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回 頻易宰相走馬燈 奪哀九齡回京城

光陰荏苒,時光飛逝,不覺又有數年過去。李隆基的治國之策依舊,老天似乎繼續眷顧李隆基和其治下,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括戶之事已進入尾聲,戶口人丁年年有序增加。

眼見諸事皆順,李隆基心情甚好,一個很明顯的例證,就是他入梨園的次數日漸多了起來,其入園之後或觀歌舞,或敷演自創新曲,過得十分愜意。開元之初,李隆基為了專心治國,將自己深愛的音律之事藏於心間,基本上不到梨園走動。如今事順時變,他也就稍稍改換了心意。

然有一件事兒纏繞李隆基數年,且始終沒有改觀,令他一直苦惱不已。此事絕非小事,即是宰相人選始終不能遂意。

張說罷相之後,中書令一直空置,源乾曜為侍中,李元紘以平章事的名義行使宰相職權。李隆基對此二人皆不完全認可,除了覺得他們無能充任中書令之外,還認為他們沒有軍事之能,於是又授安西副大都護杜暹為平章事,如此就有三名宰相同時在朝。按照李隆基的考慮,三人中自以源乾曜為主,其下有一文一武兩名宰相,由此可以彼此取長補短,使政務順利前行。

然李元紘與杜暹二人共事後,不過數日就針尖對麥芒,其口角相爭也就罷了,數次還要老拳相搏。

李元紘以公正之名名揚天下,與盧懷慎一樣不治家產,散俸祿於親族,素有清廉的名聲;而杜暹之所以能入朝為相,李隆基除了認為他有軍事之能外,也認可杜暹的清廉名聲。

杜暹昔為婺州參軍離任時,屬下小吏將公事結餘下來的一萬張紙送給他。其時造紙皆由手工而成,產量甚少,紙價甚貴,則紙與當時絹錦一樣,皆有貨幣的功能。官吏離任之時,屬下以紙作為贈禮,實為通例。杜暹當時僅取百張,其他的原物奉還,由此初有清名。其職務漸升,親族之人少不了找他辦事,杜暹卻一概拒絕,最後親族之人竟然不再與他來往。

李隆基之所以擢拔兩名清廉之人為相,也是懲於前任張說不乾不淨,想讓他們的清廉之名楷模天下。

可令李隆基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皆以清名為恃,各持己見,從此吵鬧不斷。他們當面爭吵不說,還各自到皇帝面前說對方的壞話。

如此到了開元十七年六月,李隆基終於對他們失望了。其下制說道:「雖清以自牧,而道則未宏,不能同心戮力,以祗帝戴。而乃肆懷相短,以玷朝綸,將何以緝敘三光,儀辟百刑。」遂貶李元紘為曹州刺史,杜暹為荊州長史;源乾曜身為侍中,不能居中協調,有失職守,也被同時罷相。

李隆基雖罷源乾曜侍中之位,猶保留其尚書左丞相之虛職,並讓其五日一參,極盡禮遇之事。由於宰相皆罷,李隆基還讓源乾曜薦人。

源乾曜推薦李林甫為相。

李林甫是時已任吏部尚書,這其中既有源乾曜的功勞,也有武惠兒的暗中之功。

李隆基卻不看重李林甫,過了不久,他將安西節度使蕭嵩任為中書令,並以宇文融、裴光庭為中書門下平章事,由此新成宰相三駕馬車。

李隆基欲授蕭嵩為中書令,派人前去徵詢宋璟的意見。宋璟並不多言,只微微一笑說道:「蕭嵩美須髯也。」

李隆基得聞宋璟如此評價蕭嵩,也是微微一笑,明白宋璟不認可蕭嵩,緣於蕭嵩少文。

蕭嵩為中書舍人時,李隆基令其擬制書一道。蕭嵩奔回中書省,找出此前類似制書東拼西湊一番,由此成文。李隆基閱罷覺得其中的「國之瑰寶」用得不妥令其修改,蕭嵩作勢要走,李隆基喚住他道:「僅改一字,何必離開?屏風後有筆有墨,你改之即可。」

蕭嵩不情願地步入屏風後,在那裡待了許久不出來。李隆基還以為他將制書大改再寫,由此頗費時辰,就在那裡耐心等候。

然左等右等還是不見蕭嵩出來,李隆基覺得奇怪,遂踱步過去觀看究竟。這一看頓時令李隆基怒從心中起,惡從膽邊生,其伸手扯過那道制書將之拋到地面,再踏了兩腳,罵道:「你實為『國之珍寶』,趕快滾吧。」

原來蕭嵩用了諸多時辰僅改一字,即將「國之瑰寶」改為「國之珍寶」,其所擬制書上滴滿了墨點和汗滴,顯系其改此一字竟然耗力如此。此事後來傳揚出去,人們私下皆呼蕭嵩為「國之珍寶」。

蕭嵩任為宣州刺史倒是政績不差,吏部歷年考功評語甚好。其到了安西為任,也是迭立大功,先用王忠嗣取得大捷,繼而對吐蕃使用反間計,使吐蕃贊普殺掉了對唐境最有威脅的大將悉諾邏恭祿,由此名聲大震。

李隆基未聽宋璟的建言,毅然授任蕭嵩為中書令,併兼知安西節度使,還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蕭嵩的兒子,他們由此成為兒女親家。

宇文融驟升為宰相,其昔日的敵對之人頓時睜大了眼睛。宇文融自以為得志,放出大話道:「使吾居此數月,庶令海內無事矣。」他上任後常引賓客故人,旦夕歡飲,且輕易表態,無端斥責屬下,由此引來彈劾無數。李隆基此時也認為宇文融「彰於公論,交遊非謹」,不宜居中樞之位,宇文融為相不及百日,即被出為汝州刺史。

裴光庭原為兵部侍郎,封禪泰山之前曾提醒李隆基要防備大典之時外夷入侵,張說由此提出屆時邀四方君長觀禮,以為牽制。裴光庭與李隆基還有一層淵源,裴光庭娶了武三思之女為妻,李隆基應呼武三思為舅,兩人於是亦為姻親。

李隆基與蕭嵩為兒女親家,與裴光庭為姻親,則三人就有了私誼。

按說蕭、裴二人同僚為相,又有私誼,大可一團和氣,其樂融融吧。然過了不久,二人又開始爭吵不已,動輒鬧到皇帝面前。

二人爭執的焦點,在於人事授任。

李隆基現在配相的考慮,蕭嵩長於軍事,就讓他以中書令之身兼知兵部尚書、安西節度使;而裴光庭長於吏事,則讓他以侍中之身兼知吏部尚書(李林甫是時調任門下省侍郎)。如此二文一武,可謂相得益彰。

然裴光庭極度鄙視蕭嵩無文,私下裡以「珍寶」喚之。其對自己轄下的事體獨自決斷,根本不與蕭嵩商量。蕭嵩認為自己為中書令,是為主丞相,則諸事必須經過自己。

裴光庭根本不聽招呼,依舊我行我素。譬如用人一節,裴光庭掌管吏部,堅持「循資格」選人,其親信閻麟任中書門下吏房主事,閻麟出具授任名單,裴光庭即下筆簽署批准,再由吏部依單辦理,根本沒有蕭嵩過問沾手的機會。

蕭嵩大怒,向李隆基奏報此事。然裴光庭辦理時並非任人唯親,皆為依序辦理,實在找不出毛病。蕭嵩除了爭吵別無他法。

二人愈爭愈烈時,眼見就要失控,開元二十一年三月,裴光庭忽然病故,二人的爭吵方才休止。

這期間,朝中有數件大事發生。

開元十八年,張說久病不治,由此逝世,年僅六十四歲。

張說致仕不久,李隆基又復其修書使之職,繼而再授為尚書右丞相,最後授其為開府儀同三司。開元之初至此時,被授為開府儀同三司者僅有王仁皎、姚崇、宋璟、王毛仲四人,由此可見張說在李隆基心中的位置。

張說患病期間,李隆基每天派使者探問,還親手為張說開具藥方。張說逝後,李隆基甚為憂傷,贈以太師之名,並御筆賜謚曰「文貞」,為之撰寫神道碑文。張說一生曲折,其文名遠播,且文武全才,唯其人品為時人所譏。李隆基如此對待張說,則當時榮寵,莫與為比。

李隆基也數次親入張說宅中探病,其時李隆基正被宰相糾紛鬧得苦惱不已,也讓張說薦人。張說嘆道:「臣多次向陛下薦張九齡,奈何陛下將之置於邊荒,惜不可用。臣今日還薦張九齡。」

李隆基問道:「張九齡到底有何長處?」

「為宰相者,須有宰相之道,以姚公、宋公和臣為例,我們三人本身皆有毛病,然有一點還是共通的,即有心有情治國為要,兼而目光深遠能識時弊。恕臣說句大話,臣身後至今的為相者,皆無如此眼光,而張九齡則有。」

李隆基微笑不語,他現在沒有看好張九齡。

開元十九年正月,太原府少尹嚴挺之向李隆基奏報,言道王毛仲移書太原府索要甲仗,實有不臣之心。

其實王毛仲此前多次到幽州、太原、朔方巡邊,由此計會兵馬,各地供應甲仗為正常之事。嚴挺之本為京官,向以直言善諫聞名,王毛仲此來索甲仗,嚴挺之認為此為昔年所欠,現在無兵事,遂堅決不予,同時奏聞皇帝陳說理由。這嚴挺之本為言官出身,對王毛仲恃寵掌控禁軍的事迹頗有耳聞,遂進而指出王毛仲如此威權獨運,易生禍變,請李隆基事先防範。

臣子每天的奏書甚多,其中多有偏頗之論,李隆基無非閱讀一遍不多理會,然對嚴挺之的這道奏書上了心。他閱畢沉默良久,最終下定了決心。

李隆基令高力士前去傳旨,晚間要在「花萼相輝樓」賜宴。

亥時以後,被邀之人結伴進入「花萼相輝樓」,其中以王毛仲居首,葛福順、陳玄禮、李宜德、李仙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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