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回 京城熱議「泰山」力 張說冷遭御史功

李隆基回京之後心緒難平,趁著興奮的心情將其過孔子宅所作之詩譜成一曲,然後將曲詞交給太常寺敷演。

太常寺這日將曲詞敷演成功,然後邀李隆基到花萼樓賞樂。李隆基事先吩咐,此曲詞空明寥廓,僅用一名唱者即可,不用舞者。

該曲配器以洞簫、長笛為主,在絲、竹混聲背景下,洞簫嗚嗚咽咽忽高忽低,盡顯天地之寥廓;既而一支長笛的聲音從低往高,凸現孔子當初的寂寞以及卓而不群的身姿;最後由歌者李龜年淺唱詩詞,其聲低沉而遒勁,頗合李隆基創作此曲詞的韻味。

李隆基欣賞完畢還算滿意,對眾伶人說道:「總體還算可以,然僅以洞簫、長笛為主,稍顯單薄,配器似應再豐富一些。」

李隆基平時與眾伶人混得廝熟,緣於他諳熟音律,彼此交流顯得很隨意。座中的伶人中多為是時音律大家,李龜年既善唱歌,又善羯鼓、篳篥;孫處秀、李漠以善笛聞名;雷海青、賀懷智精於琵琶;張徽以吹篳篥見長;黃幡綽則擅洞簫。

若在往日,眾伶人定會七嘴八舌與李隆基談詞論曲,今日卻有些異樣。李隆基說完話之後,眾人卻一聲不吭。李隆基見狀,就追問他們為何不吭聲。

李龜年稟道:「陛下,吾等皆為梨園伶人,今太常寺上官在此,吾等不敢亂說話。」

「太常寺上官?誰呀?」

張說女婿鄭鎰上前躬身答道:「陛下,臣鄭鎰奉太常卿之命,前來侍奉陛下。」

「嗯,朕識得你為張卿之女婿,你現在太常寺為何職呀?」

「臣蒙皇恩,剛剛被授為太常丞。」

太常寺有卿一人,為三品官員;少卿兩人,職授四品;再其下,就是兩名太常丞了,其職授五品官。

李隆基之所以識得鄭鎰,緣於鄭鎰會試高中之後廷試時得見。則天皇后天授二年時曾在殿前策貢舉人,李隆基那年心血來潮,召諸科前三名入殿問詢。鄭鎰為此年進士科第二名,其應答之時態度從容、對答如流,又兼人物生得甚是俊朗,李隆基對之印象頗深。過了一段時日,李隆基得知鄭鎰被張說選為女婿,遂祝賀道:「張卿可謂捷足先登,甚有眼光啊。」張說嫁女之時,李隆基還派高力士前去具禮相贈。

鄭鎰會試高中,此後選拔授任,至今未及兩年,他如何能升至五品官員呢?李隆基心有疑惑,隨口問道:「你被授為太常丞?朕為何不知呀?」

眾伶人今日力推鄭鎰與皇帝說話,顯然對張說超拔女婿心懷不滿。他們看到皇帝果然大為詫異,心中皆樂開了花。其時善吹洞簫的黃幡綽離李隆基較近,其微笑介面道:「陛下,此為泰山之力也。」

李隆基聞言恍然大悟,此次封禪泰山隨自己登山的祀官可以秩升一級,詞官則可超授五品。想來鄭鎰以詞官身份登山,返京後即被授為五品。張說返京後曾拿著一張祀官、詞官的名單讓自己過目,自己閱罷也表示同意,想來其中定有鄭鎰的名字。

李隆基嘴巴動了一下,終究無話可說。張說超授女婿,其中定有私情,然鄭鎰善寫文章,非白丁之人,其被超授也算合乎朝廷規矩,何況那張授任名單業已經自己同意了呢?

黃幡綽的這句話可謂一語雙關,既說超授鄭鎰乃因泰山封禪之故,又暗指鄭鎰得了岳丈張說之力。後世常常以「泰山」作為岳丈的代名詞,實緣於此。

張說回京後將登山祀官、詞官列成名單,欲向李隆基稟報授任。張九齡詳知內情,這日堅決向恩師勸阻。

張說有些不耐煩,斥道:「你語焉不詳,累說此舉不可,有何不可呢?此名單上的人皆為朝廷祀官、詞官不假吧?封禪之時他們皆從聖上登山吧?聖上此次推恩加秩,有何不妥呢?」

張九齡道:「聖上推恩,理當加秩。然名單之人,多與恩師有關,或為門生,或為親戚,如此就有些不妥了。官爵者,天下之公器,須德望為先,勞舊為次。恩師如此行之,恐怕天下譏議定會湧起。」

張說搖搖頭,嘆道:「九齡啊,你什麼都好,唯有腦子不太活絡。大約你多沉湎於聖賢道理,由此有些不諳世事了。我現為宰臣,位居中樞,當然要替聖上操勞,然人皆有私心,我位當宰臣能居幾年?你們後進之人,我在任時能為你們謀些福祉,將來我身退之後,你們在朝中能當其位,如此對你們有好處,對我也有益處啊。」

張說從未將張九齡看成外人,說話也沒有什麼顧忌,其如此說話,顯系推心置腹。張九齡聽來卻不以為然,說道:「恩師難道不知,聖上最忌諱朝中大臣陷入朋黨迷局嗎?」

張說冷冷說道:「朋黨?朝廷開科取士,我多薦文學才具之人,即是替朝廷著想,如何入朋黨迷局了?九齡啊,你如此說話,實為迂腐無比!我依朝廷大勢善攬人才,唯才是舉,使朝廷後繼有人,聖上怎能認為此為朋黨呢?」

張九齡看到恩師如此執拗,就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恩師許是不知,那日百官在谷口,未曾登山,他們不怨聖上旨意,反將此事皆怨在恩師身上。學生後來聽說,崔隱甫、宇文融和李林甫三人出言相譏,還暗地裡推波助瀾。其中宇文融仗著括戶有功,說話最是毫無顧忌。恩師呀,這三人聚在一起易弄詭計,暗箭難防,恩師不可不防啊。」

張說聞言大怒,罵道:「此三位小吏實為無德無才之人,他們竊據要位,本就不該,焉敢說三道四?九齡,不用理他們,瞧他們能奈我何?」

張九齡憂心忡忡說道:「恩師呀,學生聽說這三人與源侍中交往甚密,若源侍中暗中支持,亦不可小視。」

張說此時臉上露出笑容,贊道:「我剛才還說你過於迂腐,你能瞧出此節,亦算不易了。不錯,源乾曜隱忍功夫甚好,明面上諸事皆順著我,然他心裡果然同樣恭順嗎?我看未必!九齡,不用管他,諒他也難以翻起大浪。」

張九齡無可奈何,只好後退一步,說道:「為避嫌疑,請恩師將學生名字去掉。學生能至今日之位,早已心滿意足。」

張說聞言瞪起眼睛,斥道:「胡說!此為聖上的恩典,你不願升職,就是不識抬舉!怎麼了?你莫非想清高自賞,不願意與名單中人同流合污嗎?」

張說此話說得很重,嚇得張九齡不敢再說話,只好躬身而退。

此次東封泰山,除了祀官與詞官升秩之外,其他從登者官秩皆升一級,如王毛仲被封為開府儀同三司,張說與源乾曜被授為尚書省左、右丞相(該丞相與開府儀同三司秩級相同,皆為從一品,其俸祿有所增加,並無實權)。至於其他未從皇帝登山的官員皆無所獲,而負責護衛的將士最為辛苦,然沒有得到實惠的賞賜,僅僅給予空頭的勛官。朝廷的封賞敕令一出,京城之人頓時大嘩。

那日張九齡勸說張說之時,其預見到這種結果,曾說道:「今登封霈澤,千載一遇,清流高品,不沐殊恩,胥吏末班,先加章紱,但恐制出之後,四方失望。」

未得到朝廷封賞者不敢怨望皇帝,他們見張說大肆授任親信親戚,遂將滿腔怒火傾瀉在張說身上。那些日子,但凡沒有張說親信親戚的場合,人們唾沫橫飛,將張說說得一文不值。伶人們日常在貴宦之家穿行,由此了解到事情詳細,且他們之中有人也曾隨同皇帝登山奏樂,結果未有任何封賞,由此與大多數人同心。他們之所以共同捉弄鄭鎰,緣由此起。

張說本為睿智之人,偏偏在此等事上未曾上心,由此得罪之人甚眾。

那些日子,人們每每提起岳丈,皆用「泰山」代之,且說話之人往往相對大笑。開元十五年,「泰山」成為是年熱詞。

卻說崔隱甫這日在衙中屏去其他人,獨與宇文融、李林甫在側室中說話。

崔隱甫最先說道:「坊間的物議愈來愈熾熱,我們忝居監察之職,若坐視不管,即為失職。」

宇文融與李林甫對視一眼,他們皆明白崔隱甫的心意,即是要彈劾張說。宇文融性情最急,起身說道:「對呀,早該如此了。如今天怒人怨,聖上定有耳聞,此為千載難逢的良機,該是出手的時候了。」

李林甫安然而坐,聞言微微一笑,問道:「宇文兄欲出手,請問如何出手呀?」

宇文融大為奇怪,攤開手目視崔隱甫道:「如何出手?事兒還用說嗎?崔兄,哥奴是不是有些糊塗了?我們此前就要出手,奈何哥奴攔阻。如今事兒就擺在面前,他如此說豈非明著裝糊塗?」

崔隱甫比較持重,更知李林甫年紀雖輕,其思慮卻非常縝密,遂問道:「哥奴,你認為應該如何出手呢?」

李林甫道:「二位兄長想呀,我們若現在彈劾張說,定會拿他徇私說事。然此舉能扳倒張說嗎?我看不能。」

二人急問何故。

李林甫道:「譬如鄭鎰由九品官超授為五品官,近日京城中流行『泰山』之語,看來其錯處在於他為張說女婿。」

宇文融憤憤說道:「對呀,他若非張說女婿,焉能成為登山詞官?」

李林甫搖搖頭,說道:「外人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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