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兒若想在李隆基面前辦些事兒,譬如想說某人的好話,她須很好地利用順水推舟之法不露痕迹為之,如此方能起到些許作用。武惠兒知道,當今皇帝非是昔日的中宗皇帝,其既明大理,又頗機敏,自己若如韋皇后那樣干涉朝政,估計一遭兒未成就會失寵。
不過武惠兒現在與其初期相比,與皇帝說話略顯隨便,有時說話過於顯露,能夠很快用話遮掩,顯得遊刃有餘。她聽牛貴兒轉述了李林甫之言,就在那裡默思良策。
武惠兒其實不知,她尚未想到良策的時候,李隆基已然想到了李林甫。
春節過後,裴耀卿即動身東行。其時江南之糧輸往北方,主要通過隋朝時開鑿的山陽瀆、通濟渠、江南河等運河運輸,其間相對順暢;再往北運就要經過黃河折向西行,這一段為最困難之事。
黃河水情險惡,航行困難,尤其是三門砥柱的險灘水流迅急,其勢如同長江三峽那樣險峻,其破壞舟船,成為自古以來的大患。南糧北運到了黃河即改為陸運,其原因主要就是三門砥柱這一段難以逾越。
裴耀卿無回天之力將此險灘改造,他只有順應天然之勢,欲採用沿河設倉,逐級轉運之法來改變現狀。此非一時之功,裴耀卿須用數年時間,方有所成。
李隆基這日午後小憩之後,令高力士隨從,乘輿進入了中書省,然後進入張九齡視事的衙堂之中。其時李林甫恰在堂中與張九齡議事,他們見皇帝駕到,急忙跪迎。
一時禮畢坐定,李隆基問李林甫道:「李卿,你來此何事呀?」
李林甫躬身答道:「張令今日見召,微臣前來答話而已。」
張九齡道:「陛下,微臣見前時官吏授任原則,頗有變動,因不明其因,遂召李尚書前來問詢。」
李隆基道:「是不是循資格一節呀?」
當初蕭嵩與裴光庭為相時,裴光庭堅持循資格選官。是時每年通過流外入流和各種途徑獲得做官資格者二千餘人,而每年能夠授官者六百人左右。所謂循資格,即規定各級官任職期滿後,需過一定年限再到吏部應選,並嚴格按年資逐步升級。裴光庭死後,蕭嵩立刻廢除循資格選官的做法,改為依考功成績隨時授任,此法延續至今。
張九齡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李隆基嘆道:「蕭嵩與裴光庭當時有些意氣相爭了。裴光庭認為蕭嵩不懂吏事,由此自我行之;而蕭嵩則對裴光庭極度排斥,裴光庭一死即廢之。他們當時應當好好商議一番,以辨其優劣,然後作為國家常法恆定。嗯,李卿,你主持吏部日久,對循資格的優劣應該有所識,你如何看?」
李林甫瞧了一眼張九齡,小心說道:「張令對此情極為重視,詢臣以詳細。至於今後是否循資格選官,相信張令向陛下稟報後自有定論,臣忝掌吏部,定遵章執行。」
李林甫如此說話,可謂滴水不漏,其話語中充滿了對張九齡的尊重,李隆基聽來覺得無比順耳。
張九齡稟道:「陛下,李尚書剛才敘說了事情的詳細。用循資格來選官,實為一種相對公平的選官之法,可以保證所有待官之人依序入官,然對那些才俊之士有所限制。臣剛才與李尚書商議,若能尋出一種既兼顧公平又重視才俊之法最好。」
李隆基搖搖頭道:「天下諸法皆有利有弊,哪兒有完美之法了?若利大於弊就不錯了。罷了,此事你們再好好議一議,不用急著定論。」
二人躬身答應。李林甫心想皇帝來此,定有要緊話兒與張九齡說,他就乖覺地辭出。
李隆基環視堂內,嘆道:「裴卿一走,你這『中書門下』就名不副實了。張卿,若國事千鈞重擔壓在你的肩上,且長此以往,你能持久嗎?」
「請陛下放心,臣定鞠躬盡瘁,盡心理政。」
張九齡引用諸葛亮之言,令李隆基當即想起諸葛亮的事迹,遂笑道:「諸葛亮感於劉備託孤,因盡心儘力,以致過勞而死。如今天下英才盡我所用,我若讓你獨木力撐,即是不恤你了。九齡,我欲再擇相一名以為輔助,你可以薦人嗎?」
此為皇帝的信任,張九齡聞言頓時鄭重思索。然他想了良久,終無得人,就另想了一個主意,說道:「陛下其實不用另行擇相。韓休現任工部尚書,其辦事勤勉最為務實,可使韓休主持漕運之事,則裴侍中即可脫身返回京中。」
李隆基搖搖頭道:「韓休久為京官,未曾在地方上為任,則少有處置細務之經驗。且裴卿此去解決運糧長安之事,非是專事漕運,其事關倉儲、丁稅諸方面,且要協調諸州互相銜接,只有身為宰相之職方能力行。九齡啊,我遵貞觀故事力行多年,終於使天下富庶、人丁興旺,又封禪泰山,若運糧長安的事兒不解決,天下之人定譏朕為『逐糧天子』,僅此一點,再難望太宗皇帝之項背。」
張九齡知道李隆基的心結甚為高遠,他不僅要依貞觀故事行事,甚至還想取得超越太宗皇帝的佳績。貞觀時代,由於京官不多(京中衙署官員最少時僅六百四十三人),關中人口並未大量增殖,則沒有關中乏糧的局面。如今天下連年大熟,從全國而言並不缺糧,僅因運輸問題而使關中缺糧窘境頓顯,李隆基當然傾力解決,以正己名。張九齡見李隆基堅意如此,也就不再堅持讓裴耀卿回京。
李隆基忽然問道:「九齡,你認為李林甫如何?可堪為相嗎?」
張九齡聞言,臉上頓時現出了鄙夷的神色,其不假思索,脫口答道:「李林甫為相?陛下,以李林甫之才,現為吏部尚書實屬高位,臣以為已勉為其難,其何以為相呢?」
李隆基臉上未有喜怒顏色,淡淡說道:「如此說來,你薄其無文了?唉,大約你與張說有師生之誼,則眼光口味相似。」
張九齡聽出了皇帝話音中的不滿之意,一時無法辯解,只好沉默以對。
李隆基接著道:「或者,你對李林甫當初彈劾張說猶存心結?九齡,你應當瞧清楚了,張說那時確實有些過分,朕後來聽說你當時也勸他不少。如此看來,御史台彈劾張說既為本分,又為必須。」
張九齡答道:「不錯,恩師當時行事,確實有些太過。陛下當即罷其相,可謂恰當其時,御史台也應該彈劾。然微臣以為,崔隱甫、宇文融和李林甫所行非正,他們密拘術士已然違法,且包藏禍心,妄圖誣告恩師,實為昔日酷吏所行方法,陛下不可不察。」
「嗯,此事已然過去,就不要節外生枝了。當時崔隱甫和宇文融聯手,此後繼續與張說相爭相鬥,即有朋黨之嫌,朕當時皆貶之以儆效尤。從此件事情上看,李林甫為盡本分隨眾彈劾張說,此為臣子的正義所在,而後崔隱甫與宇文融聯手再攻張說,而李林甫適時退出,可見李林甫異常清醒,實屬難得啊。」
張九齡卻不附和聖意,自顧自說道:「陛下,臣卻不這樣看。李林甫昔在崔隱甫、宇文融之下,其無文才操行,卻能一路高升,所憑為何?不過善於逢迎投機罷了。臣若與此等人共事,實不齒其為人之道。」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九齡啊,你現為宰相之職,如此心結下去,終歸難展眼光。」
李隆基過了兩個月,還是授李林甫為禮部尚書,兼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李林甫由此成為宰相職。
張九齡不喜李林甫,然此為皇上的授任,他也就無話可說了。
李林甫卸任吏部尚書時,李隆基單獨詢問李林甫對循資格授任的真實態度,李林甫率然答道:「臣以為應當回歸循資格選官。對全部候選官而言,此法最為公平,可使妄想取巧者無計可施。至於才俊者受到限制,臣以為識才俊者唯有陛下可識之擢拔,臣下須依序選拔,沒有識才擢拔的資格。」
李隆基以為然,遂囑張九齡回歸循資格選人的路子上。
對於那些長期得不到官職或沉滯下位的低秩官吏來說,採用循資格授任的方法,實為一種莫大的福音。那些中下級官吏得聞此訊,頓時歡欣鼓舞,高興異常。
其實張九齡內心並不贊同循資格授任之法,他認為此法太過死板,使無數庸官躋身於各級職位之上,由此就阻了有才識者的進身之路,不過既然李隆基已贊同此議,他也無話可說,只得順水推舟,聽之任之了。
且說張守珪近年來接連取得大捷,已被擢為幽州節度使,仍兼知營州都督,則自幽州至東北境的軍事皆由其統轄。
去歲冬天,契丹酋長屈利與可突干忽然主動請降,張守珪識破了他們詐降的詭計,遂派部將安祿山為使到對方營帳中商議受降事宜。這安祿山有勇有謀,一面與屈利、可突干虛與委蛇,又暗暗密會與可突干爭權成隙的另一酋長李過折。結果,李過折斬屈利和可突干,率所部歸降唐朝。
大捷消息傳回京城,李隆基聞之大喜。他興沖沖將張九齡召來,贊道:「張守珪果然有勇有謀啊。其派手下的無名部將出使,竟然兵不血刃,使契丹部眾歸降我朝,其功莫大焉。」
張九齡看著皇帝那神采飛揚的臉龐,心想皇帝當初答應姚崇三十年不求邊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