道他最愛阻撓自己的想法,故轉向李林甫道:「李卿一直未說話,你以為呢?」
李林甫躬身說道:「陛下聖慮遠大,只要張令傳旨,臣自當照辦。」
李隆基眼光中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看來李林甫顧及自身行止,斷不會在自己面前顯示其與張九齡有異議。他於是只好轉問張九齡道:「張卿,你以為呢?」
張九齡果然不給皇帝面子,引經據典說道:「臣以為不可!尚書為古之納言,我朝或多以舊相任之,或選歷重任且有德望者任之。牛仙客不過為河、湟之間一使者罷了,若授之為尚書,天下之人會怎麼說呢?」
李隆基今日之所以不提授牛仙客為相,而退為其次,其實還是忌憚張九齡。現在張九齡慷慨陳詞一番,將牛仙客說得如此不堪,其不看牛仙客的能力,唯觀其出身,令李隆基的心間晃出一絲惱怒。然李隆基明白,此類人言語說得難聽,而心底無私,不過奉聖賢道理而已,遂將心間火氣慢慢按捺下去。他停頓片刻,又柔聲說道:「也罷,就依卿之言不授尚書。然牛仙客此行確實超卓,當為天下楷模。若僅僅以制書褒美,畢竟有些薄了,或者將之封爵,賜予實封如何?」
張九齡當即予以反對:「陛下呀,漢時之法非有功不封,唐遵漢法,此太宗皇帝之制也。牛仙客作為邊將,其積穀帛、繕器械,實為其職責本分。陛下若欲賞之,金帛可也,唯獨不宜裂地以封。」
李隆基聞言臉上有些僵硬,嘴角不自覺牽動了一下,顯示出內心極度不喜。李林甫在側冷眼瞧科,心中若有所思,且很快有了計較。
李隆基努力使自己臉色恢複正常,其年輕時被人呼為「阿瞞」,當知喜怒不形於色為其涵養所在。張九齡的言語竟然使他臉上改換了顏色,由此可見其心底之怒。他此時反問道:「賞以金帛?張卿又非不知,此人慣將賞賜之物封存,就是賞他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君臣此後無話可說,李隆基遂令二人退下。張九齡已退出殿門,李林甫卻一瘸一拐地落在後面。李隆基見狀,心想此人朝會之時尚無異狀,為何頃刻之間就腿瘸了呢?看來李林甫有話想說,遂將李林甫喚了回來。
李林甫臉現痛哭之色,說道:「臣剛才扭身移步,不料忽然劇痛難忍,想是岔氣之緣故。」
李隆基不想聽他的鬼話,笑問道:「李卿,你莫非有話想說嗎?」
李林甫見皇帝猜出了自己的意圖,急忙躬身答道:「陛下聖明,微臣確實有話想說。」
「嗯,說吧。就是錯了也無妨。」
李林甫道:「陛下即位以來聖目識人,唯才是舉,使各級官吏皆得其所,傾盡心力為朝廷辦事,由此大治天下。陛下識人,不以門第不以出身,如臣等小吏出身之人,也能超擢相位,臣唯有感激涕零。」李林甫知道皇帝睿智無比,這些好聽話兒須點到為止,若泛濫為之必定招煩,遂歸入正題道,「張令剛才所言,臣以為失於偏頗,其以文吏眼光拘泥於古義,如此就違了陛下唯才是舉之初衷。」
李隆基臉上有了一些笑意,問道:「哦,原來你與九齡的想法有些不同呀,剛才為什麼不說呢?」
「臣牢記陛下訓示,不敢與中書令意見相左。」
「你們不許動輒爭吵,然商議大事之時還是可以爭論的。朕倡言臣下可以諍諫,難道就允許中書令成為一言堂嗎?嗯,你以為可以給予牛仙客實封嗎?」
「微臣以為,牛仙客實有相者之才,難道就不能為尚書嗎?至於封爵實封,其實為末節了。」
李隆基目視李林甫,心想此人為宰相,比張九齡要有趣多了,其頷首說道:「嗯,朕知道你的心意了。然九齡剛才所言也有些道理,牛仙客固有宰相之才,還是需要一些歷練的。明日朝會之時,還是先為其封爵位賜實封吧。」
李林甫心中堅執認為,皇權為上,臣子須察言觀色,諸事皆順著皇帝的心意而行,如此臣子之位方能恆久。如張九齡這等動輒犯顏直諫,屢屢不合皇帝心意之人,焉能長久呢?皇帝現在如此表態,說明他剛才根本不喜張九齡之言,無非礙於太宗皇帝倡言的「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的訓示,心中勉強按捺罷了。
李林甫甚識進退,見皇帝已然表態,自己的目的已達到,遂拜辭而去。
第二日的朝會之上,群臣奏事大致結束,李隆基言道:「褒美牛仙客與皇甫惟明的制書已頒發了,朕覺得稍嫌單薄,可封牛仙客為陝西縣公,加實封三百戶。」
張九齡聞言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昨日似乎已接受了自己的建言,為何一夜之間就變卦了呢?按說李隆基剛才所言沒有一點兒與群臣商議的意思,所謂君言為重,又是當殿說出,身為中書令的張九齡應該依旨意行事才是。
然若順從聖意而為,就不是張九齡了。他聞言出班,堅執反對牛仙客封爵。
李隆基冷冷說道:「難道什麼事兒都要依著你才行嗎?」
這句話已然說得相當刻薄了,甚至有厲言斥責張九齡有越位之嫌的意思了。
張九齡無動於衷,依然不依不饒地說道:「太宗皇帝說過,自古以來民為重,君為輕,則朝廷大政,須依聖賢道理而行。」
張九齡如此當殿頂撞,李隆基感到在群臣面前失去了顏面,一時怒火難抑,遂譏諷道:「你認為牛仙客沒有門籍,那麼你又有何門閥呢?」
張九齡聞言一愣,皇帝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說話,即是譏誚張九齡並無望族血統,為何要苛責他人呢?這句話又比上句話更加刻薄,若為識趣之人,聞皇帝此言默默退回朝班最好。
然張九齡並未退回,又前行一步跪下說道:「臣確實生於荒遠之地,且家世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