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回 高力士巧舌如簧 李林甫偃旗息鼓

張說下獄七日後被放還家中,李隆基免去其中書令之職,仍保留左丞相的一品虛銜,張說今後可以修書使的身份主持集賢殿書院。

對於張說而言,遇大難未一敗塗地,實為一個相當不錯的結果。

那日高力士入獄看過張說,即返回宮中向李隆基稟報道:「陛下,張說見到所賜食物感激萬分,其面向北方叩首不已。他未將那些食物享用,而是將其供在窗台上,以使他時刻感念聖恩。」

李隆基有些奇怪:「將之供在窗台上?張說入獄已有數日,莫非獄中的飲食甚好嗎?朕本想讓他享些口福,如此看來有些多餘了。」

「陛下,獄中的飲食粗陋,能吃飽就不錯了。張說之所以不食精食,臣以為他有些自罰的意味。」

「自罰?」

「臣入獄室之內,就見張說蓬頭垢面坐在亂草之上,身邊有一瓦器,其中盛有脫粟飯、鹽漬鹹菜,是為其飲食。臣見狀即問牢子,張說現在仍為中書令,無非三司勘問而已,為何以如此粗食相奉?」

李隆基介面道:「你問得對。這幫小人,哪兒能如此勢利呢?」

「張說此時止住臣,自言食此粗食為其本人主意,讓臣不可錯怪牢子。張說更說道,此次案發,不管他因如何,他本人對屬下未能一視同仁,由此親疏有別,終於釀出禍端,實在有負皇恩。他如今後悔莫及,唯有如此自罰,或能減去一些罪過。」

李隆基聞此言語閉目不言,張說的許多往事紛至沓來,漸漸沖淡了其心中近日來燃起的怒火。因為他始終明白,張說雖偏愛科舉之人,對他們獎掖擢拔甚切,私下裡也會得人好處,然張說始終對自己是忠心的。

想起自己昔為東宮太子時,面對姑姑太平公主的諸多發難,姚崇、宋璟和張說這幫老臣毅然站到自己一邊,張說其時為太子侍讀,為自己出過許多主意。隨同自己起事的劉幽求、鍾紹京等人雖為自己死黨,然他們出身職級太低,少有這幫老臣的政治睿智和謀略。他此時又想起與姑姑爭鬥的關鍵時刻,遠在洛陽的張說為自己獻來一把佩刀,以此喻示要果斷出手。

張說在獄中揣測皇帝的心理,他認為李隆基還是念舊的,這一點很到位也很關鍵。張說之所以自罰身體,正是想以悲憫之態激發皇帝心中的這根柔絲,以圖自救。張說仕宦多年,他在血雨腥風的過程中體會良深,就是人遇大難時能救自己者,最關鍵者還是自己!當然,這其中有事發前自己的言行,也有事發後的態度和應對。

李隆基心中的柔絲果然被觸動,其緩緩睜眼問道:「高將軍,張說此行非是假裝吧?」

「臣觀張說發乎真情,顯非作偽。」

其實李隆基派高力士去獄中探視張說,並隨帶飲食,已彰顯李隆基在此案上的微妙變化。高力士久侍李隆基身邊,洞察其言行的細微變化,能大致明白其心意。事情很明顯,若李隆基對張說失去耐心,早就趁著此由頭快刀斬亂麻,將其墮入萬丈深淵之中。高力士心明此意,張說在獄中見高力士奉旨探望,心中大呼:「救星來了。」則二人所思相同。

李隆基又問道:「嗯,你如何看張說這檔子事兒?」

高力士還想賣賣關子,說道:「臣為內官,不敢幹政。」

李隆基換顏一笑道:「你呀,今後不可在朕面前玩這些小聰明。朕早說過,我們雖為主僕,亦為良友,朕問你話,但說無妨。呵呵,其實你剛才說的話,已盡顯你在相護張說,你以為朕不知嗎?」

高力士躬身道:「臣竊以為,張說一直對陛下十分忠心,且於國有大功,因此小事不宜貶斥。」

李隆基頷首道:「嗯,你如此說話還算本意。張說有功於國,然在此案上也有過錯,中書令就不用做了。你去將源乾曜叫來,朕有話說。」

張說有了一個好的結果,然張觀、王慶則、范堯臣皆被誅,大約想給張說一個警告,那僧人道岸也成為一個冤死鬼,另有連坐貶逐者十餘人。

李隆基如此處置張說,令崔隱甫和宇文融大失所望;李林甫此前又是出主意又是拘禁王慶則,可謂勞心勞力,本想一擊而中,此種結果令他大出意外。

宇文融絞盡腦汁,將此案的前前後後想了數遍,實為不解,遂問道:「為何功虧一簣呢?到底什麼地方出錯了?」

崔隱甫參與了案子的審理過程,他見張說堅執不認,遂多在旁證上下工夫,想以旁證證死張說。他難掩失望,嘆道:「本想撈一條大魚,不料僅有兩條小魚蝦觸網。唉,聖上不知聽了何人言語?由此功敗垂成。哥奴,莫非源公關鍵時候暗保張說嗎?」

李林甫笑而答道:「我們此前就知道,源公懾於張說之勢,其面子上皆順從張說,內里其實不滿。嗬嗬,此案得益者即為源公,他哪兒願意張說今後在其面前礙手礙腳呢?」

宇文融嘆道:「是啊,我們哥兒們忙乎一場,不料便宜了源公。嘿嘿,源公可謂有福啊。」

李林甫道:「源公能夠主持朝務,不正是我們希冀的結果嗎?二位兄長,此案以這種結果收場,雖有遺憾之處,終歸達到了我們的目的,愚弟以為可當祝賀。」

宇文融搖頭道:「此事果然可賀嗎?我看未必!你們知道嗎?張說出獄之後,賀知章召集那幫人擺宴替張說壓驚,他們宴酣之際,知道張說如何說話嗎?」

崔隱甫和李林甫知道了張說赴宴的事兒,然不知張說在宴席上說了什麼話,二人急問究竟。

宇文融說道:「那張說得眾人連連敬酒,得意揚揚說道:『聖上聖明,終知此案有小人作祟。自古以來邪不勝正,小人能奈我何?』你們聽聽,他明著在辱罵我們。」

崔隱甫大怒道:「張說實為小人!你們不知張說在牢獄中的模樣,其蓬頭垢面,如狗一樣吃著粗食,看來這是他故意裝扮的可憐相。他怎麼一出牢門,就判若兩人呢?哼,我們須將他的這番誑語稟報聖上。」

人在走背運弱勢之時,一定要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且要無聲無息,方為上策。張說如此高調赴宴,且口出狂言,就給予了宇文融這些目光炯炯想找茬兒之人以口實。只要張說赴宴,他就是未說狂話,居心叵測之人還會編造其言,因為人們口口相傳,不管什麼話兒皆可虛虛實實,那是無法辨別的。

宇文融也點頭認可。

李林甫心中卻不以為然。

此次向張說發難,其時機可謂選得十分精準。從民意上而言,未從封禪大典之中得到實惠之人正是群情激奮的時候;皇帝也對張說拉幫結眾甚為不滿;至於發難理由,其角度及火候也選得十分恰當,為何不能一擊而中呢?

李林甫此時判斷,張說之所以能逃過大難,關鍵在於皇帝的態度。此結果表明,皇帝對張說舊情難忘,雅不願一棍子打死。

至於己方戰果,張說畢竟被趕下中書令之位,源乾曜繼任之後,將對己方大有好處。如此看來,此役的勝面應該令人滿意。

現在崔隱甫與宇文融想繼續痛打落水狗,李林甫與此二人相比,還是有區別的。崔隱甫知道張說向來瞧不起自己,是為舊恨,前次又差一點未被授為御史大夫,是為新仇,如此舊恨新仇,崔隱甫絕對不會輕言罷手;至於宇文融,其恃括戶有功,皇帝面前會一爭長短的。

張說果然成為「落水狗」了嗎?李林甫認為未必。其為文宗領袖天下聞名,又曾為皇帝侍讀,則與皇帝有師生之誼,且其確實有功於國,李林甫知道以眼前三人在皇帝面前的分量,皆難敵張說的。

既不能收到全功,則要退而求其次。李林甫知道,若鋒芒畢露,向為官場中的大忌,且容易遭致皇帝厭倦。他們三人此次聯手彈劾張說,既盡御史台本分,又順應民意替皇帝尋出罷相的理由,那麼繼續窮追猛打,則會走向事情的反面。

李林甫決定適可而止,不再隨眼前二人繼續彈劾張說。當然,他不會當面拒絕,只要以後不上奏言即可。

且說王毛仲有二位夫人,皆生得美艷無比,其中的孫夫人系李隆基所賜。孫夫人本來已生有一子一女,去年又懷孕,今年仲春時候又誕下一子。其「洗兒」之時,賀客盈門,張說雖剛剛出獄,聞此喜訊當然要登門祝賀。

王毛仲見張說前來,急忙將之迎入側室坐定,並責怪道:「張公剛剛出獄,正是敏感時候,何必要親自登門呢?賀知章前次設宴,你去走動一回再惹禍端,你莫非還不警醒嗎?」

崔隱甫與宇文融果然上書再彈劾張說,李隆基見之大為光火,令高力士傳旨,不許張說再上朝,僅許在集賢殿內編書。

張說嘆道:「人若走背運時,動輒得咎。然王將軍生子大喜,我若不親身來賀,也為失禮。我入尊府一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吧?」

王毛仲搖搖頭,嘆道:「張公這一次實乃陰溝裡翻船,暗箭難防啊!若追根溯源,張公參加封禪之後措置事體有些不妥,我那禁軍中人也是怨聲載道哩。」

張說再長嘆一聲,心中生出了一些悔意。

王毛仲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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