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秋,關中霖雨連綿,糧食產量大減,外糧又短時難入,由此引起長安谷價大幅度上升。春節過後,李隆基考慮減少關中糧食用度,使關中谷價不可上升太猛,遂率領百官、後宮妃嬪、皇子、公主等人赴洛陽就食。
李隆基再次成為「逐糧天子」,心中的滋味實在不好,喚來裴耀卿囑咐道:「眾卿上書時,動輒恭維躬逢盛世。哼,關中稍有災害,朕就要率百官就食洛陽,如此還能妄談盛世嗎?」
裴耀卿心想,因為漕運艱難,運糧關中成為近百年來的沉痾,如此積弊須慢慢化解,豈能一朝解決?他於是就細說了諸般難處。
李隆基為之規定了期限:「裴卿,自今日始,以兩年為期,須將漕運之事徹底解決,朕不能再讓天下人譏為『逐糧天子』了。」李隆基說話至此,已然有些氣急敗壞。
裴耀卿不敢再說理由,只好躬身答應。
東都洛陽有現成的皇宮,朝中百官也多在洛陽置有房產,所以他們到了洛陽沒有暫時寄居之感。洛陽較之長安水陸運輸方便,諸種物品更為豐富,且洛水自城中橫貫東西,其環境顯得更為雅緻,一些人更願意長居洛陽,頗有樂不思蜀之感了。
這日朝會之後,李隆基留下張九齡和李林甫,讓他們隨同自己到庭院里散步。
李隆基並非閑暇得無聊,他想與二人繼續探討錢荒的難題。
自從宋璟禁惡錢失敗,張嘉貞繼任後取消禁令,天下再復好錢與惡錢同時流通的局面。儘管這樣,錢荒的窘境並未因此改觀,反而愈演愈烈。尤其是最近兩年,諸種惡錢花樣翻新紛紛出籠,一些富商奸人在兩京收得好錢,將之潛運至江淮之南,然後以每文好錢換來私鑄惡錢五文,再假託官錢輸入兩京為用,遂使兩京之錢日漸碎惡。
這日朝會之上,李隆基詢問群臣如何解決錢荒之事,張九齡不假思索,脫口答道:「陛下,天下之所以出現錢荒,實因天下財貨日益增多,由此鑄錢不敷用度。微臣以為,應徹底取消私鑄禁令,使百姓爭相造錢,則可度過錢荒。」
張九齡此言一出,殿中的大多數朝臣皆不以為然,李隆基心中更是堅決反對。
錢幣向為國家大政,歷代皆由朝廷主使官鑄,哪兒能放開禁令容許百姓私鑄?若此禁令一開,庶民百姓恐怕無力鑄造,定為那些富貴之人開通了一條生財之道!張九齡之所以如此說話,實因他不諳熟經濟之事,由此信口開河。
李隆基還是顧及了張九齡的顏面,介面說道:「錢幣事大,須眾卿深思熟慮然後定論,今日就不用再當殿議論了。」
其時正為初春之時,庭間錯落種植有各色牡丹,其中花期最早的「洛陽紅」已然綻開,滿庭內紅影扶疏,花香滿院。君臣三人慢慢行走,如此就到了庭中央的一個花壇之中,這裡四周擺滿了牡丹花盆,其中有綻放的花朵,也有粉嫩欲放的花骨朵兒,花叢之中,還有一隻碩大無朋的魚缸。
李隆基走到魚缸前停下腳步,觀看其中成群的各色游魚,然後讚歎道:「洛陽果然好水土啊。牡丹花生得富貴美艷,就是這些魚兒也似生得格外活潑。」
張九齡聞言沒有開口,李林甫瞧了張九齡一眼,為了不至於冷場,急忙介面道:「陛下,這些魚兒似臣等一樣,日日沐浴在皇恩之中,當然活潑有生機了。」
李隆基聞言臉上浮出微笑,他知道李林甫所言為恭維話兒,此時說此話時機最佳,否則君臣在一起,時時說些嚴肅話題,豈非無趣得很呀!
張九齡實在無趣,他不瞧李隆基的臉色,冷冷地說道:「陛下,這些魚兒其實與一些朝官差不多,皆為中看不中用的貨色。」
李隆基臉上的微笑不由得僵住了,他斜眼瞧了瞧李林甫的神色。就見李林甫似未聽見張九齡此言,仍為一臉的燦爛。
李隆基知道,張九齡如此說話,實為譏誚身邊的李林甫。
張九齡就是在李隆基面前,也敢直言李林甫「無文」,這是有真憑實據的。李林甫為吏部侍郎時,看到考功郎中所寫的評語中有「杕杜」二字,遂問人道:「杖杜為何意?」
該詞其實出自於《詩?唐風?杕杜》,開篇寫道「有杕之杜」,原指孤生的杜梨樹,後人常取樹木孤零獨立之意。李林甫幼不學文,當然難識此字了。
李林甫近日又鬧出個大笑話,由此哄傳洛陽城,被人譏為「弄獐宰相」。
太常少卿姜度為李隆基的表兄弟,姜度某日喜得貴子,由此賀客盈門。李林甫也有厚禮相送,李林甫此前苦練書畫漸有名聲,其成為宰相之後求書畫者不少,李林甫倒是很少出手,此次姜度得子,他在宅內鋪紙展墨,隨贈墨寶一幅以示珍重。
李林甫令家人將禮物及墨寶送入姜度宅中,姜度見了禮物也就罷了,對李林甫的手書卻無比珍重,因為此為當朝宰相的墨寶,那是可以向眾人炫耀的,遂當場令人將此書幅懸掛於中堂之上。
賀客中不識文者見了李林甫的手書,不禁嘖嘖稱羨;識文者見了書幅不敢當堂品評,出了姜度之門方才暢懷大笑。
原來李林甫手書的前六字為:「聞有弄獐之喜」,其中的「獐」字令識文者大犯躊躇,這「獐」字為何意呢?繼而馬上明白,敢是宰相大人在這裡大掉書袋,卻偏偏將此字寫錯了。
《詩?小雅?斯干》有言:「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璋為玉石,瓦為紡車之器,後人常將生男呼為「弄璋之喜」,生女呼為「弄瓦之喜」。
「獐」又為何物呢?那是一種類似鹿的小畜生。
李林甫如此一字之差就非為賀喜了,分明是罵姜度:別人生兒子可以拿美玉來玩,你的兒子就以小畜生為伴吧。
李林甫絕對不想罵姜度,他根本就沒有弄清「璋」與「獐」的區別,卻偏想顯示自己有些文采。不料此事一出,文名並未落下,倒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弄獐宰相」的「美名」。那些日子,洛陽城裡每每有人提起此事,定是笑聲不絕,噴飯者、笑出淚者甚多。
張九齡如此說話當然是譏諷李林甫了,然李林甫似聞所未聞,依舊笑容燦爛。
李隆基不想讓李林甫難堪,他鑒於前任宰相爭吵不斷,選任此二人也是頗費心思的。張九齡文名既播,又心思正直,由其出任中書令,可彰顯自己依貞觀故事施政的主旨;而李林甫少文無名,然明於吏事,其在張九齡面前不敢張狂,亦可彌補張九齡處置政事的缺陷。他如此配置宰相,實想重複此前姚崇與盧懷慎、宋璟與張嘉貞、張說與源乾耀那樣配合默契的格局。
看到李林甫在張九齡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李隆基心中大為滿意,他刻意打破眼前尷尬的場面,說道:「張卿啊,朕將惡錢的事兒想了一遍。此前宋璟厲禁惡錢,結果引起天下動蕩;如今若完全放開禁令,則國家法度為之鬆弛,亦為不妥。朕今日喚二卿前來,就是想告訴你們:惡錢還須禁約,然也須別尋錢途,以治錢荒。」
如此一來,李隆基就為解決錢荒定下了基調,張九齡此時已知自己不甚諳熟此事,也就不再開言反駁。
李隆基目視李林甫道:「李卿,你參與括戶之時多識民間詳細,有何想法呀?」
李林甫瞧了一眼張九齡道:「陛下今日朝堂之上令臣等思慮治錢荒之事,臣當時有些想法,本想先向張令稟報。現在陛下問詢,臣不知高低就先說了。」
李隆基見李林甫處處維護張九齡的尊嚴,心中又復高興,遂示意李林甫接著說話。
李林甫說道:「陛下剛才所言,實乃聖慮遠大,龍目如熾。眼下的錢荒,正如張令所言,實因財貨日增、一時不敷用度而致,若假以時日,錢荒定能緩解。臣以為,一者須遵陛下之言厲禁惡錢,對於那些富商奸人妄自收好錢兌惡錢之舉,務必堅決打擊;二者,要以疏導為主,引領天下人使用好錢,兩京可定期出左藏庫內排斗錢,許市人兌換,另在宣州、潤州等地設置錢監,以抑惡錢之勢。如此兩三年間,錢荒定能為之緩解。」
李林甫的這席話不長,其先是力捧李隆基和張九齡,再提出自己或抑或揚的主張,而眼前的情勢之下,此法最為穩妥。
李隆基聞言大喜,心想還是這些明於吏事之人考慮周全,斷不會有宋璟及張九齡或極左或極右的主張,以此行事,最為可行,遂目視張九齡道:「張卿,你以為此法如何?」
皇帝既已定下了治錢的基調,張九齡當然無話可說,李隆基遂囑李林甫近期專司此事。
李隆基最後說道:「這樣很好嘛。裴卿忙於運糧關中,則朝中之事多賴二卿襄助。你們今後若如今日這樣諸事商議,又能取長補短,朕心甚慰。」
李林甫躬身答道:「臣今後定依陛下之旨,諸事皆向張令討教主意,不敢獨斷專行。」
李隆基如此相勸張九齡和李林甫,自是希望他們如前期數對宰相那樣配合默契。李林甫明白皇帝的心意,日常寡言少語埋頭辦事,對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